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二十六楼,放著暖气的临时办公室里,是总公司的同仁们认真办公的好所在。
“Allen,Anna他们到洛杉矶了?”国王坐在办公桌前,低著头,聚精会神。
“报告,是的,他们刚到。”Allen坐在沙发上,异常认真地敲打笔电。
“那你怎么还不走?”
“董事长叫我留下来盯著⋯⋯协助你,可以问你一件事吗?”Allen口吻肃穆。
“请说。”
“你真的⋯⋯那个⋯⋯余经理?”
“哪个?”国王神色自若,继续专注手上的工作。
“你说过他不是你的菜。”
“我收回那句话。”
Allen还是很冷静,仿佛在谈论公事而不是八卦。“那他也是⋯⋯”
“谁知道呢。”国王完成了一份,拿起另一份继续做。“总之让他喜欢上我就好了。”
那么有自信。
两人的对话暂停,一时之间,办公室只有答答答敲键盘的声音。
“Allen,你要不要喝咖啡?”
“还喝啊?这礼拜都喝几百杯了,我要咖啡因中毒了。”
“那帮我拿钱请大家去7-101吃东西,记得拿点数。”
听完,Allen一脸僵硬:“My lord,你知道世界上有哪两种事情会让人变白痴?”
“哪两种?”国王手边忙著,随便敷衍。
“‘填鸭式教育’和‘恋爱’,你现在很像一个白痴,我猜你是后者。”
国王没应声,原本面无表情的Allen拿出手机对他拍了一张照片,随后再也憋不住,放肆大笑。
“天啊!你竟然在集超商点数!只为了换东西给余经理,太吓人了!太少女了!我要马上发给所——有朋友知道!”
看Allen一副“你也有今天”的模样,想必已经跟Q互通过情报了,不错,推敲八卦还敢直接向上司求证,不愧是他底下的人,胆大心细。国王头也不抬:“好,那我也发封信给HR。”
在群组里打得天花乱坠不亦乐乎、正要发送的Allen疑惑:“发什么?”
“发你的自动请辞信。”
金发男人瞬间晴天霹雳,丢开手机,哭倒沙发。
“不要这样对我,我、我家的Money需要伙食费!”
“Money的伙食费就决定在你手下的ENTER键。”
大功告成。国王贴完最后一张贴纸,将一叠粉红色的集点单拿起来掂了掂,满意地折起来放进西装口袋,对正在含泪删照片的Allen偏了下头。“走了,开会。”
说完,国王哼著歌走出办公室。
“干贱爷滥用职权有同性没人性⋯⋯”Allen含糊念了几句,擦擦眼泪跟了上去。
今晚就要跨年了,办公室的同事们很多都已经无心上班,每个人看起来都心情浮躁,人在办公室心在放烟火。
设计部与企划部的座位是空的,看来都已经提早在会议室准备好呈报包装提案了。国王与Allen刚经过会议室外的走廊,就被一声熟悉的、隐含怒气的声音打断。
“你们在开我玩笑吗?这就是你们提出的亚洲版包装设计?简直让人失望!”
国王与Allen对看一眼,加紧脚步踏入会议室。推开玻璃门,就看见余新伟举著双手,像是试图驯化迅猛龙的饲养员,站在剑拔弩张的两人中间。
“不要吵了,你们都先坐下!”
太久没听见余新伟雄壮版的声音让国王挑挑眉,而分公司的设计部长与总公司的A组设计明星仍然火气很大。
“可是余经理!”
“先坐下再说。”
小林在余新伟威严的注视下,被一旁的小琴拉著衣袖,不甘愿地坐了下来。
还站著的褐发青年,眼角馀光瞄见国王和Allen,抓起桌上的包装样品,气冲冲地走到国王面前:“嘿,你来得正好,你有看过这个?”
国王接过Q手上内部提案用的手工样,审视了一下,说:“看过,但跟先前确认过的设计稿有些差距。”
Q冷眼:“那就是设计部能力不足,执行起来有差距?”
