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潮可以延续很久,振作却像高潮,是一瞬间的事情。
那天,余将霆什么都没问,就这样静静地陪著余新伟哭。
等余新伟理智归位,解释是工作上出了状况,详情等回家再跟他说,余将霆才回话:“要我去台北找你吗?”
“不用了,没关系⋯⋯我很快就回去了,还有,呃⋯⋯”
“我不会跟他们说,哥也别让他们知道⋯⋯我说你头脑比爸好这件事。”
余新伟破涕为笑。
在弟弟面前哭了,似乎也不是这么令人难堪。
与将霆互道晚安,余新伟长长呼了口气,打开放在客厅桌上的笔电,发现一旁的手机有未接来电与讯息通知。
“刚才讯号不稳断线,打手机也没接,总之如果你决定好了怎么做,随时通知我。”
余新伟想,这个人虽然老是逼他,但也总是在等他的答案。
他将手指放在手机键盘上,键盘总是比嘴巴更容易说话。
他回复了国王,并打从心里希望国王还在等他。
合上笔电,走进浴室洗把脸,对著镜子,将Kidding的发带套上脖子,往上拉把刘海固定起来。
走到小房间前,他打开门,开灯,让粉红色的光笼罩他全身。
*
余经理带来了好消息。
发表会的倒数第三天,幕前幕后大小工作密密麻麻,办公室里负责“Simple Skin”的同事们愁云惨雾人仰马翻,此时余经理带了几张草图与样品来到公司与设计师们开会,效率地说明了解决方法,已请总公司向客户紧急沟通此事,并希望设计师们提供意见。
一干同事跪下抱著余经理充满力与美的大腿痛哭(有人趁机抱得比较根部),起身之后,纷纷对于这些笔法朴拙却个个独特的设计图表示惊艳,于是七嘴八舌地向余经理打听这个人是谁、哪里找来的、有没有作品网站。
余经理不敢看大家眼睛,嗯嗯啊啊阳婆婆了半天,只说是他朋友,并说他从现在开始要请假帮朋友一起赶工,发表会前会将用一百组手工包装带来,有事随时联络他,请大家继续加油。
说完,余经理不给大家追问的时间,踩风火轮走了,同事们愣了一下,随即振奋地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期间一言不发的小琴看著余新伟离去的身影,若有所思。
因为粉红小房间不够大,余新伟将客厅窗帘拉上,挪出一个空地,把工具与布料都搬出来。
一一将材料分好,从打版开始,他聚精会神地开始动作。
正做好第一个,门铃忽然响了,他吓了一跳。
环视客厅的手工战场,原本想装死不在继续做,但门铃简直比国王还卢小,卢到最后还有节奏。
余新伟不得已,只好跑到门边,打开内门,没有看见人,他疑惑地将铁门拉开一条小缝,然后门被毫不客气地拉开。余新伟向后退,不小心被工具绊倒了脚,跌坐在地,眼镜歪了,他双手撑著身后的地板,看著门口两个逆光的人影。
“嘿!帮手来了!”对余新伟咧开灿烂的微笑,Q将大大的太阳眼镜摘下,双眼有风尘仆仆的疲倦痕迹。
“你、你们怎么来了。”余新伟抓住Q的手站起身,注意到两人背著的轻便行李袋,他惊讶地问:“刚下飞机?”
Q把余新伟的眼镜扶正,笑著说:“抱歉,余经理,国王忙著交接,我们就先过来了。”
交接?交接什么?等等,总公司的人可以这样说来就来?此时余新伟还不知道,庶民思考限制了他对权力的想像。
来不及开口询问,就听Allen边关门边碎念:“国王明明只有叫我来。”
“我怕你帮不上忙。”
“坏爷尼!等一下就能知道爸爸的厉害!”
“什么是‘坏爷尼’,我听不懂。”Q大翻白眼。“不要再自称是我爸爸,不舒服,爸爸会在飞机上偷喝我的白酒吗!”
