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吃完就给我离开。”
国王独自坐在饭桌一脸不悦,客厅传来的谈笑声让花了近三个小时试图甩掉这两只跟屁虫最后还是失败的他,心情更差。
“别这么说嘛,大家都回LA了,只有我跟Q的跨年酒会多寂寞。”Party魂没处燃烧的Allen殷勤地往余新伟的杯子里倒酒。“余经理,来一点。”
“你们可以去一〇一看烟火。”国王的声音从北极传来。
Allen摇头。“听说站在下面只看得到一团烟。”
“你们是不是不想干了?”国王的声音从地狱传来。
Allen抖抖,Q可不吃这一套。
“Walden都没有赶我们走了。”Q咕溜的眼珠看向余新伟。“还是其实你想跟国王独处⋯⋯”
“没有关系,人多才热闹。”余新伟一秒回答。
Q给了国王一个“See?”的眼神,而接收到国王瞪视的余新伟只能干笑。
家是独居者的私密空间,摆设的品味、色彩搭配、整洁程度,都能让他人更加了解一个人的内在。让他人进到这个空间总是令人紧张的,虽然他最私密的东西都集中在家里的某个小房间,但余新伟还是有点局促不安。
还是去把小房间锁一下好了。余新伟正想起身,Q拉住他。
“经理,今天的事情是我不好,希望你们团队别介意,来,趁热吃。”Q语带抱歉,将海陆豪华大披萨打开,递给余新伟。
“别这么说,是我能力不足,这件事由国⋯⋯金经理来做协调,的确比较快,也不会耽误到工作进度。”说到工作,余新伟认真地回应,还感谢Q给他们精准的意见。
有时候不是工作能力决定成品好坏,而是上位者腐不腐败。他明白在萧执行长底下做事的无奈,但吃人头路,对工作再有理想,终归还是为了月底领一份养活自己的薪水。
独自处在上位者与下属之间,他只能尽力而为。像这次有国王可以帮忙,是他没有想过的事。
他从来不懂求援,无论是工作,还是其他。
国王将菜肴上的保鲜膜一片片撕下。
余新伟想,他现在也害怕知道了可以求援以后,没人在他身边。
“不是你的问题啦,萧老头那边你不用担心,交给我们吧。”Q眉开眼笑,又多塞了几块炸鸡给余新伟。
“好,谢谢,你也多吃点。”
“怎么就没听你跟我道谢⋯⋯”
国王沉声murmur,余新伟扭扭捏捏,将手上一堆食物放下,起身走到离国王一公尺远的地方,声音卡卡地说:“一起来吃吧,桌上那些菜都冷掉了,不要吃了。”
国王抬眼,静静看著他三秒。
“你特地做的,我要吃。”
国王说完,继续往桌上的蒜味烤鸡翅、香煎牛小排、蘑菇起司烘蛋、综合烤蔬菜、蛤蜊巧达浓汤进攻。
“那你至少也分我们吃一点啊。”Allen遥望餐桌上的大餐流口水,却在看见护食的狮子磨了磨他凶狠的尖牙之后,委屈瘪嘴。
“不是特地做的”这句话卡在喉咙,余新伟双手背在身后搓搓搓的,看国王默默吃著他做的菜,说:“我以为你不来了。”
“为什么?”
国王阴沉的声音让余新伟赶紧摇头,表示没事。
“坐下来跟我一起吃。”国王说。
“可是⋯⋯”余新伟犹豫地看看客厅。
“不要管他们。”
怎么可能放客人在客厅,自己在这边吃饭啊,可是两边好像都是客人⋯⋯余新伟很为难,明明是他家,搞得好像国王才是主人一样。
嘴里咬著炸鸡腿的Q和Allen对看一眼,两人起身,旋风般一左一右又把余新伟夹回客厅。
“让他一个人吧,他喜欢搞自闭。”
“没错,他就喜欢这样,装作是孤独Boy,让别人关心他,他心机很重嗲,你不要中计。”
吃不到丰盛大餐的褐发青年与金发男人附在余新伟耳边窸窸窣窣,让原本与两人单独相处还有些不自在的“呛国王协会荣誉会员”不小心笑了出来,随后又板起脸,一双无辜的眼来回看著两人。
“没关系没关系,你尽管笑,他不会介意。”Q无所谓地摆手。
可是他呛国王的时候国王都很火大。余新伟面露迟疑。
“真的真的,他很少真的生气,如果真的生气,那就代表事情很严重。”Allen搭著余新伟的肩膀。
“Allen,你说话就说话,有必要靠这么近吗。”国王背后的黑气加重,并射了一记眼刀到Allen身上。
侧身闪过国王的攻击,Allen像个奸臣般继续对余新伟耳语,试图松懈他的心房:“来,我们早就想跟分公司的优秀经理多聊聊了,只是有人一直霸占你。”一个下腰,闪过另一记眼刀,Allen搓搓手,继续说:“我这边很多关于国王的丰功伟业,无论是学业、感情、人生、身高,我无所不知,如何,有兴趣吗?让我跟您做个摘要如何?”
