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你们知道吗?二班的那个娘娘腔嘶、嘶、死了耶!”
午休时间,一个如玩笑般的消息“轰”的一声,炸得这班国中生有片刻的安静。
看著教室门口的同学脸色发青,离“死亡”还很远的他们,不可置信地喧闹起来。
“怎、怎么可能?”
“骗人的吧?”
“骗个屁!老师不让我们靠近,可是阿发说他看见有人满头是血,从厕所里被抬出来!”通风报信的同学控制不住音量,处于变声期的破锣嗓子大声到破音。
“⋯⋯干,又不一定死了!搞不好只是昏倒啊!”
“但是阿发说他没有呼吸了啊!”
全班陷入沉默,终于班上最调皮的男生受不了这种气氛,也不信真的有人“死掉”,他站起身,对著门口的同学大声道:“齁、齁!你完蛋了!你之前脱过他裤子吧?他做鬼来找你!”
“我、我干恁娘咧!你还不是有笑过他!”
被迟来的罪恶感吓得发抖,门口的同学恨恨扑上宣泄情绪的对象,班上随即陷入混乱。
到老师来镇暴之前,没人注意到坐在最后一排的班长,始终低头不语。
他的双手规矩地放在桌上,仔细一看,却能从他手背上浮出的青筋发现他正死压著右手的小指,微微颤抖。
*
不管从哪个角度切入来看,他都是个十足十的男人。
十足十的男人,身高刚好一八零;精壮的上半身是梦幻倒三角,包裹在西装底下的胸膛总是自信挺起,仿佛不畏任何挑战;再晚睡也会早起细心整理一头俐落黑发,精致的五官因为一双浓眉增添不少男子气概。
他细心体贴,总是女士优先;他工作能力超群,是同事们的偶像。至于下半身那备受众人瞩目、包裹于黑色子弹内裤里的神秘地带,根据小便时不小心瞄到的目击者所述,岂是一个Man字了得。
他,一举手一投足,Man!一抬眼一勾唇,Man!
喔,男人。男同事们总是羡慕嫉妒又崇拜,公司附近的健身房因此而业绩长红。
喔,男人。女同事们总是两手托腮对他赞叹不已,在办公桌的透明垫下偷偷压著他的照片护贝卡。
喔,你真是个男人。
抹去镜子上的雾气,习惯清晨沐浴的他,今天也对著镜子里一名戴著Hollo Kidding粉红浴帽的男人如此精神喊话。
*
个人办公室里,坐姿端正的男人正聚精会神地在电脑前浏览会议资料。
叩叩两声,企划部的小琴探头进他的办公室。
“余经理,提醒您总公司的团队三点会准时抵达。”小琴的声音刻意放柔,甚至隐含胜利的喜悦。她背后两个数支落败的女同事失去敲门的殊荣,愤恨回座。
“好,谢谢。”余新伟抬头微笑。
小琴赞叹:“余经理⋯⋯今天还是一样Man耶。”说完,女孩深深吸了一口办公室里的气。香。
不介意同事脱轨的表现,余新伟用食指点点锁骨示意:“今天戴新项链?”
“对!不愧是余经理,眼睛好利!好看吗?”小琴收回一脸猥亵,把胸前Hollo Kidding的新款坠饰拎在手上献宝。
坠饰闪了一下,余新伟眯眯眼,没说出他也有,还抢到官网前一百名限定的满额赠品⋯⋯还是网购宅配方便,如果要到门市排队抢限量,还得跟店员佯装是自己女朋友要的,太麻烦了。
余新伟收起心思,撑首微笑:“好看,我应该不是第一个发现的吧?”