“又没关系,我也常叫Money儿子,Money也没说什么!”
Q掐住Allen的脖子,坐了十小时的飞机,越累越有精神,两人吵吵闹闹起来。余新伟丈二金刚狼摸不著头绪,总之先将两人分开。被余新伟拎住的Allen往旁一看,哇呜惊呼。
“这、这是?”显然没人告知Allen来这里要做什么,他惊讶地看著宛若小工厂的客厅,走过去拿起余新伟刚试做好的包装,抚摸上面细腻的花草刺绣,不可置信地转头。
“这是你做的?”
这似曾相识的问句让余新伟背脊发冷,他虽然没有逃避地直视著Allen蓝得发亮的双眼,羞耻却从心里爬上皮肤。
“不回答那就是!真没想到!你一个大男人!竟然会做——”话还没说完,Allen就被Q干拐子。
“注意说话。”Q交叉双臂。
“你一个大男人,竟然会做这个⋯⋯太⋯⋯厉害⋯⋯了⋯⋯”Allen摀著腰子满脸委屈。
“时间不多,我认为我们应该少废话,多做事。”Q回头,说:“余经理,请继续吧,你可以交代我们做任何事情。”
感激地看著Q,余新伟点点头。他请Q裁切打好版的布,让Allen把布弄上绣框,他负责专心地成形与刺上小图案。
活很细,时间很赶,除了偶有作业声响外,没人说话⋯⋯除了Allen习惯性的碎念。
“真怀念,我以前也帮过我奶奶做手工艺,她织毛衣时,我在一旁绕毛线。”
Q认真做事的时候通常满脸杀气,不怎么喜欢说话。余新伟耐心地陪著Allen闲聊:“奶奶?”
“嗯,独自把我拉拔长大的奶奶,我唯一的亲人。”
“她好吗?”
“喔⋯⋯她现在住在天国,感觉过得比我好。”Allen装模作样地拭泪,以示自己大老远跑来做手工的心酸。
“抱歉。”余新伟愧疚地说。
“喔不!不,别在意。”没想到余新伟会道歉,爱开玩笑的Allen抓抓冒出胡碴的下巴,想了想,决定来转移话题,“啊”了一声翻找行李袋。“对了,国王要我给你东西。”
余新伟成功被吸引注意。“什么?”
“他的照片,大图输出,之前在洛杉矶的其他品牌活动上拍的,摄影师将他拍得又高又帅。”
余新伟差点车到手。“我干么要他的照片!”
“呃,他说要你换掉房间的那张海报。”
余新伟呐呐半天说不出话,只得憋红著脸疯狂车布。
“找到了!”Allen从包包里抽出一卷海报,随著他的动作,另一张照片跟著被抽出,飘落到余新伟的脚边。
余新伟捡起来一看,上头有国王还有两个中年男子。一个笑眯眯的灰发亚裔脸孔;一个面色严肃的白人。
“这是⋯⋯”
Allen靠过去,指了指照片上的人:“这是董事长,你看过吧,另一个是‘Simple Skin’的创办人。”
来回看著照片上的人,余新伟好像就要想到什么时,听见Allen说:“虽然国王要我不要跟你说,但是⋯⋯发表会上的限量包装出问题其实创办人满不满的,国王花了不少力气说服对方。”Allen神神秘秘附在他耳边说道:“我第一次看见国王这么低声下气的模样。”
照片上的国王勾著自信从容的微笑,这样的他竟然拿著自己做的东西去向他人拜托⋯⋯余新伟的眼眶忽然酸涩。
他不能让这一切白费。
他揉揉眼睛,一放下手就看见Allen抱头崩溃。
“不──我弄歪了!怎么办?没关系吧?一点点而已,没关系吧?”
