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郎就像全身没了骨头似的,第二天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被热醒,只听说寒露来了一次,为他送了汤药并一个小小的食盒,镜郎吃了午饭,又吃了热过一道的药,懒洋洋地洗了一遍澡,靠在榻上翻了几页书就觉得无聊,满屋子乱转,便打开寒露递进来的食盒。
盖儿一揭开一股甜津津的味道扑面而来,往里一看,竟攒了七八样蜜饯,却都是镜郎不怎么看过的。
他随意捡了几样果仁儿蜜饯吃了,不一会儿又觉得困,靠在枕上睐着眼睛,竟就这么睡了过去,半梦半醒之间,有什么人轻手轻脚进屋来,身上带了一股甜甜的丁香香气。他在榻边站了一会儿,为镜郎盖了层薄被,又窸窸窣窣,不知做了什么,没过多久退了出去。镜郎醒时,天边已镀上淡淡一层红晕,床边一支修长的甜白瓷瓶里,供着一支粉白的杏花,正值盛放,几瓣花瓣已如新雪般洁白。
过了一会儿,青竹进来喊他用晚膳,镜郎全身发懒,由着青竹帮忙穿衣穿鞋,连手也伸得不情不愿,随口问:“这花是谁带来的?”
青竹瞥了一眼花枝,抿去了唇边的一丝冷淡笑意,他半蹲下身,为镜郎系好腰带,轻声道:“还能是谁,当然是王默,除了他,还会有谁这样爱弄花草?”
“君泽呢?”
“大公子带着表少爷出门去了。”
“他们俩是怎么混到一处去的?”
“大少爷人头熟悉。”
镜郎最烦这些人情往来的事情,青竹陪着他溜了几圈弯儿,将王默才修剪好的迎春花糟蹋了一番,青竹哭笑不得,只得顺着他,戴了满头的绿叶黄花。镜郎没晃多久就觉得腰酸腿软,青竹便又打发他洗头洗澡吃宵夜,陪着睡了一夜。
又过了一天,约莫是睡饱了觉,镜郎感觉身上有了力气,晨起吃过一次汤药,养足了精神,过了午后,寒露果然来了,镜郎正窝在榻上,闲得发慌,把从前看过的一卷话本拿来随便翻着,手边矮桌上放着一个攒盒,他一边看得漫不经心,时不时看漏了两行,一边伸手从攒盒里摸些零碎蜜饯出来,嚼得津津有味。
寒露一见就笑了,往镜郎对面一坐,拿银签子拨了拨里头的果品蜜饯:“这个蜜饯金橙子,就是蜜煎的橙丁;这个呢,是玫瑰卤子,混了芝麻调和;这是青梅卤子糖桂花,这个是咸口的樱桃煎,这个是胡桃松仁,配六安茶来喝,益气提神。就不是干嚼的,二公子不觉得口重么?泡水来喝,甜滋滋的,最合你的口味。”
镜郎凑过去看,不由失笑:“哪儿有喝这个做茶水的?”
寒露挑了一小团芝麻玫瑰糖喂他吃了,笑道:“都是些贱东西,不值什么钱,只是有趣,给你尝个新鲜。”
“可都有什么讲究没有?”
“这个蜜饯金橙子,和中开胃,健脾醒酒。福仁茶,生津利咽,清肺解毒。玫瑰卤子里头还掺了些白梅花,安五脏,利肺腑。至于松仁胡桃么,温补肾阳——”
一边说着,寒露搬过桌上搁着的老樟树根雕茶盘,煮水洗杯泡茶,一番动作做的行云流水,显是平日谙熟,片刻功夫,当真为镜郎换过一杯甜津津的蜜饯茶,镜郎呷了一口金橙子泡的茶水,惊讶地一抬眉毛,显然是颇为中意,却还要摆架子,故意道:“寒露,你这是无事献殷勤,必有蹊跷——”
寒露装作无奈地一耸肩,摊手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顶头上司要讨谁的好,要送礼,可不就变着法儿地差使我们底下人。”
这话说的大有深意,镜郎咬着杯沿,轻轻白了寒露一眼,寒露就也学着他,雪白牙齿咬着柔软唇瓣,也瞪了回去,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也不知是谁先破了功,没头脑地都笑起来。镜郎两口吞完了茶汤,坐没坐相地歪在菊花枕头上,伸着懒腰,拿脚尖拨了拨寒露的衣袍:“要想讨我的好,几口吃的也不算,上回你说的那话本子,可带来了没有?”