被Allen神秘的蓝眼珠牵著鼻子走,余新伟吞了吞口水,下意识重复几个关键字:“感情?身高?”
“没错,关于Seajin Kim的,总之很精彩。”Q慧黠的漂亮眼睛对他眨了眨。
“你们⋯⋯”
无视饭厅传来的死亡气息,Q与Allen笑得天真无邪。
但凡是人都有好奇心,而且是关于国王的话题⋯⋯虽然在本人面前聊闲话很离奇,但余新伟觉得,机会难得,听听无妨,搞不好可以获得如何壮大Man气的重要情报——他绝对不是想了解国王。
余新伟瞄向饭厅的男人,男人边吃边皱眉回看,余新伟赶紧撇开视线。
“Don’t mind、Don’t mind,我们坐下来边吃边聊,Cheers!”
Q压著余新伟坐下,塞了杯酒到他手中,自己则跟Allen坐到他旁边,晃晃酒杯,露出忆当年的迷濛神情。
“让我想想,好,就先从国王他高中在球队时的事情说起好了,喔,这时候我们还没认识他啦,Allen你知道这件事吧,他那时候跟隔壁班的打架⋯⋯”
客厅传来小小的谈话声,像欲罢不能的秘密聚会,其间不时参杂著低笑与惊呼。
见余新伟似乎很开心,国王轻叹,随他们去了。
等到国王吃饱,将剩下的菜肴冰起来、洗好碗盘之后,听得津津有味的余新伟已经两颊酡红、双眼迷濛。他抓著酒杯,笑得Like a baby。
“嘿,你们给他喝了多少?”国王边用布擦手边走向客厅。
“怎么搞的,好像这是你家一样。”Q指著国王嘿嘿笑,白皙的皮肤也透著微醺的红。
“对啊,我们才没给余经理喝多少。”
Allen打了个酒嗝,跟Q相视一笑。
“只有喝多,没有喝少!”
两个人搭肩哈哈哈。
国王压著想拿抹布甩他们脸上的冲动,倒了杯水给余新伟,要他喝。
余新伟抬眼看著国王,缓缓摇头,指指手上的杯子,表示自己喝这个就好。
国王问:“你到底会不会喝酒?”
余新伟眯起眼,用食指和拇指拿捏了很久,最后比出一个弹珠的距离,小指还是翘的。
“一点点。”
“根本不会喝。”国王硬是把余新伟手上的酒杯换成水杯,坐到余新伟身后的沙发上,斜眼见Allen和Q对他贼笑。
“笑什么,废话说完还不快走。”
“剩二十分钟倒数耶,让我们倒数完再走啦。”Q一手靠在椅子上,喝了口香槟。
“好凶喔,宝宝长大了,嫌爸爸碍眼。”Allen老泪纵横。
国王青筋爆出,想站起身,岂料余新伟摇摇晃晃,往后一倒,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靠在他腿上,他只得放弃揍人的念头,坐好给他靠。
Allen不知自己刚逃过一死,随即又啊了一声:“对了,我们刚刚说到哪?”