女孩兴奋地眨眼,仿佛要将余新伟的姿态用眼皮当快门捕捉下来:“没错没错,你就是第一个发现的!不愧是余经理,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在公司里,女同事们私下流传著一个让心情变好的小魔法:戴上细心挑选的首饰、新衣服,或新发型也可以,然后往余经理面前一站,就有机会得到雕刻美男的祝福,如果工作表现也好,余经理就会给你Combo称赞。
久而久之,女孩们的品味与工作能力都提升了。
当然,余新伟不会承认,不是自己观察力有多强,而是他对那些漂亮的小东西完全没有抵抗力,而且若是仔细看,他的眼神不仅只有赞赏,偶尔还藏著一些些的羡慕,只是都被他的Man气给掩饰得滴水不漏。
余新伟目送那条可爱的项链离去,看看墙上的钟,算了下时间,差不多该准备接待总公司来的团队了。
余新伟的公司属于中型编制的品牌公司,是洛杉矶总公司的台湾分公司,主要执行国际品牌在地化的品牌业务,也有承接在地品牌的顾问服务。此次因美国一家老字号有机保养美妆品牌欲进驻台湾,从台湾作为前进东南亚的起始站,也因品牌创办人是董事长的多年好友,所以总公司特地派团队前来协助,除了企划、业务、设计,连经理级的人物都来了,可见总公司对此专案的重视。
说到这个总公司的经理,听说是个靠关系空降经理职位却屡创佳绩、甚至将几个经营不良的品牌起死回生的传奇人物。
有关系、有能力,人生胜利组,不知本人长什么模样。余新伟站起身,整整衣服下䙓,走出办公室拐进会议室,询问工读生会议资料以及茶水备妥没有,再将简报从头到尾确认过一遍后,顺手将会议桌上的投影遥控器摆正——连小细节都不放过。即便是小工读生都晓得,余新伟是个没有架子、不拘小节的上司,但对工作的要求也比谁都严格。
认真的男人,超帅。经过会议室的同事们不约而同轻声赞叹。
叹息声降落之时,办公室外的电梯门“叮”的一声敞开,几个西装笔挺的男人女人鱼贯走出。
柜台接待打开大门,他们踏入办公室,响亮的皮鞋声瞬间吸走所有人的注意力。
从会议室走出来的余新伟忽然打了个冷颤,敏锐地感受到一股与这个办公室截然不同的气息。
他不自觉抬头望向那群人,并自然地被那里头唯一一张亚洲面孔所吸引。
那个走在前头的亚洲人并不高,却有一张极有魅力的脸蛋:微微上勾的单眼皮带点神秘,西装外套随对方犹如走伸展台般的步伐而微微摆动,没完全扣上的白衬衫隐约可见结实线条。
对方犹如巡视领土般缓缓靠近,一股沉稳的雄性侵略气味也跟著排山倒海地袭来。
不属于视觉的压迫、不属于嗅觉的气味,是一种被迫大开所有毛细孔感受的强大气场。
不曾有过的体验,余新伟的双脚不住打颤。他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差点就要被这无预警袭来的威胁击溃。
贴在身侧的小拇指蠢蠢欲动,他试图将自己的心神拉回,却怎么也移不开双眼,只能站在原地任由这股气场将他包围。
皮鞋在他面前停下,对方微微仰头,对著他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余经理?”男人雍容笑道。“你好,我是总公司的Kim。”
余新伟脑袋晕乎乎的,只能呐呐地重复他的话:“Kim⋯⋯”
男人看了他一眼,侧了一下头,说:“如果不介意,可以跟我的同事们一起叫我国王。”
一旁仿佛听得懂中文的金发男人翻白眼,要他正经一点。
余新伟表面上毫无反应,内心却波涛汹涌。
国⋯⋯国王?
好Man的称号⋯⋯难怪这么男人⋯⋯连声音也像真正的王者一样沉稳霸气⋯⋯
男人见余新伟一声不响,尝试性地再唤他一声:“余经理?”
见男人的脸近在眼前,余新伟大梦初醒,暗骂自己的失态,认真地盯著对方的眼睛:“好的,真是个好名字,很适合你。”
男人愣了愣,笑弯了眼,伸出手。
“请多关照,合作愉快。”
全身虚软的余新伟只能跟著复制微笑,用尽吃奶的力气伸手握了上去。
“合作愉快。”
办公室的同事们无不聚精会神地见证这百年难得一见的艺术大作──两尊一高一矮的古希腊雕像正在握手寒暄,简直文艺复兴杰作再现,有人偷偷拿起手机偷拍,有人开始铅笔素描。
双方随后进入会议室,气氛融洽,殊不知其中一尊雕像光是要克制自己的小拇指勃起,就已经用去了大半心力⋯⋯
会议结束后,余新伟面带微笑挺直腰杆,从容地走进男厕,直往隔间走去,还不忘对站在小便斗前、一头卷毛的设计组主管点头致意。
唉,连走去大便都是个男人。小林带著六分赞叹、三分崇敬、一分嫉妒,用力甩了甩毛跟他一样卷的小兄弟。
“喂!别甩这么大力!我头晕会想吐!”