“不带着,我怎么敢进来见公子呢?您不得把我活吃了?”寒露贴身取了本薄红的小册子出来,往镜郎面前一递。封皮上未落什么名字,只是以折枝笔法绘了两枝桃花,花瓣初绽,含羞待放。镜郎一看便笑了:“心思倒细巧,第一册 是一枝未开桃花,第二册便是两枝,若是出的多了,岂不是熙熙攘攘,一片桃夭?”说着就随手一翻,翻出一页工笔细画的春图来。女人大片光裸白腻的脊背连着腰臀骤然闯进眼里,寒露咳了一声,只作不见,笑道:“先不急着说这个。二公子吃了好大一个亏,怎么也不记着始作俑者的下场?”
镜郎随便看了一眼,把书一合,随意丢在了桌上,就被寒露的话勾走了注意:“什么?你是说,那杯春酒……”说了半截儿,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是耳根一红,故作生气似的,拿眼角勾了寒露一眼,“你定是吃了一口就发觉了,怎么也不拦着点?”
寒露抿着唇,笑得别有深意,视线在镜郎颈间的红痕上一勾:“我若是拦着,那岂不是少了许多……哎哟,二公子,怎么拧我!……那日拧的还不够么?”
话音未落,镜郎烧红了脸,又踩了他衣角一下,不顾光着脚,连鞋也不穿,站起身来就走,寒露忙不迭地讨饶告罪,追着他进了内室,镜郎气呼呼地上了床,一把扯开了银帐钩,扯得青蓝帐幔一倾而下,如水波荡漾,寒露便从这暗蓝的光影中钻了进去,淡淡一层光笼罩在他如玉脸上,镜郎让他这样仰头看着,一时竟是痴了,也把生气忘到九霄云外去,定一定神,一把拉着他起来,一道上了床。
寒露脱了鞋,脱了外裳,在床上盘腿坐着,镜郎手中抱一个粟玉枕头,就歪在他肩头靠着,寒露被他压了个正着,浮夸地哎呀了一声,左摇右摆晃了一阵,就倒在胡乱堆在一处的枕被上。
镜郎轻轻捶了他一下,忍笑道:“你接着说,始作俑者是什么下场?我看李淳有这样多的美娇娘牵绊,又有那个乔南在,未必有这胆子动我,可除了他,还会有谁往酒里下药?”
“自然是李淳那群伴当,谁能想到没便宜了李淳,反而便宜了——哎!疼!我说的是乔南……”
镜郎一骨碌坐了起来,精神了:“乔南?那个女人似的大美人?快说,他怎么了?”
寒露却不说话了,直把自己被拧了的手臂送到镜郎面前去,镜郎只得捧住了那雪似的臂膀,隔着衣衫呼呼吹了几下,眼巴巴地盯着他等着后续,寒露也不卖关子,躺在枕上,慢悠悠道:“那女人似的大美人,喝了点春酒,便就势那李淳给睡了,操了足足有几个时辰,也不知是憋了多长时间,李淳叫的,可比经年的花魁娘子还骚浪,活生生叫哑了嗓子……乔南抱着李淳出来,精水滴滴答答淌了一地,偷放药的那个泼皮无赖,叫孙忘的不是?吓得脸都白了,只怕李淳寻他麻烦。”
镜郎哼了一声,冷笑道:“他倒不怕我寻他的麻烦。”
寒露把唇边的笑意抿了下去,正色道:“正是呢。大公子说既然他爱吃春药,喝下了药的酒,便让他吃个够,喝个够,已打发着卖到矿山里去了。”
“送去矿山?令他做苦役去?”
寒露柔声解释:“矿山里都是些精壮劳力,成群结队住着,平日里不许出门,只让闷头做活儿,也没什么银钱,不成家,也经年累月见不到女人,精力无处发泄……自然也就男女不忌了起来,便有人特意卖了不听话的男女,灌了药……供他们随意取用。”
镜郎舔了舔唇,摆了摆手,不再细听,又问:“那李淳呢?他和那乔南怎么样了?”
