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林霁听到门外的动静，从向淮房间里出去，看到宋伶然已经在厨房里做饭了。
他有些迟疑地走到厨房门口，喊道：“然姨。”
宋伶然嗯了一声，低着头说道：“洗漱用具我给你放到卫生间了，换洗衣服在你房间里，床也铺好了，你要是困的话可以再去睡会儿。”
林霁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沉默了几秒之后，他说：“对不起。”
宋伶然摇了摇头。
林霁没回房间，而是走进厨房，默不吭声地帮着宋伶然做早餐。
早餐还没做好，外面突然传来动静，向淮惊慌的声音响起来：“林霁！”
他醒来没看到林霁，还以为林霁走了，连鞋都没穿，从床上蹦下来光着脚就朝外跑。
“我在这呢。”林霁连忙放下东西出去。
看到林霁，向淮才松了一口气，他光着脚一副狼狈的模样，脸上的惊惶尚未彻底消散。
“我还以为……”向淮低声说了半句就住了嘴，抓着林霁的手却极其用力，像是生怕他跑了。
“别怕，”林霁安抚地回握了一下他，低声道，“没事。”
向淮嗯了一声，手却没松开，仍是用力地抓着林霁。
林霁回头看了一眼宋伶然，宋伶然低下头去，盯着锅里煮的粥，什么都没说。
吃早饭的时候，林霁才看到宋伶然的眼圈有些红，应该是偷偷地哭过。他有些难受，也低下头去，一时间四人的饭桌上只有碗筷轻碰声。
短暂的沉默之后，宋伶然突然开口：“有时间的话就多住几天吧，向淮上次考了513，那些错题我也看不明白，你教教他。”
林霁猛地抬起头来，向淮也停了吃饭的动作，有些惊诧地看着宋伶然。向启又吃了两口，见桌上四个人就他在动筷子，也有点不好意思地停下了。
“不耽误你的时间吧？”三人的视线中，宋伶然却很平静，只是问林霁。
“不，”林霁竟然第一次有些结巴起来，“不耽误。”
他说完低下头去，很久没再抬起来。
“妈。”向淮低声喊道。
宋伶然瞪了他一眼，说：“好好听林霁给你讲题，不准随便发脾气。”
“我知道。”向淮说，过了几秒，他突然伸手抓了一下宋伶然的手，笑道，“谢谢你。”
宋伶然的眼睛又红了。
“谢我干什么……”她含糊了一句，一边站起身来，端着碗去了厨房。
林霁在向淮家里住了三天，三天里他和向淮没做任何越矩之事，连亲吻都很少，大多数时间是真的在学习。
林霁将向淮上个学期的所有试卷过了一遍，大致掌握了他的薄弱点，便集中在那些关键点上给他讲解。
向淮也听得很认真，不吵着要玩也不嫌累，林霁让他做什么题他就做什么，只是他几乎是黏在了林霁身边，林霁去个洗手间他都要跟着过去，站在门外等着他。
宋伶然和向启也没再提过两人的事，那些尴尬的争执和分歧被搁置淡去，相处也逐渐自然起来，有时候竟像家里还是完完整整的四个人。
林霁走之前那天晚上，他和向淮并排躺在床上，清醒着过了一整夜。
快天亮的时候，向淮爬起来，在桌子里面翻了半晌，拿了个东西出来。他掰开林霁的手，神色认真地将它放进林霁的手心里。
“今年也在你手里了。”向淮说。
林霁摊开手，他的手心里静静躺着最新一年的生肖币。
“昨天刚从我爸收藏柜里顺出来的，别丢了啊。”向淮笑道。
林霁挑了挑眉，也在笑：“以前的原来都是这么来的？”
“嗨，”向淮无所谓地摆手，“他的不就是我的，我的不就是你的，一样。”
林霁突然抓住向淮的手，在他手心里轻轻地亲了一下。
温热的鼻息和嘴唇的温度烙在手心里，向淮有些脸红了。
“过段时间见，”林霁说，“几个月后的男朋友。”
“别动手动脚的，”向淮假正经，嘴硬道，“到时候还说不定是不是呢。”
“是吗？”林霁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向淮倔强地不想理他，林霁把他的脸掰过来，又问了一遍：“是不是？”
“是是是！”向淮撑不住了，抱住林霁，恶声道，“必须他妈的是！”
那天早晨，向淮趴在窗台上看着林霁踏着雪离开的时候，在心里想，他一定要变得足够好，好到未来握在他自己的手里，他想喜欢谁就喜欢谁，要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好到也能保护他喜欢的人。
几天后，再开了学，就进入了高三下学期，整个教室的气氛都有点拼死一战的意味。
向淮早上起床收拾洗漱的时间都越来越短，从睁开眼到出门有时候连十分钟都不到，晚上有很多次都是穿着衣服囫囵个地躺床上就睡着了，早上闹钟响的时候他脾气上来，恨不得把闹钟从窗户里扔出去再睡个天昏地暗，但再怎么想他也一次都没再赖过床，每天咬着牙爬起来去上课。
上了五百分他的成绩像是进入了一个瓶颈，从五百分升到六百分似乎比从三百分升到五百分要难得多，开学连着两次小考试他的成绩都在五百一左右打转。