“啊,抱歉抱歉。”
小林道歉,将小兄弟收进拉链里,大感人世间的不公平,连小兄弟也瞧不起他。
等小林走出男厕,坐在马桶盖上的男人才松开憋著的一口气,一手靠在墙上没命似地大口喘息。
我、我的妈!刚刚那是什么?
让余新伟吓得半死的,当然不是小林与小鸡鸡的对话,而是那个总公司来的“国王”。
那个男人,那个比他矮的男人,那股强大的气场,怎么回事?
余新伟双脸绯红,猛往脸上搧风,此时的表情已与众人口中的“Man”相去甚远,但是他没空重整形象,他满脑子只剩下被强大气息冲击的馀波,震得他心神不宁。
余新伟扯下几张卷筒卫生纸,擦拭额际的薄汗。他的小拇指弯起,光看手的姿态,倒有点像大家闺秀拈手帕的模样——
其实他不Man,一点都不Man,他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他人眼中的“Man”。
小时候的他,比起扮演英雄战队,更喜欢玩扮家家酒,特别喜欢演切菜煮饭的妈妈。国小三年级迷上收集Hollo Kidding的商品,贴纸、小卡、布偶等等,无论是经典红色版或是现代粉红色版,都是他的最爱。
他天生皮肤白皙滑嫩,喜欢可爱的事物,讲话柔声柔气,比起男生更喜欢跟女生混在一起。
简言之,小时候的他,是大众眼里的“娘娘腔”。
他的右手小拇指总是会不自觉地微微弯起,尤其在用拇指与食指做捏起的动作时,微微弯起的小拇指总是让手形成一个好看的姿态,与妈妈在折那些被晒得暖洋洋的衣物时一样,轻柔且优雅的,手的姿态。他喜欢妈妈的手,也喜欢那样的自己。
可是升上国中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升上国中后,男生开始认知到自己“该是男生”、女生认知自己“该是女生”。
同侪的眼光让人开始害怕,怕自己与别人不一样。
余新伟将卫生纸揉一揉,用力丢入垃圾桶。
想想他这么多年来的努力是为了什么,努力做个Man,就是为了不让自己被其他男人的气场影响,不让自己产生对另一个男人撒娇的念头。余新伟明白,一个男人想要对另一个男人撒娇是不太寻常的事情。
他只想好好做个寻常人。
一路走来,他的人生成功抵御过各种Man,没想到刚刚竟然差点在大庭广众之下破功。
拜公司八卦所赐,余新伟对金熙晋的丰功伟业并不陌生,今天见到本尊,没想到连外貌都金光闪闪Man气千条。虽然身高略显不足,但凭著金熙晋那股Man气,任谁都会想在金经理的怀中滚个两圈捶捶他说讨厌啦你好Man──
不!谁想啊!
余新伟猛然惊醒,擦去唇边不小心流下的口水。
不行,他不能功亏一篑。
痛定思痛的男人站起身,双手一握“喝啊”一声,从身上所有的孔爆出满满的男人味。
走出厕所,余新伟又是一个Man。
*
余新伟全身的肌肉在合身的衬衫底下纠结。
“来!大家以茶代酒,干杯!”
鼎泰丰的包厢内,小林举高茶杯,带著各部门的主管向总公司的同事们举杯,用小笼包与蛋炒饭帮他们接风。
“Cheers!”
