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淮第一次看到宋伶然这种模样。
向淮从小招猫惹狗打架滋事，成天被老师逮被家长告，宋伶然没少被叫到学校里，跟着向淮一块接受批评教育。这种时候她总是对老师笑得有些歉疚，有些讨好，态度端正地作保证，到最后狠瞪向淮一眼，让他道歉检讨。当然，回家一般少不了一顿打，家里还要鸡飞狗跳两天。
这次却不一样。
她和向启并肩坐在陈静瑜的对面，一声不吭，脸上没什么表情，向淮和林霁进来她眼也没抬，只是很认真地听着陈静瑜的话，像是在听什么难懂的天书，必须得一字一句地细细琢磨才能听明白陈静瑜说的是什么。
等陈静瑜说完，宋伶然才很淡地笑了一下，她的语气也很淡：“陈老师，是这样的，这一年林霁一直住在我们家，他们两个关系很好，又是两个男孩子，闹起来可能不太知道分寸，过分了一些，之后我会让他们注意的。”
陈静瑜没吭声，倒是向淮抗议起来了。
“才不是，”向淮说，“我就是喜欢……”
“你闭嘴！”宋伶然猛地吼道。
向淮愣住了，他跟宋伶然发红的眼睛对上，视线下移，宋伶然放在包上的手用力地攥着，指甲已经将手下那块皮子抠烂了。
“如果不是最好，”陈静瑜说，“现在关键是有人在学校里贴了这些照片，同学之间的议论很多，不管真假对他俩都会有很坏的影响，我们都希望能及时止损。”
向启沉沉地开口：“学校想怎么做我们会配合的。”
向淮觉得很荒唐，他站在这里，听着他的爸妈和他的老师谈论着怎么把他和林霁拆开，他们言辞正义，旁若无人，至于他和林霁，没人要听听他们的想法，他们只等着听宣判就行了。
“学校这边打算先把他俩的班级调开……”
陈静瑜的话说到一半被向淮愤怒地打断：“凭什么？”
他气坏了，又咬着牙重复了一遍：“凭什么？”
终于有人正眼看他了，陈静瑜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陈静瑜问道：“你有什么想说的？”
向淮刚张了下嘴，宋伶然突然站了起来，她整了一下头发，肩背挺得直直的，平静道：“我儿子不是同性恋，他们不存在恋爱关系，也就不存在什么分开，你们不放心的话，可以把他们调开，想做什么都可以。”
“就这些，”宋伶然说，“要是没其他事的话，我们就先回去了。”
“妈！”向淮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声，宋伶然冲陈静瑜欠了下身，目不斜视地擦过向淮，朝门口走去。
她打开门，几个在门外偷听的好事学生迅速地散开，装模作样地聊天或者看向其他地方，宋伶然挨个地看了他们一遍，然后她的视线移向更远处的走廊，那里人声熙攘，喧哗骚动。
向淮跟着她出去，向启紧随其后。
林霁走在最后面，陈静瑜叫了他一声，林霁停住。
陈静瑜顿了一下，才问道：“你们是认真的吗？”
林霁说：“是的，老师。”
陈静瑜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学生，她眉间的褶皱更深了，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林霁看向门外，宋伶然他们已经走得没影了，他轻声问道：“老师这是错吗？”
没等陈静瑜说话，他自己回答了他自己。
“我没觉得我们犯了错，”林霁笑了一下，“喜欢有什么错呢？”
陈静瑜觉得这句话熟悉，她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向淮说的。可谁能想到，那时候向淮当着全校的面表白的那个人，竟然是林霁呢？
“一样东西是好是坏，是正确还是错误，不仅在于它本身，还取决于时机和对象。”陈静瑜说。
“时机和对象不都是你们规定的？”林霁没再多说，而是欠了欠身，从办公室出去了。
向淮一直追着宋伶然走到校门口，宋伶然踩着高跟鞋，走得却又稳又快，向淮都得大跨步才能跟上她。
“妈你怎么了，你干什么要生气啊？我和林霁不是假的，我就是喜欢他……”
宋伶然猛地停住脚步，她盯着向淮，脸色苍白，嘴唇颤抖，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向淮被她这模样吓了一跳，略微迟疑地喊道：“妈？”