“搞什么!拿来!我看!”无法忍受任何“不准”的褐发设计师抓狂地冲到Allen身边,边抢救边对泪眼婆娑的Allen碎念个不停。
耳边是他们的吱吱喳喳,让他的旧公寓有点热闹。余新伟重振旗鼓,重新专注在工作上,并且后来才知道,Allen最爱的奶奶,其实也很常受不了Allen的帮倒忙。
*
一月二十八号,下午两点,“Simple Skin”在位于台北金融商圈的五星级酒店里盛大举行。
活动现场除了当红的KOL与网红之外,许多政商名流也应邀参与。会场的中央大道上整齐地陈列“Simple Skin”的新品,供贵宾在入场时可先一睹为快;每张桌上皆放置精心制作的专属名牌,并有专人带位,让人感到宾至如归。
除了例行的品牌故事影片播映、包装设计展示与创办人致词之外,重头戏当然就是专业化妆师与模特儿的现场示范秀。
有别于其他美妆品牌清一色的年轻女性模特儿,“Simple Skin”找来各个年龄层、性别、以及性向的模特儿,大萤幕上播映完他们个人的背景故事后,化妆师便在他们脸上用上不同的产品以及妆容风格,呈现独特的面貌。
发表会以直播形式全程在网路上公开,做足功课的主持人一边引导观众的视线,一边在化妆师操作时讲述产品重点,配合网路行销活动,在网路上观看的人数也相当可观。
焦点全在台上,昏暗的台下,余新伟站在最后方,鬼祟地躲在一帘黑幕后面。
当最后一场示范秀结束,完妆的模特儿一字排开,舞台上以投影打出“Simple Skin”的Slogan——
“妆不妆,都是最好的自己。”
台下响起如雷的掌声,闪个不停的镁光灯就像钻石一般,也像炫目的烟火,宣示发表秀的成功。
其他参与品牌工作的同事们都大大松了一口气,然而对于余新伟来说,现在才要开始紧张。
他在谁也不会注意到的角落,冷汗直冒地看著灯光转为明亮的四周,几位模特儿走下台,由工作人员的手中接过今天凌晨才全部做完的布包试用品,亲手发放给现场的贵宾。
那些人将它们拿在手上时,脸上是什么表情呢?
镁光灯似乎造成他视线过曝,耳边只剩轰隆作响的心跳,熬夜的不适感全面袭来。他头晕脑胀,感官几乎瘫痪。
不,他想看,想看清楚。
余新伟揉揉眼睛,忽然有人拉开黑幕,握住他异常冰冷的手。
“终于赶上了。”
男人抬眼对他一笑。
“嗨,还好吗?”
大型水晶灯晕染过来的浅浅馀光让余新伟看见了,感觉好久不见的人就站在身旁。
好像不管他在哪里,他都能找得到他。
国王似乎匆匆赶过来,气息未稳。他穿著一袭合身的深灰色西装,内搭白色的开襟衬衫,是他惯穿的半正式商务风格。
他每一次呼吸,余新伟便能感受到那既陌生又熟悉的Man气正缓缓从黑暗中缠绕住自己,一时之间竟无法言语。
手没有被甩开让国王略为惊讶,也打从心底松了口气。看来余新伟回复讯息的那天,真的没有喝醉。
“你的手怎么比我还冰⋯⋯”
国王话还没说完,余新伟的动作让他一口气又提了上来。
将头抵在国王的肩上,余新伟从鼻息间沉沉叹气,整个人好像很累很累。
国王背抵在墙上不敢乱动,空著的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抚上余新伟的脖颈,轻轻在他的发与肌肤间来回摩挲安抚。
焦点与喧闹都在前方,他们隐身在布幕后,被层层阴影遮掩。
国王缓缓抚著余新伟,胸口像有细细小小的针在扎,疼疼痒痒的。侧头靠著余新伟的脑袋,感受他的削瘦与疲惫,感受他的惶惶不安。
听见黑幕外传来的骚动,国王收紧和余新伟交握的手,看著前方,将唇抵在余新伟的耳边轻语:“做得很好,辛苦你了。”
余新伟愣怔抬头,转身,随著国王掀开的幕看去。
一瞬间,浪潮般的人声涌入他的世界,贵宾们惊喜的笑容也映入他眼中。
穿著高雅的贵宾们并不急著打开包装拿出里头的试用品,反而对于自己与他人不同造型的包装津津乐道起来,互相交换欣赏。
“怎么跟Mail里看到的包装不一样?好有质感,手工的?”