向淮不服气，更加压缩那本来就少得可怜的睡眠时间，一遍遍地看林霁给他寄过来的资料，有时候在梦里都在做题。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也能在学习上付出那么大的劲头，宋伶然都被吓到了，以前是成天骂着赶着想让他多学几个字，现在却是每天担心着想让他多休息一会。
但有林霁在前头，向淮从来没觉得目标那么清晰过，他不想往后退，只想往前走得更远一点。
其实他倔起来跟林霁也没什么两样。
三月十二和十三，一模考，向淮523分。
他把错题拍了照给林霁发过去，两个人一起分析到半夜两点，最后还是林霁再三催促他去睡觉，向淮才不情不愿地挂断电话爬上了床，挨上枕头三秒就没了意识。
四月十七和十八，二模考，向淮539分。
向淮恼了半分钟，然后就收了那些有的没的，继续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二模考之后班里的气氛有些惨淡，二轮复习已经结束，距离高考不过五十天，有些东西基本成了定局。向淮撞见过几次有人受不住压力在外面哭，他倒没有过这种感觉，他只想变得更好，只好一点点也没关系。
郑早桥说他是不是魔怔了，或者突然被什么学习之神附了身，因此一心一意只想搞学习。
向淮反驳他：“你才是一心一意只搞学习，老子是一心二意，一意搞对象一意搞学习。”
其实对象并没怎么搞，过年之后他和林霁没再见过面，除了最开始打过几次视频，后来就都是电话联系。
向淮其实很想林霁，但林霁不提视频的事，向淮也就不提，而且，他也害怕自己多看林霁几眼，可能就敢扔了书让学习去他妈，买个机票飞去搞对象。
四月二十三是向淮的生日，向淮给忘得一干二净，还是早上吃饭的时候看到宋伶然给他做的生日面才想起来。
那一天上课的时候他久违地有些心不在焉，时间越晚他越是躁，总是忍不住想看手机，翻翻林霁有没有给他发消息，可一直到晚自习下课，手机上都没任何动静。
向淮有点小小的心酸，虽然说俩人现在没啥关系吧，但怎么说也是前男友和几个月后的准男朋友啊，新人旧人他都占全了，听不到旧人哭也该哄哄新人笑吧？
照常是快十点的时候，向淮才收拾书包离开学校，已经很晚了，教学楼上的不少窗口却还亮着灯。
向淮边往校门口走边看手机，都他妈十点了林霁这孙子还没联系他，不会是给忘了吧？
他咬牙切齿地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校门口等他的林霁。向淮的烦躁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切换进了惊喜，表情一时显得有些狰狞。
向淮往前走了两步，停下了脚步。校门上方吊着一盏白色的灯，照出一片白亮，林霁就站在灯光下面，藏蓝色的休闲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色T恤，黑色的运动裤，单肩背着书包，正闲适地靠着一侧的门柱，淡笑着看着他。
灯光洒在林霁身周都成了陪衬，向淮看着他移不开眼，心跳都激烈地跳动起来。
两个女生从向淮旁边走过去，不住地往林霁身上偷看，平时几秒钟就走完的路硬生生走了半分钟，等出了校门还回过头又看了几眼。
向淮的醋坛子被打翻了，他快步走过去，一边恶声道：“大晚上的开屏给谁看呢！不许笑！”
林霁说：“给你看啊。”
向淮还没等满意，又一个人经过，盯了林霁半分钟，抬脚就要过来，没等她开口，向淮干脆道：“没戏了，有主了！”
林霁轻笑出声来，冲那女生说了声“抱歉”，大大方方地牵住了向淮的手。
向淮气坏了，觉得校门口这是非之地不能再待，拽着林霁就往没人的小偏道上走，边走边想林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这他妈被多少人给觊觎过了啊，他竟然还傻逼兮兮地在楼上做数学题，做个屁！
他怒腾腾地拽着林霁闷头往前走，这时候周围已经没人了，林霁拉住他，向淮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林霁抱住了。
林霁的声音伴随着晚春温暖的风吹过向淮的耳朵：“想你了，先让我抱一会儿。”
“我不信，”向淮没什么气势地反驳道，“你都两个月没给我打视频了，哄鬼呢？”
“我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呀。”林霁的脸留恋地蹭了蹭他的头发，语气里突然多了一丝失望，“但你好像没什么反应。”
向淮有些没明白：“什么？”
林霁松开他，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向淮也皱着眉看着林霁，看着看着，他的眼神突然变了，他睁大眼，有些不敢置信地伸手摸上林霁的左脸，上面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竟然消失了。