余新伟努力思考,说:“说到⋯⋯说到你以前被国王带去玩,从此发现其实你也喜欢男、男性⋯⋯”
“喔,对,喔,对!那是国王带我去一个——”
“那是你本来就是双性恋。”
国王看了兴高采烈的Allen一眼,这一眼锐利莫名,隐含著“你敢再讲多一点试试”的讯息,Allen打了个酒嗝,呵呵笑。
秘密聚会因为国王(散发著快点给我滚出去的气息)在场而暂时中断,一时之间,只剩电视机播放著跨年演唱会的声音。
余新伟低头盯著杯子,他好像也有话想说,他有一些事情想问问看。
他想像他们一样自然地说出口,但他的心跳太快了,踏乱了呼吸。
想像他们一样,很自然地聊聊这些事,可能是关于自己的事。
才这么想著,就听见自己用仿佛不是自己的声音说:
“所以,所以你们⋯⋯都是喜欢男生?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问问而已。”
语末特地解释,余新伟不敢与他们对上眼,其他三人倒是坦荡荡:国王没说话;Allen耸耸肩表示我刚才都已经跟你说啦;Q则摇摇头,说:“我才不喜欢男生,到目前为止,我喜欢的人,身份证上的性别,都是女生。”
Q耙耙一头红色的短发,余新伟才意识到,Q长得很漂亮。
皮肤是西方人的白里透红,上下眼睫毛都很浓密,坚挺的鼻子旁边点缀著咖啡色的雀斑,增添调皮的稚气。
身形修长的Q,有种中性的美。
“所以⋯⋯Q不是⋯⋯同、同性恋⋯⋯”
余新伟的喃喃自语让Q哈哈哈笑了出声,笑声如中提琴般悦耳。
“我是啊。”Q看了下国王,说:“我是吧?”
国王看了下余新伟,余新伟不解。
Q往杯子里再倒了些酒,对余新伟笑。
“我是女生啦。”
脑袋被酒精麻痹的余新伟顿失语言,嘴巴开开合合,说不出半句话。
看余新伟吓得Like a baby,Allen叹一口大气。
“唉,谁要你头发剪这么短,难怪余经理看不出来,偶尔也穿得像个女孩一点给爸爸看嘛⋯⋯呕!”
Allen话还没说完,就被Q长手一勾勒住脖子。
“不要每次喝醉都乱认小孩!谁说女生一定要穿怎样!”
Allen被Q勒得哭哭求饶,余新伟愣怔抬头望向国王。
看见余新伟傻傻的脸,国王勾起嘴角。
“你没看员工资料吗? Angela Schaffer,被戏称为设计A组的Queen,简称Q。”
Angela?
真的是,很适合Q的名字⋯⋯
余新伟软软地靠著国王的脚,用衣袖擦眼睛。“⋯⋯对啊,对啊,谁说⋯⋯就一定要⋯⋯”
国王一手撑头,静静盯著余新伟毛绒绒的头顶,衣冠禽兽地思考著:余新伟太靠近小国王了,有点不妙,该怎么让他更靠近一点⋯⋯
“抱歉,我想上厕所,请问厕所在哪里?”
Allen挣脱Q的箝制,站起身,顺著余新伟手指的方向,揉著眼睛走过去。站在一个房间的门口,Allen打开门,找到电灯开关,打开,突然一阵粉红色的风吹了出来,Allen刘海飘扬,眯起双眼“哇呜”了一声,还没看清楚房间内的景象,眼睛就被遮住,整个人被往后拖。
将Q和Allen拖到门口,国王开门,将两人丢了出去。
跌坐在地,Allen拉开国王丢在他头上的外套。
“刚刚那是什么?”
“什么也没有,你们醉了,我叫好车了,回去吧。”
“嘿,我们还没倒数!”Q抗议。
国王仁慈地笑了起来。
“五四三二一,Happy new year。”
啪。尾音与无情的关门声一同落下。
“贱爷⋯⋯我想⋯⋯尿尿⋯⋯嗝。”
“至少跟余经理聊到天了,不过余经理私底下还差真多⋯⋯满可爱的就是了。”脑子里浮现余新伟刚刚拿著酒杯的手,Q穿上外套,站起身拍拍屁股。
Allen还坐在地上,一脸得意:“我们,在今年最后一天,如愿看见了国王吃鳖的表情!新的一年,好的开始!”
Q嘿嘿笑,将他从地上拉起:“说的也是,对了,你说我们这行为的中文怎么说?”
“绑打腌鸭,脑洞房!”
他们互相比了个大拇指,快乐地踏步下楼。
送走两个不识相的死家伙,国王在余新伟身旁蹲下。
“开心吗?”
余新伟迟缓地将眼镜扶正,点点头。
“开心。”
“是吗,让你开心原来这么容易。”国王冷笑。“讲我坏话就好了”
余新伟边傻笑边往一旁倒去,被国王拉住手臂。
“要睡到房间睡,在这里睡你会感冒。”
“我才,不像你,这么怕冷。”
余新伟一直笑,国王弯身将余新伟拉起,余新伟踉跄一下,国王环住他的腰,直起身顺势用力往上一提,将他抱离地面。他的双脚反射性地夹住国王的腰,双手搂上国王的脖子。
眼对眼,鼻对鼻,姿势、距离、温度,太过煽情。
他们的脸靠得很近,余新伟不笑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盯著国王。
他的不反抗让国王有点意外,双手托住余新伟的臀,将他抱得更牢。
“好吃吗?”