小林将热茶一饮而尽,差点烫伤,惹得大家一阵笑闹。小林咳了半天,转头见余新伟双手捧著茶杯,优雅品茶,暗叹这是什么有教养的喝法,不禁自惭形秽。
天知道余新伟只是想压住自己不乖的小指,因为国王就坐在他旁边。
国王面带微笑,整场饭局无论是开启话题或是回应,他都控场得宜;他不会高谈阔论,反而能让每个人都说说自己的想法,使谈话气氛融洽。
每个与国王对上眼的人既兴奋又惶恐,在总公司经理面前,分公司的同事既想表现自己,暗忖说不定能谋个外派的机会,又怕说错话,但国王却轻易破除了大家的心防,连平时沉默的企划部长都变得侃侃而谈。
唯独余新伟,此刻全心全意地咬著小笼包,祈求老天爷别让国王跟他说话。
“余经理?”
该来的就会来,逃不过的就是命。余新伟将口中没嚼烂的小笼包一口吞下,夹了一颗小笼包到国王的盘子里,说:“不好意思,我只顾著自己吃,金经理,你也多吃一点啊。”
国王道谢,大方地将小笼包送进嘴里,余新伟不由自主盯著他张开的唇。
“虽然这次专案的时间很赶,但听过今天的简报后,就台湾目前的市场来看,我认为你们对于品牌在地化的切入点相当精准,也点出了我原先没有考虑到的盲点,不愧是余经理,常听同事对你赞誉有加。”
国王的一席话让余新伟受宠若惊,差点忘了呼吸,他赶紧抬头挺胸,义正严辞:“谢谢,这些工作都多亏企划部的用心,后续也要仰赖设计部,我们做经理的只是偶尔给些建议、有事担责任而已。”
余新伟的不居功让在场的同事们一阵感动,心想外派算什么,谁想外派谁是叛徒,这辈子就跟定他们余经理,真男人!
“余经理也有跟我们一起加班做企划喔。”
“还出钱叫欢乐送给我们吃!”
“拜托,小张,叫欢乐送是重点吗。”小林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打了个嗝。“之前做药妆店品牌更新专案,要结案的时候,VI手册档案毁损⋯⋯又没有备份,余经理半句都没有骂我们,一个人承受执行长的责怪,连几天跟我们一起窝在公司重做⋯⋯啊,是什么让我遇见这样的主管,要是以后遇不到了怎么办⋯⋯呕⋯⋯”
“干!小林吐了!”
“他什么时候点了酒!”
“带他去洗手间!”
众人顿时一阵忙乱,闹哄哄之中,国王撑首,表情带点玩味。
他们说的话里头,大概也有点讨好上司的意思,但看得出来,余新伟很得人心。主管百百种,像余新伟这样让下属产生团队使命感的领导风格,说实话,很难得。
职场环境的氛围,主要还是取决于上司的影响力。在职场打滚多年,国王早就看过不少权力与地位使人腐败的例子,绝大多数升到主管位置的人都只剩一张嘴,对上司逢迎拍马,对下属狐假虎威。工作毫无理想与要求,只为了求份温饱。
认真、谦虚、得属下缘的余新伟,俨然是职场稀有动物。
只是不知是本身特质如此,还是刻意营造出来的,无论如何,对公司来说都是优秀的人才。
国王一双黑眼珠转到坐在一旁的余新伟身上,他正担心地看著被架去厕所的小林。
国王用茶杯轻轻碰了下余新伟的。
“董事长很重视这次的品牌专案,我们团队也是第一次外派到台湾支援,相信一定有许多需要磨合的地方,再麻烦余经理多包涵。”
被国王的微笑电了一下,余新伟侧头换气,再转回来:“应该的,也麻烦金经理了。”
国王失笑:“不觉得‘金经理’很难发音吗?”
大半时间都待在英语环境的国王虽然中文说的不错,发音却不免带点腔调,念“金经理”的时候嘴唇微噘,柔化了刚硬的脸部线条,看起来有些可爱——
不,不可爱。余新伟对自己生气:“是有一点。”
国王盯著余新伟皱起的眉头,说:“我说过你可以叫我国王,你们同事之间也会叫绰号吧。”
“不要一直强迫人家叫你国王,这跟要求别人叫自己帅锅有什么不同。”一旁的金发中年男子吐槽他。
国王不服气,用英文反驳几句,而后再次面向余新伟。
“对了,余经理的英文名字是?”
余新伟一愣,说:“英文名字?”