“你!”小林一怒,又要发脾气!商业设计师虽然多数都要看业主脸色吃饭,就是人称的客户狗,但被总公司的人不客气地批评,连小林的兄弟都在拉链里怒发冲冠——在余新伟的注视下,小林是主管狗,只能借由桌底下的疯狂抖脚来发泄愤怒。
Q站在会议桌旁,拎起桌上的几个样品,说:“包装结构没有问题,但是视觉完全不行——客家花布?这个视觉语言不仅被滥用,而且跟‘Simple Skin’的品牌形象也没有关联,太表面了,如果你们提不出更好的在地风格的想法,那就干脆不要弄巧成拙。”
“我当然知道客家花布的元素很老梗!你以为我们想加?说到底,你一个外国人,难道比我们更懂在地文化?总公司的设计不就好棒棒。”
小林憋不住,一口破英文在吵架时竟然意外流利。
眼看他们又要开始争锋相对,国王跟余新伟只得一人拎一只,强迫他们冷静。国王抓著还想隔空叫嚣的Q的手臂,难得严厉地说:“先坐下,你这种脾气得改改,不然设计做得再好也没办法与人共事。”
被念了一顿,Q低著头,不说话了。
余新伟看著国王放开Q的手,也劝了小林几句。
国王坐下后,拿来桌上几个结构各异的包装细看,抬头环视会议室里神情复杂的众人,最后将目光停在余新伟脸上,说:“之前CC给我的设计稿不是长这样,怎么改了?”
余新伟还没答话,小琴躲在笔电后,小声地说:“萧执行长昨晚说要加的。”
“萧执行长?那个臭老头懂什么?”Q表示不解。分公司的职员听见“臭老头”的英文,才抬起头来,开始同仇敌忾。
一名设计闷闷地说:“他是最上面的人,他不用懂什么,就可以乱出意见,每次都这样。”见国王直直看过来,余新伟才开口:“萧执行长说在做样品提案给你们看之前先给他看过,关于他想加上的设计元素这点,我跟他沟通过了,但是⋯⋯”
“我受不了,我头好痛,为什么做个设计要做成这样,我先去撞一下墙再回来。”
于是小林到一旁去撞墙,其他同事们你一言我一言的开始嫌弃萧执行长:
“他最喜欢说自己年轻时上过一个礼拜的设计课。”
“还有在最后关头想发挥一下自己满满的‘创意’。”
“好像不在这时候说些什么就像没有做到事一样。”
要知道在主管面前讲上面的人的闲话是非常要不得的事情,只要主管向上面的人告状,马上吃不完兜著走,但他们信赖余新伟,也因为不甘被总部的设计洗脸,众人一时之间不吐不快。
吐完苦水,才后知后觉地同时看向会议桌另一头的国王,因为他们不知道国王的立场,却被国王与生俱来的亲和力给蒙蔽了警觉心,把真心话不小心脱口而出。
“所以你们打算用这款设计在下周向客户提案?”国王问。
“是我的问题。”余新伟重重地说,会议室里的人齐齐把目光投向他。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稳稳情绪,说:“你们的设计说得对,这的确不是最好的提案,因为时间紧迫,是我请小林他们先就这款向你们呈报,是我不好,我会再去说服萧执行长。”
看余新伟把责任都揽在身上,小林急忙想再说些什么,就被Q的惊呼打断。
“被改前的设计好太多了!”Q看著小琴用笔电开给他的档案,拉著小林说:“嘿,你们的设计很强啊,错怪你们了。”
见Q一下变得法喜充满,小林别别扭扭,不知该作何反应。
Allen趁机缓颊:“Q就是这样,看到好的设计就开心,看见不好的设计就翻脸,大家别介意啊。”
会议室里的气氛稍稍回暖,Q就原来的设计稿跟小林讨论完后,低声向国王提议:“就用总公司不满意为理由来回绝臭老头的烂意见不就好了吗,由你出面?跨年后就差不多要把包装送印了,怕会来不及。”
国王没有立即回复,沉思了一下,说:“让我跟余经理讨论一下。”
“你可以跟我说。”
从贩卖机拿出高钙牛奶,余新伟撇了眼靠在墙上的国王。
“由我直接去跟萧伯誉谈,你们也能省下无谓的消耗,专心把工作完成。”
余新伟没有说话,将吸管插入牛奶,ManMan地吸了几口,瞬间将牛奶吸完,然后把铝箔包折好丢进一旁的回收桶。
喔,挺会吸的。国王直直盯著余新伟的嘴,这让余新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看什么?”