余新伟绵绵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什么好吃?是指他们现在动作?火车便当?不对,不可能。国王重新思考,明白了余新伟是在问晚餐好不好吃,回答:“很好吃。”
“那就好⋯⋯是我煮的喔。”余新伟将头埋进国王的肩窝,眼睛闭起,像找到合适的窝。
国王只觉得被余新伟亲近的举动搞得心里什么都要化了。他一脸复杂,最后也只是贴著余新伟的脑袋蹭了蹭,叹说:“好乖,好乖。”
他决定以后不要买布丁,多买一些酒,放进余新伟家中。
抱著余新伟往卧室走去,行进途中,隔著衣料传来的肌肉线条与人体温度让余新伟有些不安,他动了动,惹得国王轻笑。
“别乱动,很危险。”
这是双关,余新伟还没悟出来就被放上床。国王侧躺到他身旁,撑首观察他,似乎对乖顺的余新伟感到非常新鲜。
房间的灯光昏暗,余新伟仰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映著台灯的影影绰绰,盯著盯著,那些影子好像旋转了起来,转得他头晕。
“打从上幼稚园之后,我就没被人抱起来过了。”
“以后有的是机会。”看来余新伟不记得之前在电梯里昏倒也是被他抱出来的。
余新伟哑口无言,转头看他。国王唇边带著浅浅笑纹,被灯光晕开,整张脸都打上了柔焦,像在梦里。
酒有点醒了,但身体还在醉。
余新伟把手放上心脏的位置,他怕它蹦跳得太用力,会不小心冲破胸膛。
客厅电视机的声音像被闷在水里,而他跟国王则躺在映著月夜的湖面上,悠悠晃晃,轻轻摆荡。
原来酒是让人这么舒服的东西,爸爸为什么不准他喝呢?余新伟纳闷。
“刚刚除了说我坏话,还聊了些什么?”
国王的声音像湖面上吹来的风,吹得他昏昏欲睡。余新伟拿下眼镜,揉揉眼,老实地回想起来⋯⋯好像都在聊国王的事情,但被Q吓了一跳⋯⋯还有对Allen不断说的“国王贱爷贱爷”很有印象⋯⋯余新伟啊了一声。
“他们说⋯⋯因为我的关系,你们才能执行‘Emerald’的品牌再造企划,是真的吗?”
“是啊,你怎么没有趁机跟我邀功,不想外派啊?”
国王说完,眼神越过他,似乎落入回忆,说:
“我刚进公司时,董事长就把快老死的‘Emerald’丢给我,而我们团队提出的再造企划因为太过⋯⋯大胆?虽然附上了市调、重新定位后的发展走向以及各种有力的资料做了提案,可是不仅客户不埋单,公司里的高层也觉得我根本不懂品牌工作。
“那时刚好遇到年度会议,你记得吗,你跟萧伯誉一起来的,你那时候头发比现在短,看起来也比现在青涩。”
国王拂去他额前的发丝。
“董事长顺道要大家对这个案子发表看法,绝大多数的人都对这个企划不屑一顾,或许是听闻我是靠关系进公司的,或许胆小保守,或许是看我不顺眼⋯⋯那时候,有个人站起来说话了。
“‘追随潮流的品牌,与开创潮流的品牌,我认为后者才是我们品牌工作者真正要做的事,既然这个品牌都快不行了,何不放手试试’,我那时候想,哇,这个人也太帅了吧。”国王笑了笑。“因为台湾分公司新上任的品牌经理说了这句话,董事长才放手让我做的。”
“⋯⋯我不记得了⋯⋯”
老实说,那时候因为第一次出国开会太紧张,水土不服,待在美国的那几天上面吐下面也吐,开会的中间一直觉得卡到阴,猛挫冷汗,讲了什么、做了什么,印象都不是很深,只记得会议上每个人讲的话他都不是很认同,也不知哪来的胆子大声发言。
用力站起身,会不会是肚子里赛在滚,憋不住了?余新伟混乱。
“那、那时候在台上的人是你吗?”他也不记得他曾经被Man气威胁过。
“简报的人是Allen,我在会议室上方的控制室里。”看余新伟一脸痴呆,国王也放弃让他回想。“Well,我也常常忘记自己说过的话,不过后来想想,幸好有说出口,这样别人才会帮我记得,重新再回来提醒我⋯⋯Walden,我很抱歉。”
余新伟呐呐。“为什么要道歉?”