“说来也是奇了,这两人该是青梅竹马,郎情妾意,又都憋着不肯说,这次歪打正着,倒算成全了乔南。只不过李淳到底是有家有小,那么多妻妾等着呢,难不成还让乔南去做他第九房小妾?第二天起来,乔南竟像是没事人一般,动身要进京科考去。李淳呢,被操肿了屁股,却也硬气,愣是爬起来,不管不顾,追着他去了。”
镜郎听得啧啧称奇:“追回来又能怎么样?”
寒露唇角一翘,轻声道:“只可惜,李淳走得急,竟没给家里人留一封信,他的正妻杨氏先是放出消息来,说不知李淳的去处,十分牵挂,家中都是妇道人家,须得关门静守。今天一早上,又说是她一个贴身的侍女,李淳的通房丫头有了身孕,园内静静地放了一桌酒馔,抬举做了妾,正是第九房如夫人,家中还无有一男半女的,没个承继,只等着她一举得男。”
镜郎蹙眉想了一想,拍手叫了声妙:“那些妾侍出身不高,没个娘家倚仗,男人不在,内宅都是她的天下了……还正好有自己的侍女怀孕,要是又正好生了个儿子……这是盼着李淳回不来啊!”
寒露笑着拍手,捧场道:“二公子真聪明,一下就晓得了其中关窍。”
镜郎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装也装不像!”忽而眼珠子一转,凑到寒露耳边,揶揄地压低声音,“你可也喝了不少那酒,怎么光说别人,不说自己,秋分可接你回去了么?”
寒露嗔怪地瞪他,镜郎哪里就这样被吓住,拽着他的衣袖,硬是要问个分明,寒露被他烦的没法儿了,压低了嗓子,两人喁喁哝哝,不知叨咕了什么私话。
春日风和日丽,鸟鸣啁啾,君泽在窗下坐了大半日,看不进去书,在院子里转了转,跟着王默种了几株茶花,摸了满手的泥,腰酸背痛地就又偷溜走了,洗了手出来,又剪了一支含着花萼未放、朱砂颜色的旱莲花,想如法炮制,再送到镜郎桌前,正巧撞见秋分默不作声大步走来,身后两个侍女碎步跟着他,却是拦也拦不住,说也说不清,急得满头是汗,见了君泽如见了救星一般。秋分站住脚,冲君泽一抱拳,比划了几个手势,君泽朝两个小丫头挥了挥手,便道:“是寻寒露么?他该与我表哥一道说话呢,你随我来。”
到了镜郎房门前,门是开着的,却不见人影,窗边榻上搁着茶盘,几样点心,一本册子,再往室内一看,并无人声。君泽令秋分在屋外稍候,轻声叫着表哥,就往里走。内室更是无人,拔步床上却放着帐子,隐隐约约,拓出个人影。君泽大着胆子,将床帐揭起了一角,向里张望。
两个绝色美人躺在一处睡着,光看睡姿,便能看出鲜明的不同来。镜郎娇贵又霸道,四仰八叉的,一个人占了大半张床去,也不肯老实睡着,扭手扭脚,发髻松散,金镶玉的簪子落在枕边,脱了外裳,穿一件靛蓝颜色的纱衣,只在肚皮上盖了一张秋香色的薄毯,面上泛粉,唇边带了一丝笑,呼吸均匀,好梦酣沉,半边脑袋压在寒露肩上。寒露却是规规矩矩侧身卧着,双手放在耳侧,胸上搭了软被的一角,眉目舒展,如同画中人。
君泽只觉一双眼睛都不够用了,看过这个,又想看那个,不知该在哪张面容上多流连片刻,圣人教训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可最本能的爱欲却操纵着他做最无礼的逼视,用目光描摹过一对玉人的睡颜。
风吹动珠帘发出的轻巧响动拉回他的思绪,君泽回身一看,却是秋分等的不耐烦了,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形高大,却没发出半点脚步声,轻捷有如黑豹。床榻上传来轻轻的一笑,君泽惊得退了一步,寒露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面上清醒,毫无睡意,用一个淡淡的笑与君泽打过了招呼,便小心翼翼扶着镜郎的脑袋,安置回了枕上。
秋分从他身侧一闪,到了床前躬下身,勾住寒露的腰肢,轻松地拦腰一抱,寒露伸长胳膊,揽住他的颈项,偏头倚在结实胸前,轻轻地打了个呵欠,秋分也不做停留,无论君泽也好,镜郎也罢,都不在他眼里,目不斜视,转身便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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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好长,就当是两更了吧,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