“咳,没有,你还在生我气?”
“我就说没有了。”余新伟低下头。“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不想麻烦你。”
“Walden,你不能总是自己埋头苦干,这对事情没有帮助,你得找方法,像这件事,只要你跟我说一声,今天也不会⋯⋯”
“但你之后就回总公司了。”余新伟依然没有看他。“我迟早还是得一个人面对。”
“Walden⋯⋯”
国王像是叹了口气。余新伟对别人的叹气特别敏感,觉得自己搞砸了的情绪逐渐发酵,他显得局促不安,害怕从国王口中听见否定他的话语。
“Walden,即便你能力再好,但是被陈腐的人事物困住的话,是没办法好好发挥的⋯⋯你可以多依赖我一些,无论是工作,还是其他。”用指节碰碰余新伟消沉的脸,国王歪著头看他。“别纠结了,我会去跟萧伯誉谈,这也是我的工作。”
余新伟张张嘴,被国王碰触到的地方逐渐融化了沮丧。
国王从口袋抽出一叠东西递给余新伟。
“还有,别忘了我说要一起跨年,这是去你家的入场券,开完会去找你。”
不等余新伟回答,国王丢下一句“今晚见”,转眼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
余新伟愣怔看著手上一叠粉红色的集点纸,摊开一看,每一张纸都贴满了十八张点数,每一张都可以换一款Hollo Kidding与超商的联名公仔。
余新伟看了好一会儿,才将那一叠集点纸重新折好放入口袋。
不知道为什么,想亲眼看看他贴点数的模样。在走回办公室的路上,余新伟掐著自己的嘴角,抑制心里的小白花开上脸颊。
晚上八点,余新伟坐在自家沙发上,拿著遥控转电视。
“哇,今年市政府前广场的跨年人数好像比以往还更多!大家都不畏寒冷,来跟我们一起准备跨年倒数——”
转。
“你好大的官威呀!包大人!如果再让你做两年官,恐怕你连老佛爷也不放在眼里了吧!”“我当然不放在眼里!老佛爷是要放在心里尊重的!像你这样整天挂在嘴边讲,毫不介意,你是何——”
转。
“高雄梦时代广场前的朋友,你们好——”
啾。
关掉电视,余新伟靠在沙发上,侧头瞄一眼时钟,突然家里的电话响了,他顿了顿,接起电话。
“喂?”
“喂,哥。”是弟弟余将霆的声音。“怕等一下打不通,先祝你新年快乐。”
余新伟笑笑。“嗯,也祝你新年——”
“新什么年!农历年还没到!说什么新年快——”
“好了好了你揪烦欸,去旁边啦。”
电话那头威严的人还没说完就被一道温柔的嗓音强行驱离,让下意识挺直腰杆的余新伟松了口气。
电话换人听,余妈笑笑的声音传来。
“喂,阿伟啊,啊你有要出去吗?要出去的话,衣服要多穿一点喔,很冷耶,不要玩太晚嘿。”
“妈,我没有要出去。”
“欸?洗喔,你要一个人跨年喔?”
