一整天向淮几乎都在偷看林霁,越看他越心底的那些敌意越淡,他甚至有些想不明白自己当初是为什么那么厌恶林霁了。
晚自习放学之后,林霁没立即走,而是坐在位置上又看了会儿书,一直到快十点的时候,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林霁才合上书,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旁边的向淮往前拉了下椅子给林霁让空,他自己却不像要走的模样,仍是趴在桌子上,一只手无聊地点着手机。
林霁看着他头顶的发旋,莫名地从其中看出了一丝委屈。
“你不走?”林霁停了两秒,开口问道。
向淮猛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灼灼地盯着他。
林霁如他所愿地又问了一遍:“不一起走吗?”
“走走走!”向淮兴奋地站起来,椅子因他急躁的动作砰的一声砸在地上,向淮用一只脚勾椅子,不小心撞到桌子又波及到桌上立着的一摞书,书往前哗啦啦掉了一地。
林霁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眼中落了一丝笑意,抬步先出了教室。没两分钟向淮就从后面追上来,他呼出一口气,放慢了速度,两人并排而行。
早秋的风暖暖地吹着,还有着不知道什么植物散发的香气,向淮随手揪着路边的小灌木叶子,从心底里觉得快活熨帖,这两天心里压着的大石头终于挪开了些。
“你不生我的气了吧?”向淮问。
林霁看他一眼,没说话,向淮接着嘿嘿乐了两声,这次用的是肯定句:“你不生我气了。”
林霁在心底骂了一句傻子。
晚上睡觉前向淮又确认了一遍手机闹钟,这两天他都是订三个闹钟,每隔两分钟响一次,生怕自己起不来床。
每个闹钟都开着,确认无误,向淮把手机扔旁边桌子上,刚想睡觉,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
是林霁。
“怎么了,有事?”向淮问。
“明天早上我七点走。”林霁顿了顿,才接着说道,“你可以晚一些起床。”
向淮眯着眼睛看着他笑,林霁被他笑得罕见地有些不自在,不过只是一瞬间就敛去了。
等门关上,向淮转身猛地扑到床上,兴奋地打了两个滚。
他被林霁一个甜枣蛊惑得五迷三道,一边忍不住笑一边感到奇怪地想,我之前是因为什么烦他来着,这小白菜好像也没那么烦人哈。
向淮连着三天准点到教室,陈静瑜早晨都忍不住进教室在他桌子旁边走了一圈,然后把在吵闹的背书声里趴桌子上睡得香甜的向淮揪了起来。
向淮每天早起半个小时,上课睡觉的时间却多了好几倍,但他跟有什么特异功能似的,困只在课上犯,下了课人家趴下了他起来了,上了课人家听课了他继续迷瞪瞪地睡觉。
向淮这几天的异状施法和郑早桥也都看在眼里,两个人心里猫抓似的好奇,凑在一起就嘀咕向淮是受了什么刺激。
向淮一篮球砸过来:“嘀咕什么呢?”
他在球场上跑了半天,脸上都是汗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向淮随意抹了两把,冲施法和郑早桥挑了挑眉:“你俩说我什么坏话呢?”
“心情好了吧?”施法问。
“还成。”向淮嘴上说还成,眼角眉梢却都焕着光彩,谁都能看出他心情不错。
“行。”郑早桥说,“那这两天的事儿也交代交代呗。”
“有什么可交代的?”向淮边说边笑,从施法怀里抱过篮球,跑回篮球场,来了个漂亮的上篮。
“我觉得有情况。”郑早桥看着他的背影沉吟道,“谈恋爱了?”
施法摇头:“我觉得是林霁。”
郑早桥震惊道:“跟林霁谈恋爱了?”
施法一脸看傻逼的表情,郑早桥反应过来:“哦你是说跟林霁有关系。”
“诶,”向淮不知是不是听到了他俩说林霁的名字,突然回头说道,“你们还记得我之前说林霁的坏话吗?”