“我很抱歉说过你不诚实,事实上,无论是开钢弹的你或是粉红色的你,那的确都是你,是你的选择,是我大惊小怪,如果这让你难过,我跟你道歉。”
国王诚挚的语气让余新伟只能傻傻看著他。
“不⋯⋯你⋯⋯其实说得对,我的确一直在说谎,对自己、对别人都是⋯⋯”
“其实我觉得,说实话的方式有很多种。”像他自己就有一千种“说实话”的方式。
“可是,你吓到了吧?觉得不舒服吧?我是男人,可是我又不像男人⋯⋯你很失望吧,真正的我,一点都不帅。”
余新伟呼吸急促,他紧抓著自己的小拇指,用力的程度仿佛想将它拗断。
“所以你才想要疏远我,但我不懂你为什么又⋯⋯还有那个,你亲我的脸,是外国人打招呼?还是你们族里道歉的方式?可是,可是我⋯⋯”
即将崩溃的瞬间,上方忽然一道黑影笼罩住他。国王翻身跨骑到他身上,双手撑在他的两侧。
逆光让余新伟看不清国王的脸,只是那双单眼皮依然锐利,依然令人心跳。
“我向你道歉,而且保证以后不会了。”
危险的气息在看见余新伟红红的眼眶、颤抖的嘴唇后随即收敛,国王发现自己或许从来都拿这只巨兔没辙。他放轻语气,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是个邻家大哥哥般温柔(但姿势却像个饥渴的禽兽)。
“Walden,我也曾经不被理解过,后来我知道了,世界很大,什么人、什么事情都有,万物不是非黑即白,而是充满各式各样的色彩,当你明白了这点,很多事情都能够处之泰然,就算不认同,但能懂得‘理解’⋯⋯别人常说我们得去‘包容’,可是我觉得用‘包容’这个词,感觉是高高在上的。”
国王摩挲著余新伟的脖颈,让他镇静一些。
“本来谁都没有权利去‘包容’谁,但谁都需要懂得理解,一个人通常得需要时间与阅历去学,我也一样,我也会犯错⋯⋯你懂得我的意思吗?”
余新伟过了三秒,愣怔点头。
“意思是,你不认同我,但是你理解我。”
“不,该怎么说⋯⋯”
虽然国王解释半天,但余新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没有放晴。他偏头看向一旁,国王则收手,不知道在他身上忙些什么,正当他想偷看,眼前却忽然出现一条别致的项链。
链子从国王的手上溜下,小巧可爱的坠饰也跟著映在余新伟眼中。
“差点忘了,这是给你的。”
那是纯金的坠饰,只有Kidding头上的蝴蝶结是红色的。Kidding的身旁贴著一个小地精,戴著同样红色的帽子,面露狡黠的微笑。
盯著自然摆荡的坠子,余新伟斗鸡眼。
“你、你怎么会有?这是旗舰店的限量商品,应该已经买不到了?”
国王笑而不答,解开炼扣,让冰凉的金属贴上余新伟的项颈。
男人的手从他颈后离开,Kidding与地精就这么躺在他的锁骨上。国王的手指抚过坠饰,再经过余新伟的锁骨,引起他浑身一阵颤栗。
“在你在乎我认不认同你之前,你得先认同你自己,而我希望你先知道一件事,就是⋯⋯”国王的眼睛里装著一个他,说: “我⋯⋯”
咻——碰。
窗外的夜幕绽放开一朵又一朵的烟火,轰隆声让余新伟无法解读国王一张一合的唇到底代表什么形状,又或者一切都在他怀中自动消音了。
夜空中吵闹不休的美丽花朵,象征旧老的一年退场了,新的一年进驻大地,那些忽明忽灭的光影映在国王脸上,迷幻得不可思议。
“Happy new year,Walden.”