“没有⋯⋯”余新伟搓搓电话线,想了想,说:“有朋友要来家里。”
余妈一听,嘿嘿两声:“洗喔,就说你有对象就要带回来给妈妈看,还害羞什么。”
明明只要跟以往一样否认就好,余新伟却不知想到什么,气血翻腾,脸上一阵热烫,还很不Man地结巴:“不不不不不不不不是啦,不是对象啦⋯⋯”
“呵呵,好啦,妈妈知道你这孩子,从小就害羞,有对象也不是什么⋯⋯齁!你们卡过去一点啦!不要挤在我旁边!这样我怎么共电话!”
“咳!新伟!有女朋友的话!过年带回来给爸爸看一下!有听到吗?啊?”
“哥,我要看照片。”
“齁!让妈妈先来问清楚啦!”
电话那头传来余家人的七嘴八舌,平常不提,但他们似乎都非常关心余家大儿子多年来空白的感情帐。
听著话筒里的叽哩呱啦,让余新伟窘迫半天说不出半句话,最后只好学家里的电铃叫了两声,然后匆匆说:“我朋友来了!妈再见!将霆再见!爸再见!新年快乐!”
“阿伟新年快乐——”
“哥新年快乐——”
“不准给我说什么新年快——”
挂上电话,耳边一阵宁静,他长长地呼了口气,没去数按键。走到卧房里,他站在穿衣镜前,抓起哑铃,嘶哈嘶哈地开始锻炼。
侧身盯著镜子里的自己,余新伟清清喉咙,一脸冷酷。
“嘶——哈,那个嘶——哈,桌上的饭菜不小心做太多嘶——哈,你想吃就吃吧,不勉强。”换只手继续举。
“还有,那个你买的暖气嘶——哈,很好用,谢了,嘶——哈,羽绒被是嘶——哈,我自己想盖才买的,但是盖一盖又觉得太热,你可以拿去盖嘶——哈。”
确认自己说得相当自然了,他将哑铃放到地上,回到客厅继续看电视。
家人一样在远方,他在异乡。
年不是一个人跨的,他不跨年。
可是今天有人说会来找他,虽然是个⋯⋯不知道该怎么说的人,但是,还是有点期待。
余新伟再次看了下时钟,坐不住,又跑去举哑铃,隐约还可以看见他尾椎上有粉红色的、短短圆圆的尾巴,晃啊晃的。
晚上十点半,余新伟独自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的人群与演唱会依然热闹。
大概不来了吧。
这么晚了,也没有联络,或许是跟其他人出去了,他又不缺朋友,可能正跟一群人在哪里等著看烟火。
或许下礼拜再见,他也会说:“I’m sorry,Walden.”然后再莫名对你好,然后又不知道去哪里。
人心这么深,这么难测。
虽然他不知道地精的心,算不算人心。
他顶顶眼镜,关掉电视,默默站起身,走到饭厅想把冷掉的饭菜都冰起来。
跟往年一样,睡觉好了,睡一睡,一年就过了。
只要听不到电视机里的狂欢与喧嚣,就感觉不到独自的寂寥。
他将一道道菜肴包上保鲜膜,慢慢地、静静地做著包覆的动作,仿佛也将自己一层层与空气隔绝。
余新伟觉得自己还算平静,只是鼻子有点酸。
赶快上床睡觉就好了,盖起被子,就像有人拥抱,而他得赶快想起被国王扰乱前的生活步调。
叮咚。
因为惯性的悲观思考而陷入低迷的情绪,当门铃响起时,余新伟以为自己幻听。他转头盯著门,直到再次听见叮咚,他才大梦初醒般,赶紧走到门口。
坏死的期望又再度复苏,余新伟拨拨头发,整理一下衣䙓,做了个深呼吸,一开门,就看见国王一脸阴沉,环臂站在铁门外。
余新伟嘴唇抖抖,完全不明白国王为什么又在生气。
深怕国王忽然爆出Man气攻击他,他下意识倒退两步,却被从国王身后窜出的两道黑影吓了一跳。
“Surprise!”
Q和Allen一人捧比萨、一人抓香槟,站在一身黑气的国王身后露出灿烂微笑,笑容之亮,让国王脸上的阴影更深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