宋伶然的手死死地抓着包带，她想大哭，想大喊，想把包狠狠地甩到向淮身上让他闭嘴，想撕扯她自己撕坏这一切，然而，她却只是在无数看热闹的视线中挺直了背，克制地推开向淮，打开车门上了车。
向淮在原地站了半晌，向启打开驾驶席的车门，坐进去之前看了一眼向淮，声音也很冷：“上来，我们回家谈。”
向淮没动，只是看着朝他走过来的林霁，他抿紧了唇，猛地往前走了几步，在宋伶然和向启的注视下，在教学楼无数小窗户后面的眼睛中，堂而皇之地牵住了林霁的手。
一路上没人说话，到了楼下，车还没彻底停稳，宋伶然就下了车，快速地朝楼里走去，她走得极快，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着她咬。
向淮和林霁进家的时候，地上已经多了两个碎裂的花瓶，碎玻璃溅了一地，被宋伶然抓了大半天的包也扔在地上，宋伶然坐在沙发上捂着脸。
向启狠狠地抽了一口烟，眉头深锁，以往他们家里是闻不到烟味的，现在烟味却弥漫了整个客厅。
“说说吧。”向启沉着声音开口。
“是真的？”宋伶然突然问道，她直起身，眼睛通红，却没流泪。她的声音也很冷静，但此时此刻，冷静反而显得不正常。
“是真的啊。”向淮说。
宋伶然看向一旁站着的林霁，林霁说：“是。”
“什么时候开始的？”宋伶然问。
“过年，”林霁说，“喜欢要更早。”
“所以，向淮每天待在你房间里并不是学习？”
“大多数时间是，”林霁顿了顿，继续说道，“也因为我想和他待在一起。”
“妈，”向淮插嘴，“你为什么只问林霁，这些事我可以……”
“林霁，”宋伶然没理向淮，只是盯着林霁，一字一句地问道，“我是有哪里对你不好吗？”
林霁用力地攥紧拳，低声道：“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宋伶然的声音颤抖起来，忍了许久的眼泪随即滚落下来，可她仍旧执拗地盯着林霁，像是要从他那里讨要一个说法。
“妈！”向淮皱眉喊道，“你干什么这样，是我先喜欢林霁的，你逼问他干什么！”
“你别说话！”宋伶然吼道。
“我为什么不能说话！”向淮也气坏了，“这是我和林霁的事！”
“你闭嘴！”向淮的话音未落干净，向启猛地发怒，一巴掌拍在茶几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向淮错愕地瞪大眼，他长那么大以来，见过向启发火的次数不超过三次，他平时再捣蛋成绩再差，向启都没骂过他，反而是他和宋伶然之间最劳心劳力的灭火器与和事佬，这是向淮第一次见到向启发那么大的火。
“我操！”向淮的怒气噌噌上涨，被林霁一把抓住了手，林霁冲他很轻地摇了摇头，向淮凶狠地呲了呲牙，愤愤地强压下了怒火。
两人之间这微小的互动却极大地刺激到了宋伶然，她猛地上前一步，用力地扯开两人的手，她用的手劲极大，那一下就已经在向淮手臂上抠出一道红印。
“分开！”宋伶然从齿缝中咬出两个字。
“不，”向淮气到了极致，反而也呈现出一种压抑的冷静，他沉声道，“我喜欢林霁，林霁也喜欢我，为什么要分开？”
宋伶然猛地打了个哆嗦，像是被“喜欢”两个字给烫到了，眼眶通红地喊道：“分开！”
“不。”向淮毫不退让。
宋伶然像是对向淮绝望了，扭头盯向林霁：“林霁你说！”
林霁轻声道：“对不起。”
“我知道您和向叔很生气，但我真的，”他顿了顿，坚持说道，“我真的很喜欢向淮，对不起。”
“你别说对不起，”向淮说，“我们又没错，别跟他们说对不起。”
“你怎么没错！”宋伶然浑身都在颤抖，每个字出口都像是消耗了极大的力气，短短的半天时间她好像就老了许多，“你有什么道理！这种事！这种……”
“你们才多大？”沉默了许久的向启沉声开口，“你们知道什么喜欢？别人会怎么看你们？你们以后怎么在社会上立足？”
“我是傻子吗我不知道自己喜欢谁？”向淮说，“我喜欢林霁，我就要跟他在一起，就这么简单，管别人怎么想干嘛？”
宋伶然尖叫一声，捂住了耳朵，向淮理直气壮的每一个字都在削她的肉搅她的肺腑。
向淮愣愣地看着她，他曾经有设想过宋伶然和向启不接受的情况，但他并不觉得会多严重，因为那不是别人，那是他的爸爸妈妈呀。
为什么会这样？
“我绝对！”宋伶然字句坚决地说道，“绝对，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
为什么会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