“你叫我国王,我也别叫你余经理了,坦白说,这三个字也很难念,而且我脑中一直浮现鲤鱼精什么的,小时候听的床边故事。”
国王懊恼,成熟的男人出现这种表情,好像有点可爱——
不!不可爱!
余新伟猛然一个双手交握,左右手互相箝制,禁止自己再去研究国王的脸,语气庄严地说:“叫我Walden吧。”
国王举杯:“那就叫你Walden了。”
余新伟双手捧起茶杯小心翼翼地碰上国王的杯缘,庄严过头有点斗鸡眼。
“Walden,叫声国王来听听?”
“嘿,我说过好几次了,禁止调戏同事!”
不理金发男人的抗议,国王亲昵地用手肘碰碰余新伟,余新伟不得已,呐呐叫了声“国王”。
国王满意了,眉眼含笑地泯一口茶。
余新伟手上的茶杯被捏得产生了一丝裂痕。
晚上十一点多,余新伟踏进位于台北巷弄内的老公寓。
进到租屋处,将门关上,原本挺直腰杆的男人软了脚,在满室的黑暗中,靠著门板缓缓滑落在地。
今天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出他的不对劲。
后来的饭局上,国王像是跟他聊出了兴趣,不断向他攀谈,攀谈也就算了,在西方国家长大的国王似乎非常习惯身体接触,搭肩拍背样样来。
余新伟知道适当的肢体语言可以增加友好与信赖,他也不讨厌国王的举动,被碰触时,还很没出息地感到开心。
余新伟碰触自己的肩膀,想起国王搂上他肩膀时的触感,电流似地带起整片鸡皮疙瘩。
国王,国王。
想到国王笑眯眯的眼睛近在眼前,想到国王嘴边的浅浅笑纹,想到国王身上有种迷人的气息,想国王低低的笑⋯⋯
多令人向往的男人啊。
在租屋处显得松懈的余新伟眼神矇眬,越是回想,呼吸越发加快,胸膛跟著起伏,右手小指也不知不觉地像被爱抚的含羞草一般蜷曲起来,被他含入嘴里。
妄想的泡泡从全身毛孔蒸腾而出,他哈啊哈啊咬著小拇指,被压抑过度的浓郁粉红气体包围。
这画面太突兀,已经超出一般人的视觉承受范围。就算你知道他或许不是故意的,就算你知道不能投以异样的眼光,但亲眼目睹余新伟这副模样,十个有九个都会说——
“你好噁喔!”
“宝贝不就爱我的噁。”
“嗯,讨厌,你坏坏啦。”
窗外传来楼下情侣的调笑声,余新伟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往裤子上擦了擦,下意识左右张望。
就算是在家里,他还是无可避免地对于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尴尬。
他脸色涨红,狠狠掰直自己不受控制的小拇指,连带也将那个矮子(人恼怒时容易用词失礼)从脑中驱逐出境。
余新伟狼狈站起身,快步朝浴室走去。
半小时后,一名只用浴巾围住下半身的古希腊雕像,从浴室踏出。
湿漉漉的健壮胸肌像露不用钱一样一览无遗,男人走到穿衣镜面前,比了几个健美先生的动作,让肌肉线条更为明显,随后“啪”的一声敞开浴巾。
要胸是胸要鸡是鸡,不管是肌还是鸡都无可挑剔。
他注视镜子里的自己,像是确认完毕,放心地点点头。
“哈啾!”
