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足十的男人,最近好像只剩五成五。
“不行,鼻子跟眉骨的亮点不用擦这么亮,听好了,现在已经不能用画石膏像的手法来画余经理了,要柔和一点,像人一点,你看,余经理走过来了,仔细观察。”
“好的前辈!”
喀嚓。
一旁传来快门声,两人转头,只见另外一个同事将单眼放下,对她们使了个得意的眼色。
“男神下凡的表情,只有我的Canoo相机才能清晰呈现。”
“——炫富可耻!”
没钱买单眼的同事忿忿折断炭笔,没注意到从后头踩风火轮而来的主管。
“什么时候了还混!”
忙里偷闲的工程部员工们吓得魂飞魄散,赶忙睁大布满血丝的双眼,加快打键盘的速度,继续为公司卖命。
而余新伟恍若未闻,像缕幽魂般飘过,一干同事们不禁又停下手边的工作,视线跟著余新伟移动。
十足十的男人最近好像只剩五成五,甚至更少。
根据目击证人指出,最近常常看见余经理驼背、发呆、唉声叹气,甚至头发没抓、戴著眼镜就来上班,有时候迎面走来还差点让人认不出来。
同事们众说纷纭,却也没人敢去问个清楚。
在他们眼里,余经理是Man的、认真的、完美的,也是神秘的,余经理私底下是什么样子,过著什么样的生活,现在想想,还真没人了解,毕竟偶像光是表现站在舞台上的一面,就足以让人津津乐道很久。
除了大家一致猜想的工作压力之外,也有人在加班时召集同事来玩钱仙算出余经理是因为感情问题才如此魂不守舍,但因为玩到最后钱仙请不回本位而传出有男同事中邪,夜半跑去萧执行长的办公室前大跳艳舞,被监视器录了下来,于是公司有人疑似被鬼附身的风波就这么压过余经理为情所困的情报。
另外总公司的金经理与他那跟大家都混得很熟的金发同事,以及脾气风风火火的设计也被召回洛杉矶了,让这层楼突然黯淡许多。
总之大家都因为“Simple Skin”的发表会在即而阴阳怪气。
余经理贴著墙、拖著脚步走在通往茶水间的走道上,像一只要去泡茶喝的Zombie。
到了茶水间外,里头传来的闲聊让他停了下来。
“听说总务部的那个阿C啊,最近跟制管的小陈走很近耶,昨天下班我在停车场看到他上小陈的车。”
“真的假的!好八卦喔!他们真的搞在一起?”
“什么!阿C真的喜欢男人啊?就说嘛,他那么娘,完了完了⋯⋯阿C会不会看上我?我的屁股危险了!”
其他人还来不及吐嘈,“碰”的一声,杯子撞击桌面的声音在不算大的茶水间里有如枪响。
三人齐齐往门口方向看去,见余经理面带微笑,三人再将视线往下移,余经理抓著马克杯的手正爆著几条新鲜的青筋。
“我想阿C就算是同性恋,眼睛也应该没瞎?”
听余经理这么说,三人愣住了。过了几秒,其中两人开始憋笑,一人满脸通红,碍于经理在场不敢放肆,三人纷纷拱手哈腰退出茶水间。
“⋯⋯哈哈哈哈!余经理本日最中肯,你看你一脸包皮没割干净的样子,人家会喜欢你?”
“笑死,难得余经理会酸人,你今天应该买乐透。”
“你们是在干喔!”