郑早桥和施法点头,施法信誓旦旦地表示:“每一句都记得清楚着呢!”
向淮挠了挠头,似乎是觉得有些苦恼。
“行吧,现在回忆一下我都说了他哪些坏话。”郑早桥和施法不明所以地点头,然后向淮在他俩脑门上挨个一拍,“全部删除,完成。”
半天,郑早桥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神经病。”
*
在那次助学金发放仪式之后,除了向淮和林霁的关系有了微妙的转变,周围其他许多人对林霁的态度也都有了变化。
他将所有的故事剖开宣之于众,光明正大坦坦荡荡,别人也就没必要将他当成一个不明物体小心翼翼地试探。再者,撇开最初那些不明的偏见,林霁确实是一个迷人的男生,身材高挑,模样俊秀,一举一动都透露出良好的教养。
优秀使得加诸其上的毁灭更加隆重,也使得毁灭留下的痕迹终会沦为不甚重要的边角陪衬。
九月末,高二年级进行了第一次月考,林霁的成绩全年级第一,语文130,英语147,数学135,理综293,总分705。
这次是全市摸底联考,题目的难度过高,全市七百分以上只有一个,第二名在一中,总分696。
以往每次联考,全市前三名基本都是被一中垄断,从第四名开始二中才能稍微参与一下竞争,这还是二中第一次杀进前三碾压一中。
二中一时哗然。
施法倒着坐在椅子上,看林霁的眼神都是崇拜了:“兄弟,你这有点过于牛逼了吧?”
郭尔木则是一脸艳羡:“你肯定能上个985。”
“钻985眼里了?”施法鄙夷道,“什么985,不是清北我们不上!”
向淮把糖嚼得嘎嘣嘎嘣响,跷着腿打游戏,头也不抬地嘲笑施法:“说得跟能上的那个人是你似的。”
“你有脸说我?”施法不服,“你还没我考得好呢。”
向淮不受题目难易的影响,正常发挥,语文79,英语73,数学57,理综129,总分338。
“不过你名次倒是进了不少,从八百名到五百名了。”施法贱兮兮地问道,“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郭尔木配合提问。
“因为分文理了哈哈哈哈哈哈哈!”施法笑得很是嚣张,向淮把手机往桌上一扔,一踢椅子这就作势要站起来,施法悻悻地收了笑,回过头去,没一会儿和郭尔木俩人又头抵着头嘿嘿笑起来。
林霁没参与他们的讨论,身上看不出一丝意外和自得,将宠辱不惊贯彻得十分彻底。
这时候,苏小泉被两个人推着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问林霁:“林霁,我们可以借下你的笔记吗?”
“哪一科?”林霁说。
开学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人理林霁,也不全是排斥和嫌弃在作祟,林霁总是冷冷淡淡一张脸,看起来就不是很好接近,好多人是不敢跟他搭话。
苏小泉没想到林霁那么好说话,明显被鼓舞了,整个人都自然了很多,露出本真的开朗天性来,笑道:“数学,或者其他哪科你暂时不用的都行。”
“等等等等,”郭尔木说,“分我一个行不行,数理化生哪一个都行。”
林霁抽出几个笔记本,放在桌上:“你们自己分吧。”
他话音刚落,不知道从哪突然又冒出来好几个人,一哄而上一秒抢光,向淮都被吓了一跳。
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凑成一堆看起学霸的笔记来,郭尔木和施法两人协力合作,在混乱之中抢到了一本数学。
“有什么可看的,”向淮撇撇嘴,又踹了下施法的椅子,“你凑热闹跟着瞎抢什么,能看懂吗?”