耍Man的下场是差点著凉,他赶紧穿上睡衣,吹干头发。戴上黑框眼镜又洗直头发的余新伟看起来比平常纯朴,他靠坐在床上,掀开膝上的笔记型电脑,点击串流平台,开始每晚例行的功课──吸收Man Power。
将体内对那些男星流口水的欲望活活掐死,余新伟紧盯著动作片里那些男星的言行举止,偶尔按个暂停,练一下很杀的眼神或是回眸,怎么样站最阳刚,怎么样走路最大气,必要时也会截图,拉近PPT里做笔记。专注的神情简直像在做论文研究,而不是享受电影。
平常这种功课他都要全心投入做个一至两小时,但今天余新伟却一直分心,就好像上课时你明明知道自己要专心,却不由自主地被台上男老师的翘臀吸引目光一样。
看著电影里的韩国男星,他不由自主地一直想到那双单眼皮,还有搭在他肩上的,手的温度。
小拇指蠢蠢欲动,余新伟赶紧关上笔电,走到窗边举起十五公斤的哑铃,嘶哈嘶哈地两手交互举,手臂上的肌肉跟他的心一样纠结。
从他立志当个Man中Man以来,还真没遇过有什么男人比他还Man的,没想到今天就遇上了真正的Man中Man,不像自己⋯⋯余新伟忽然没了力气,两手一垂,有些沮丧。
不行,国王的Man气比音浪还强,太危险了。
除了公事以外,他得尽量远离国王,反正他们待个几周就要走了,这威胁不会永远存在。
公事公办,公事公办。
睡前到Hollo Kidding爱的小房间晃了一圈,余新伟怀著一颗莫名不安的心,阖眼睡去。
*
品牌在地化,是指一个国际品牌要进入当地市场时,因应当地风土民情、语言文化、社会意识等条件做出策略调整的操作,必须得在品牌规范底下,找到与当地消费者的沟通方式,挖掘当地消费者的需求,建立品牌在地形象。
本次专案的主要产品是由台湾的代工工厂生产,已经通过卫检,品牌识别系统也完成了七八成,剩下的包含广告代言、通路形象、产品包装等行销工作,更如火如荼进行中,在品牌发表记者会前,余新伟的团队都得绷紧神经,丝毫不能懈怠。
总公司的团队则主要负责确认客户最在乎的要求是否达成,并体验当地文化生活,做田野调查,协助定位品牌与其他竞品的差异化,厘清市场区隔。
“最后确认设计方向,‘Simple Skin’的TA为有经济能力的上班族女性,因贴近肌肤,且产品单价不低,所以消费者会更重视品质,原料是否天然、是否使用动物实验等,都是TA的首要诉求,在包装设计上,请设计部提案三款供客户讨论,呈现‘自然’、‘有机’的风格,包装材质最好能循环利用,贴近原本CI环境友善的形象,客户也提出,因亚洲版的产品为台湾制造,如果可以结合在地视觉文化会更好,以上,余经理、金经理是否还有其他建议呢?”
会议室内,两尊古希腊雕像一致表示没有意见。
“那么今天会议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漫长的会议结束,大家纷纷走出会议室,眼角馀光瞄到国王似乎想搭话,余新伟速速站起身,龟回办公室。
其实余新伟平常对保养品也略有研究,但他觉得不能表现出来。有了这层顾虑,开会时给的建议总是绑手绑脚,余新伟暗自反省,督促自己得赶快调适。
除了工作之外,还有另外一件事也让余新伟身心俱疲。
萧执行长门也没敲,直接进到余新伟办公室,说:“新伟,周末有空?带金经理他们团队出去走走吧,去九份吃吃芋圆什么的,体验台湾生活嘛。”
“⋯⋯好。”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不叫别人,要吃芋圆也可以叫鲜遇仙外送啊。余新伟想哭但是哭不出来,虽然下属之间常常在讲执行长的坏话,但他从没有这么痛恶过执行长的笑容。
纵使百般不愿意,但余新伟明白,一个真正的Man不会畏惧任何挑战。
这是天公伯给他的磨练,他不认输。
执行长前脚刚走,两声敲门声,俨然已经跟他很熟的国王探头进来。
“Walden,今天晚餐吃什么?”
余新伟闷哼一声,犹如走在旷野中承受北风的男人,艰辛地回话:“我带你们去⋯⋯士林夜市,吃小吃?”
“喔,不用去那些观光景点了,带我去吃你平常会吃的吧。”
国王说完,关门,余新伟正觉得腰软,门又开了,国王又探头。
“对了,其他人不去,他们要去一〇一看夜景。”
余新伟一听见要跟国王独处就慌了,脱口而出:“那你怎么不跟他们去?”