三人的声音渐行渐远,站在茶水间里的余经理蹲了下来,满脸懊悔。
余经理觉得自己变了。
以前听到这些事,他会直接避开,避不开就跟著笑笑敷衍过。
当一群人笑谈谁谁谁好娘好Gay好T好蕾丝,要是有人板起脸来要大家尊重一点,就是扫兴、不识相,于是谁都只好随波逐流,张开嘴仿造他人的嘴形发出哈哈笑的声波。
余新伟其实知道有些谈笑或许并无恶意,只是开开玩笑。
但他也知道,往往说著没有恶意的人,伤人最深。
笑啊。叫你笑啊。
抹去镜子上的雾气,余经理对镜子扯嘴角,手一放,嘴角没了外力的支撑,直直往下坠落。
镜子里的自己,有些陌生。
余新伟盯著自己的脸,仿佛从来没这么仔细看过他。
说也奇怪,他勤于锻炼身体,但却不曾好好看过他。就像舌头伸再长,也舔不到手肘一样,灵魂仿佛也有永远无法靠自己看见的死角。
他的眼神缓缓往下移。
宽厚的胸、结实的腹部、胯间的性器、二十八号半的脚。
这是一具阳刚的身体,这阳刚的身体,正翘著小指拿毛巾擦拭自己。
看著看著,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原来这就是‘我’。”
最近余经理也会在下班后,窝在棉被里,偷偷摸摸地用笔电浏览一些网页。
认真的他再次觉得Google真的很神,他可以在上面找到很多新闻、很多评论、很多给特定族群交流的网站。
有的让人伤心,有的让人看了胆颤心惊,有的让人看了充满希望,有的让人看了可以减少不安与孤独的恐慌。
有的也会让他想起Q与Q的朋友,有的让他想到自己时,他会含泪点头,喃喃说道:我也是这样。
然后他才会又想到,啊,原来这就是他。
这就是他。
叮。手机响起提示音,他急忙检视,发现是台湾大哥哥传来的广告简讯,气得余经理想与此家电信业者解约。
噔。眼角馀光瞄到信箱收件匣显示(1),他又赶紧打开收件匣,在看见寄件人是Hollo Kidding后,沮丧地垮下肩。
点开信件,是Hollo Kidding&Gnome系列寄给会员的最后一集动画网址。
——Kidding不再害怕被猛兽吃掉,因为有人告诉他,不要害怕,路很宽广,做你自己,我会好好牵著你。当Kidding终于从迷雾森林里走了出来,却也只剩下他自己,身旁已不见那小小地精的踪影。
他把头上的红色帽子拿了下来,往蔚蓝的天空下走去。
——END。
反复将故事看了好几遍,他的眼眶红了。他不该忘了Kidding可爱归可爱,本质上还是以悲伤构成的成人童话。
不曾被实现的联系就像一切从来没发生过一样,他努力将自己的想法导向正面乐观开朗,试图不去想,那个人是不是被他伤了心,所以已经果断放弃,或是自己的喜欢对他来说其实没那么重要,那句掰掰,意思可能是“就这样吧合则来不合则去谁也别放在心上”。
克制不了胡思乱想,才明白,他原来不是不能一个人了,而是渴望另一个人作伴,特定的一个人。
Man什么,男人都不男人了。
余新伟将头埋入枕头中,没有人在一旁打地铺的房间,就像是另一座走不出的森林。
*
“进来吧。”
听见敲门声,萧伯誉抬起头,吓了一跳。
“新伟,你没事吧?”
像被送去脱衣机绞了三天三夜的余新伟飘了进来,勉强扯出一个干巴巴的微笑:“最近睡比较少,没事,没事。”
“没事就好,工作要做,身体还是要顾啊,坐吧。”萧伯誉戴著老花眼镜,吃力地浏览著电脑上的资料,说:“有事找我?”
余新伟在萧伯誉办公室的黑色沙发上坐下,虽然难以启齿,但事关重大,他深吸了口气,说:“是关于‘Simple Skin’制作物的发印厂商,听制管部说这次是发给腾虎⋯⋯是您指定的。”余新伟顿了顿。“但设计回报这家常有状况,所以我来问问是否可以换成品质比较稳定的千裕。”
闻言,滑鼠滚轮的声音停了。萧伯誉拿下老花眼镜,看向余新伟的双眼略带审视。
“是金经理那边的意见?”
“什么?”
猛然听见国王的名字,余新伟差点又要被丢回脱衣机。他稳稳心跳,略感莫名:“不,不是,像我刚刚说的,是因为设计组的同事有疑虑——”
“人家也是老印刷厂了,经验很多,哪会有什么问题。”
萧伯誉打断他,站起身,看著他养的一缸斑马鱼,背对著余新伟,打开饲料罐。
一股饲料腥味顿时飘入鼻间。
余新伟握握拳,道:“我明白您的意思,但年前各厂都忙,忙中容易出错,是不是选能够一条龙作业的千裕比较恰当。”
萧伯誉喂了两杓饲料,弯身看著观赏用的鱼在里头抢食。
“新伟,你也知道最近不景气,中和一带的印刷厂加工厂倒了很多间⋯⋯我跟腾虎的张老板有些交情,这张单可能可以让他们厂多撑一阵子,人家也是要吃饭的嘛。”
话说到此,余新伟应该要明白上司的意思了。社会上多得是因为关系而得到工作的,能不能做得好反而是其次。他应该要就此退出办公室,然后跟小林他们说:“不能换厂,多看几次打样,能去看印就去看,盯紧一点。”应该要这样的,跟以往一样,照萧伯誉说的话做,做现实与理想的协调者。
吃人头路,对工作再有理想,终归还是为了月底领一份养活自己的薪水,即便绑手绑脚,也要硬著头皮做下去,谁敢顶撞直属上司,谁敢对直属上司的想法有意见,谁敢与生活过不去,谁敢在这里说心里话,又不是不想干了。
又不是不想干了。余新伟脑袋又胀又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执行长,这次的专案非同小可,不能拿人情来赌,希望您能再考虑考虑。”
“拿人情来赌?你说这是什么话?”没想到余新伟还要再讲,萧伯誉重重放下饲料罐,转身,语气没了以往的悠哉。“你是我上司还是我是你上司?少跟金熙晋一样拿总公司那一套来压我,我吃过的盐比你们吃过的米还多。”
“萧执行长——”
“听我的就对了,要是出包的话,我负责,可以了吧!”