“怎、怎么回事？”向淮结巴起来。他心里其实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因为过于突然，还是傻乎乎地脱口震惊道。
“不明显吗？”林霁的眉也微微蹙了起来。
“操！”向淮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怪不得你他妈今天这么招人！”
他一屁股坐到旁边的花台上，愁道：“要不咱们再整回来吧，这么好看除了拈花惹草有啥用呢？”
“真的？”林霁问。
“假的。”向淮说。
这条小路上的路灯老化，灯光昏黄不甚清晰，向淮坐在花台上，抬脸看着林霁，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林霁没有伤疤的本来模样。
向淮的声音轻下来，问道：“疼不疼啊？”
林霁摇头，在向淮旁边坐下来。
“以前的时候，我觉得是我害死了我的父母，”林霁轻声道，“你说得对，我很在乎那些疤，就是因为在乎，我才要它们留着。”
向淮用力地握住林霁的手，林霁看向他，眼睛里一片柔和：“后来，我男朋友跟我说那不是我的错，要我把疤去掉，上次回去的时候我就想，下次见他就不要再带着那些东西了。”
向淮的眼睛发酸，他凑过去，很轻地亲了亲林霁脸上那处皮肤，仔细看会发现上面并不是丝毫没有痕迹，还留有两道不甚明显的纵线，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彻底恢复好。
林霁一只手搂住他，另一只手揉了揉向淮脑后的头发，笑道：“淮宝贝，生日快乐。”
向淮闭了闭眼睛，将那股酸涩之意压下去，然后睁开，咧着嘴角笑起来，他冲林霁毫不客气地伸手：“有礼物吗？”
林霁说：“我行不行？”
向淮不满意地抗议：“拿我自己的东西送给我？”
林霁牵住他的手：“那把我的光送给你。”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画本来，向淮看到一怔，他的床头柜里也有一个类似的本子，向淮翻着看了无数遍。
周围安安静静，只有风拂过树叶的声音，向淮垂眼看着封皮上的字，仍旧是“光”。
他翻开，里面是熟悉的笔触、熟悉的人和不熟悉的场景。陌生的教室，陌生的操场，陌生的植物，陌生的风景。
向淮看着纸上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托着腮听课的自己，低声问道：“这是你现在的教室？”
林霁说：“是。”
向淮不再说话了，他一张张缓慢又认真地看着，这里面都是林霁的生活，他把向淮放了进去。
“有时候就会想，”林霁说，“要是你在这里会怎么样，想的次数多了，索性就都画了下来。”
向淮的唇紧紧地抿着，觉得很难过，痛苦和想念从来都不只是他自己的，林霁也一样，甚至更多。
向淮红着眼睛一张张地翻着，又感动又难过又酸楚，还没缓过劲来呢，最后一张立马将他那复杂的情绪冲击得七零八落。
最后一张上面，向淮正在陌生教室的陌生讲台上，爬黑板。
林霁笑着解释道：“我想看看你爬我们教室的黑板是什么样嘛……”
向淮把画册往旁边花台上一放，凶神恶煞地把林霁扑倒在身后的青草上，骂道：“你他妈这么会想你自己怎么不爬呢！”
林霁被他逗得直笑，向淮看着看着就软了下来，低头冲着林霁的嘴唇亲了上去，林霁很顺从地迎合他，一只手还护着他的身体，担心他从花台上翻下去。
很久之后，向淮撤开了一点身体，他俯视着林霁，突然自言自语一般低声道：“其实我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林霁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向淮抿紧了唇，像是那些话难以说出口，林霁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半晌，向淮低下头，将脑袋埋进了林霁脖颈里。
林霁看不到他的脸，只听到他低低的声音：“我说不清，可能是因为……那时候太疼了，很疼。”
喜欢太疼了，疼到没心没肺不长记性的混账都感到害怕了。像是一朵他挚爱的玫瑰，他毫无保留地紧紧抓在手中，玫瑰的根茎却突然钻出无数尖刺来，将他的手掌刺得鲜血淋漓，没有一寸好皮肉。后来，玫瑰的刺收了回去，他因为太爱这朵玫瑰了，还是忍不住伸手去握住，却有些不敢再握那么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