国王挑眉看他,余新伟的背肌挫满冷汗,呐呐道:“我想说⋯⋯一〇一夜景满漂亮的,不看太可惜。”整整心神,他勉强露出一个Man笑:“我平常晚餐都吃便利商店,有时候自己煮,实在没什么好推荐的。”
国王似乎很不识相,笑著说:“一〇一夜景我看过了,放心,吃你煮的也可以。”随后迈步走了。
余新伟用头撞办公桌。
于是这些日子,白天他一边Run品牌专案,还得保持微笑站在国王身边承受强大的气场冲击;夜晚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家后,再加重Be a Man课程,熬夜苦练,让自己能够与国王相抗衡。
皇天不负苦心人,连续几天的魔鬼训练,让余新伟面对国王时不再那么紧绷了,但也让余新伟精神耗弱。
繁忙的工作与外来的侵略型Man气交互摧残他,没过多久,余新伟就憔悴了,Body and Soul。
现在的他,是一个憔悴的Man,办公室的同事们都以为他改走颓废型男路线。
而这世界残酷的地方就在于,无论一个人如何受尽苦难,明天太阳依旧升起,你依旧要去上班。
工作狂余经理,今早在床上睁眼醒来,竟然有了翘班的念头。
余新伟站在大厅等电梯,疲惫地捏眼头,下巴有来不及刮的胡碴。
“叮”,电梯门打开,里面有人。
“喔,Walden,早。”
国王双手环臂靠在电梯里,对他笑出两颗虎牙。
“⋯⋯早。”
余新伟犹豫了一下,还是踏入电梯。
在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腿一软,差点跪下。
密闭的空间,满是男人的气息,或许是国王本身的味道,或许混著一点男性香水与或许是刮胡泡沫残留的清香。
余新伟得小心翼翼地控制自己的呼吸,才不至于吸入过多具有攻击性的费洛蒙,导致全面投降、丑态毕露。
他眼带血丝,死盯著楼层的显示灯,第一次觉得二十六楼高得很赌烂。
更赌烂的是一直到十八楼都还没有人进来。
余新伟咬牙偷偷眨了一滴泪。
“对了,昨天的⋯⋯‘米苔母’?”
“米苔目。”余新伟纠正他的发音。
“好吃。”
“你喜欢就好。”
“那我们今天晚餐吃什么?”
余新伟抓紧栏杆,不说话。
不畏任何挑战的Man,如今快要被国王每天的晚餐邀约击溃。
“Walden?”
“能不能让我想一下,我已经不知道要带你吃什么了。”
喔,不高兴?
国王颇有兴致地打量余新伟紧绷的侧脸。
他早就发现余新伟在他面前总是战战兢兢,而且充满防备,像颗一戳就爆的气球。
能够落落大方地应对高层与客户的余新伟,怎么在他面前变得如此紧张、不自在?是敌对意识?还是听说了他空降经理职位的传言,心里排斥?国王摸著耳垂想。
职场上的交际本来就有一条线,在公司要交朋友,就是一场博命赌注,谁也无法保证今天一起笑著聊天打屁的同事,明天不会为了利益捅你一刀。国王也不是非得要与余新伟打好关系,不管个人行为如何,只要不要影响到工作就好。
他大可不必自讨没趣,天天找余新伟聊天吃饭。
只是他人见人爱,很久没有被人讨厌的感觉,不太习惯。
国王笑笑,继续踩在余新伟的线上。
“你想好了吗?”
“⋯⋯快了。”
快了,快到了,已经二十四楼了。余新伟打定主意今天绝对要拒绝职场霸凌,回家睡觉。
二十五楼。
余新伟还在专注Man之呼吸,眼前毫无预警出现一双勾人的眼睛,靠得很近,审视著他。
“你还好吗?气色不太好。”
余新伟吓一跳,瞬间轻忽了吐息,深深吸了一口大气。
叮,二十六楼到了。
当那口气深深进入他的身体,余新伟翻了个白眼。
他想自己再也受不了了。
今日公司大新闻:余经理疑似因身体不适在电梯里晕倒了。
听说事发当时,总公司的金经理也在现场,也好险他在现场,全公司大概只有金经理抱得动余经理,因为只有雕像才抱得动雕像,虽然一高一低,但那无损古希腊雕像的力与美。
不过据目击者所言,金经理将余经理抱出电梯时,脸色有点奇怪。
那表情像是看见一个小婴儿骑著野狼125在路上狂飙,不可置信中带著一丝凝重。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