还真看不懂。
除了郭尔木一脸兴奋地觉得捡到了宝,其他人抱着林霁的笔记像看天书。林霁只给他认为有用的东西做笔记,本身就够难看懂了,又因为是给自己看的东西,他不讲究步骤的完整性,解一步跳两三步,只有一些他自己摸索的新解法会写得稍微详细一些,但大多数人还是看不懂。
他的每本笔记记得都不多,有的不过寥寥几页,大家看不懂题目,注意力就落到林霁的字上面,疏朗漂亮,根骨飒飒,苏小泉戳了一下她同桌:“跟白老师的字比起来怎么样?”
白老师教历史,字是全年级公认的好,他在台上写板书,台下一群同学抱着脸沉醉欣赏,粉笔在他手里像是有了灵性和生命,水一般在墨绿色的黑板上流淌,很多人说就是从白老师写字上明白了翩若惊鸿矫若游龙,看他写字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苏小泉的同桌偷偷拍了张林霁笔记的照片,说:“我更喜欢林霁的,相比起来白老师的飘了些。”
有白老师的忠实字粉立马不满,觉得林霁的字跟白老师比起来还是差了一些。
一群人讨论得热烈,没有丝毫上进心、对林霁的笔记和字也丝毫不感兴趣的向淮反倒好像成了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哦,还有林霁。
林霁对周围的热闹置若罔闻,已经开始看书了。
等晚自习的上课铃打响,周围才安静下来,别人写作业向淮继续玩手机。向启给他发了一张图片,图上是一个包装好的礼物盒,看起来还挺大,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向淮惊喜:“给我的?”
向启卖关子:“你回来就知道了。”
“嘿,”向淮甜滋滋地回复,“一把年纪了还学人家整什么惊喜啊。”
向启发了个呲牙的笑脸,神秘道:“放学早点回家。”
“好嘞!”向淮回。
向淮期待了一整个晚自习,放学铃刚打响就扯着林霁要走,林霁不明所以,问他什么事,向淮雀跃地刚想说向启给他准备了礼物,忽然想起来忘记问他爸有没有林霁的了。
向淮有些纠结,宋伶然和向启应该不会忘记林霁吧,可发的照片上面确实只有一个,万一没给林霁准备怎么办?
向淮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没说,他想如果只有他自己的,那就让宋伶然再去买一份,在那之前不让林霁知道就好了。
向淮纠结又甜蜜地回到家,才发现他被向启给涮了。
宋伶然亲热地拉着林霁:“小霁怎么那么厉害啊,然姨给你准备了一个小礼物。”
向淮如遭雷劈,急道:“我的呢?”
“你?”宋伶然转向他立即沉下脸,“林霁是考第一的奖励,你凭什么要?”
向淮不服:“我要前进三百名的奖励!从八百到五百呢!”
宋伶然被他的厚脸皮震惊了:“向淮你可真敢说啊,能不能要一点脸?”
向淮看硬的不行就来软的,他黏到宋伶然身上,眼巴巴地看着林霁手中的礼物,撒娇道:“妈妈我也要。”
“你大约不要。”宋伶然不为所动。
母子亲情短暂地断绝,向淮一把扔开宋伶然的胳膊,又眼巴巴地看向启,向启装得一脸茫然,比他还无辜。
宋伶然冲林霁笑道:“拆开看看喜欢吗。”
盒子并不小,拿在手里很沉,林霁隐约猜到了是什么东西。他托着盒子的手掌暗暗收紧,又假装无事地松开,在宋伶然的期待和向淮的嫉妒中拆开包装,是一个单反相机。
“之前就听说你喜欢摄影,”宋伶然说,“不是很贵的款,别嫌弃。”
“怎么会?”林霁笑道,“我很喜欢,谢谢。”
宋伶然这才松了一口气。
向淮不罢休,又闹起来,要宋伶然给他前进三百名的奖励,不用买其他的,就那双AJ1黑红就行了。
在向淮吵闹的背景下,林霁垂眼看着手里的相机,脑中一阵尖锐的轰鸣,嘈杂、喧闹、疼痛,隔着一层雾模糊又连绵地传来。他闭了下眼,像是一个稍微长了一点的眨眼,睁开时已经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强行地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