如羽毛般搔痒的话语落在耳边,国王低头吻了他。
夜空中的烟火像是穿越窗外无数树影,跑进他脑海里。
余新伟从不晓得,原来接吻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一亲就有浪漫的音乐催下去,也没有慢动作多镜位重复播放。
原来只是轻轻的一个温柔降落在唇上。
温软的唇浅尝即止,像怕吓著了他。男人近在眼前的睫毛搧了搧,睁开眼,笑成了弯弯的线。
“我以为你会揍我。”虽然不是什么纯情青少年了,但他其实有些紧张。
脸红红的余新伟恍若未闻,摸著胸前的坠饰,呐呐地说:
“谢谢,这是⋯⋯我第一次跟朋友一起跨年。”
朋友不会用这个姿势跟你跨年。俯视心防薄弱的余新伟,国王说:“说什么谢谢,你应该要回的是?”
“新、新年快乐。”
国王笑著揉揉他的头,一移开手,就发现身下余新伟浅浅的眼眶弧线像是再也承载不住浪花的拍打,泪眼汪汪。
“Walden?”
国王被余新伟推开。
余新伟坐起身,宽广的背佝偻著,看起来比平常脆弱好多。
窗外的烟火声不绝于耳,似乎能够掩护他接下来的话语,让倾诉不至于这么赤裸裸。
余新伟抓著手臂,声音低低的,显得不安与焦虑,内心有个声音一直要他说,趁现在说。
“我⋯⋯我国中的时候,我有个同学,跟我不同班,可是我知道他,他在同学中很有名,在我们村里也很有名⋯⋯因为他是个男生,可是大家都说他像女生。”
国王没说话,静静等著余新伟接下来的话语。
“你知道,我就,比较会假装,升上国中后,被欺负过一次后⋯⋯也在我爸的鞭策之下,我就装得像个正常男生,慢慢的,就没人把我当成目标了⋯⋯可是他不一样,他自始至终都不懂假装⋯⋯也是,我们那时候才几岁。”
余新伟的声音微微颤抖,带著对男孩的怜惜与追忆。
“他的个性体贴,声音比我还细,他喜欢唱歌,他很会煮饭,有一年我们家还收过他们家包的肉粽,因为他不小心包了太多⋯⋯村子里大家都说,他妈妈好幸福,有这么贴心的儿子,都不用生女儿了。”
“你们似乎可以成为好朋友。”
听见国王这么说,余新伟笑著吸鼻涕:“对啊,我很想认识他,可是我都不敢去跟他说话,不敢再做回从前的自己,因为我怕。”
我会怕。
“我怕被我爸带去看心理医生、我怕被同学脱裤子、我怕被强迫代写功课、我怕去上厕所时有人欺负我,我怕我会不小心死掉⋯⋯你知道吗,他后来死掉了,在厕所里⋯⋯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但是就这样死掉了。”
他们冷眼旁观他被暴力,因为他们不晓得事情的严重性。
于是那一年,他与他一同在春天死去。
余新伟手握拳,遮著双眼,像是那天还在眼前,而他不忍看。
“为什么不早一点呢?为什么不早一点呢?”
我们所处的世界为什么革新得这么无谓而又进步得如此缓慢呢。
在那之前还要牺牲多少人呢。
“他很勇敢,可是我很胆小、我很没有用,我不想痛,所以我想当个‘正常’的、‘自然’的男人,只要跟大家一样就好,不要让别人发现我的不一样就好。”
一直穿著不合身的衣服,就算紧绷窒息也不要脱下。
他有一个蓝胡子的房间,如果跟任何一个人过于亲密,对方总有一天会去打开,他不想伤害人、不想受伤害,所以干脆一个人。
“我离开家人、离开那个纯朴也可怕的家乡,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余新伟眉头皱得死紧,握著脖颈上的坠饰,低著头,紧闭双眼却截不断泪水。
“可是,可是我已经没有办法一个人了⋯⋯”
已经不能、也不想一个人了。
话才说出口,他的手臂被抓住,余新伟顿时从被酒精催化过后的悲伤中回神。
“因为我吗?”
国王凝视著他,那宛若湖水深邃的双眼让他惊觉自己或许是在对另一个男人示弱。
想要像以前那样反驳,或是骂一句“不要脸的地精”,嘴唇却紧紧抿著,费尽力气克制一波又一波涌上的酸楚。
“是因为我,你才没有办法一个人了吗?”
国王凝视著伤心的男人,将他沾满泪水的手放到唇边,亲吻他的小指。
虔诚的一吻落在他翘起的小拇指上,竟比嘴唇被碰触还要令他震撼。
“啊⋯⋯”
感受到一股比Man气更强大的电流窜过全身,余新伟不小心低吟出声,他随即摀住嘴,脸红得像飘上天空的红色气球。
国王倾身,靠在他的耳边,说:
“那就不要一个人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