余新伟猛地站起身,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被萧伯誉的嗤笑堵得什么都说不出话。
“你们这些年轻人懂什么,还想对我们指手画脚的,笑死人了。”
余新伟不知自己怎么离开萧伯誉办公室的,回过神来,只发现自己正在用别人的声音,说著:“不能换厂,多看几次打样,能去看印就去看,盯紧一点。”
小林他们说,好,谢谢经理。
但余新伟知道,自己让他们失望了。
*
时间很快来到发表会的倒数第五天。
余新伟记得那是个很普通的日子,普通地向房东奶奶打招呼、普通地注意手机有没有响、普通地挤捷运、普通地注意手机有没有响、普通地踏进公司、普通地注意手机有没有响、普通地坐电梯上二十六楼、普通地注意手机有没有响,普通的早晨,普通的上班程序。
然而恶耗总是在普通里飒爽登场。
“出包?”
讲到最后一个字时,余新伟差点破音。
这些日子就像转太紧的吉他弦,绷到一刷就会断,墨菲定律,恶梦降临,印刷厂说包就包的绝望无情袭来,猛烈拍打他已经瘦了几公斤的伟岸身躯。
憔悴的小林与设计师们对看一眼,将几个造型精美的纸盒放到桌上。
这是发表会上限定一百组的试用组合包装,仅提供给受邀而来的网红与贵宾。虽然数量少,但因为客户要求品质加上预算充足,他们花了不少心力做结构设计,看上去质感很好,使用的进口美术纸手感十足,甚至令人舍不得打开,预计能在社群里创造不小的话题。
“哪里有问题?”余新伟检视著包装的外形,看不出瑕疵。
“里面。”
小林印堂发黑,将包装打开,余新伟才看见里头印的品牌故事以及Logo位置全都像被台风刮过一样,还有很多黑色的指纹。
“我们有去看印,看的时候没问题,但没想到他们没等油墨干就送去加工成形⋯⋯油墨全糊了。”
“张老板那边说最后的手工作业是在半夜,我想只剩最后一道工,应该不会出问题,就没去盯了⋯⋯是我的错。”制管的小陈低垂著头。
余新伟没有咎责,真要说的话,是他的问题,他没能说服萧伯誉换厂。
他为什么什么事都做不好,他是不是什么事都办不到。
余新伟按著太阳穴,忍住从背脊窜上的恶寒,忍住想要放声尖叫的冲动,他强迫自己冷静。
“全部都有这样的问题吗?”
“嗯⋯⋯”
“重印的话赶得上吗?”
“今天打电话问过了,他们说年前加工厂都塞车了,排不进去,重印加加工起码要十到十二天。”
听见十到十二天,余新伟觉得发线瞬间后退了十到十二公分。
余新伟压著自己的发线,问道:“除了试用包的包装印刷出问题外,发表会上的其他印刷制作物有问题吗?”
“确认过了,没有问题。”
“好。”
“没道理品质这么差,报价还这么贵啊。”业务在一旁皱眉翻阅报价单,小林听见后,一把将报价单抽去看。
此时萧伯誉探头进会议室,看整个会议室里的氛围像在办丧事一样,他清清喉咙,说:“余经理,你想一下怎么处理吧,明天下班前告诉我解决办法。”丢下这句话后,就离开了会议室。
“⋯⋯干拎老师!还不是你害的!”小林将报价单与员工证摔在桌上,想冲出去,被其他同事挡住。
“你们都先出去吧,还有其他工作要做。”余新伟压住小林的肩。“冷静点,我会想办法。”
等到同事们都走出办公室,余新伟才摀住脸,遮掩宛若溺水的表情。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