“里面有卡片欸⋯⋯‘致独一无二的你’,是故意制造的惊喜吗?我刚好缺一个化妆包,这尺寸刚好!”
“我这个比较长,拿来装卫生棉条好了,欸,你的刺绣颜色好漂亮,借我看⋯⋯”
余新伟战战兢兢地听著那些夹杂笑语的评论,看著众人忙著与自己拿到的包装自拍,上传社群平台,突如其来的惊喜,成功创造了另一层话题。
好像他做的那些东西⋯⋯是被接受的?
憋太久的气一泄,余新伟手软脚软,国王眼明手快地扶住他的腰,撑著他。
余新伟双眼还直视著前方,嘴里喃喃著:“太好了⋯⋯”
国王的低笑在他身后响起:“我不是说过我的眼光不会出问题吗?”
余新伟站直,对著国王真挚地笑:“谢谢。”
国王心脏忽然一阵绞痛,他明白自己最受不了坦率的余新伟。他伸手揽住余新伟的腰,将他拥入怀里。背抵著冰冷的水泥墙,一只腿微弯插进余新伟的双腿间,腰紧贴著彼此的,没有空隙。
毕竟还处在半开放空间,随时可能有人掀开布幕进来,余新伟双手抵在国王的胸前,紧张得想拉开一些距离,却让国王搂得更紧。
国王直勾勾地看著他,笑弯的单眼皮锐利依旧,此刻却连眨眼都如此温柔。
“Walden, I'm proud of you.”
我为你感到骄傲。
余新伟嘴巴开开,又想哭了。想望向别处转移注意力却又舍不得移开视线,他不敢看国王的眼睛,只好盯著国王的嘴唇,没想到一盯就盯出问题,那双唇在暧昧不明的光线中竟看起来特别欠含。
余新伟咽下分泌过多的唾液,因为熬夜而虚弱的心脏竟鼓动飞快。他摀住眼睛,试图无视国王下的魔咒。
“你做什么?”国王抓住他弯起的小指,扳下他的手。
“你、你先放开我,会有人来。”双腿间被国王的腿插著,余新伟觉得自己就要硬了。
“不放。”国王看著余新伟颤抖的睫毛,说:“除非你亲口说要跟我在一起。”
“我、我⋯⋯不是已经用讯息⋯⋯”
国王的脸向他缓缓逼近。
“我要听你亲口说——”
当国王讲到“说”那个让嘴形微微翘起的字眼时,余新伟感觉自己被一股强大的Man气漩涡卷入,他无法控制自己,侧头吻上国王的唇。
忽然被吻,国王定格,岂料对方不只吻他,还张嘴含了一口。
缓缓从国王的唇离开,余新伟一双迷濛的眼与国王对视,直到看见国王舔唇的舌,余新伟才回过神来。
“啊!”
主动攻击的余新伟两手呜嘴吓得半死。
“对、对不起!”
还来不及为巨兔的首次献吻而心跳,国王就被余新伟好像亲到马桶盖一样的表情给激怒——但是又想到余新伟吻他,心情就又瞬间变得有如裸体徜徉在羊水里般自在欢愉。整个情绪转换的过程不到三秒⋯⋯好吧,他想他已经习惯被余新伟弄得又好气又好笑。
到头来,不是余新伟习惯了他,而是他习惯了余新伟。
伸手勾住余新伟惊慌乱甩的脖子,国王用脚顶了一下余新伟的胯间,让余新伟娇吟一声软倒在他身上,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哑笑声仿佛世界上最诱人的邀请:
“这样就够了吗?”
理智软了,下面就硬了。
余新伟看著国王眼底闪著奇妙的光,吞了吞口水。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