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一的篮球场上依旧热闹,有父子兄弟增进感情的亲情篮、有独自一人练投的孤独篮、有朋友一起组队报队的热血篮。
而有两个站在洗球线上的人,看起来不像父子兄弟也不像朋友,他们之间的气氛高深莫测。
他们只是看著彼此,洗球洗了半个小时,场边的人冷汗涔涔,连篮球都快要被洗破皮。
“你给我的红包太多,我收红包袋就好了。”余将霆将球推给国王。
“没关系,我请你哥代为收下。”国王将球推给余将霆。
“⋯⋯你说你高中也打篮球,什么位置。”余将霆将球推给国王。
“Point guard,控球后卫。”国王将球推给余将霆。
“你的确具有领袖气质。”余将霆将球推给国王。
“Thanks,你呢。”国王将球推给余将霆。
“大前锋。”余将霆将球推给国王。
“身高够,适合你。”国王将球推给余将霆。
边洗球边不著边际的话题似乎已经山穷水尽。
余将霆心里琢磨怎么开口,最后还是丢了直球。
“你还没结婚,有女朋友了吗?”
“没有,但有稳定交往的同性伴侣。”
“你是同性恋。”
“是。”
没想到对方的回答像在谈天气一样自然,余将霆一口气堵在心头,终于停下洗球的动作。他想跟对方确认一个似乎显而易见的事实,但在确认那个事实前,他的嘴巴就先动了:
“去年一月二十号,你人在哪里?”
小朋友问的问题很为难老人,但那一天金熙晋印象深刻。
“Well,洛杉矶。”
“你知道那天我哥怎么了吗?”
那几天就是Simple Skin发表会前、印刷厂出包的时候,而那天他们讲完电话,过没多久余新伟就回了他讯息。
内容是几句工作,还有一句他想跟他在一起。
算是他们正式在一起的纪念日,所以国王记得清楚。
他不确定余将霆明白了多少,正衡量著要怎么回答,余将霆说了:
“那天晚上我打给我哥,他在哭,你知道吗。”
⋯⋯原来那天后来我打不进去是因为你。国王慢慢眨了一下眼,他希望自己能够成熟地应付余将霆,但新仇旧恨开始找上门。
“他哭了,然后?”国王等待余将霆的下文。
“那跟你有关吗。”
既然余将霆都这么问了,国王很坦白:“或许一半一半。”
余将霆听到这里终于沉不住气,将球丢给国王,力道有点重。
“我哥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哭。”
从余将霆有记忆以来,余新伟就是一个完美的哥哥。
对父母孝顺、对亲戚有礼、对弟弟友爱,走路总是抬头挺胸,就算被过于严厉的爸爸斥责,也会大声应和,并且立刻修正。
看著这样的哥哥,这样的爸爸,余将霆开始不以为然,他觉得一个家不应该当作爸爸军人生涯退休后的另一个军营。
或许是对爸爸的反作用力,或许是太完美的哥哥让他有压力,总之余将霆有一阵子变得非常叛逆。
真的只有小小一阵子,叛逆的时间短到大家都不记得,只记得他从小就稳重乖巧。
那一阵子本来就不怎么爱说话的他变得更加沉默,处处跟爸爸作对,连面对喜欢的哥哥也别扭得不怎么搭理。
那一年他国二,哥哥大三,对兄弟之间或家里气氛来说,都是最动荡的一年。
端午节前夕,爸妈大吵一架,妈妈回娘家住了三天。
余将霆为此感到烦,一种渴望使用暴力发泄或大吼大叫的烦。
他即将要大考了,被学校逼高分逼得要上吊,而大人们不但不处理自己的情绪,还放任情绪炸开,炸得家里乌烟瘴气。
烂透了这一切都烂透了。
他俨然变成一个小瓦斯桶,一点就爆。
而就是端午节那天他跟家里的另一个大瓦斯桶互撞,引发大爆炸。
那是余将霆跟他爸起过最严重的一场争执。
他用变声期的破锣嗓子呛他爸呛得要命,他爸面红耳赤骂他骂得要死,当他爸高举右手朝他挥来,他几乎以为他爸要就地打死他。
可他哥帮他挡了下来,打在手臂上,发出很大很刺耳的声音。
他哥说,爸,将霆还小,不要跟他计较,不要生气了。
反正余成雄每次骂余将霆也只会搞得自己越来越气,现在倒好,一向乖巧的大儿子出来要让人打骂、让人出气,余成雄求之不得。
他爸说,都是你跟你妈放纵他!你这个做哥哥的没教好他!
余将霆站在哥哥背后,看哥哥代替他被打骂,心里乱七八糟的情绪混杂在一起,他想著谁要你装乖!不会躲吗!快躲啊!干么乖乖被打!他又急又气,可是又无法拉下脸向爸爸道歉,只得沉默地抹著眼泪,瞪著哥哥被打的那一下又一下。
哥哥好像不会痛一样,站得直挺挺地给爸爸打。
他哥没有哭,他哥从来不哭。
风暴过后,哥哥敲他的房门,说有东西要给他,余将霆趴在床上,他知道他哥要干么。
每逢端午节,哥哥总会送他不同图案的香包。
小时候的他总是非常开心,那香包独一无二、作工精细,跟外面卖的都不一样,挂在书包上非常抢眼,同学们好羡慕他,问他在哪里买的。
他回家问哥哥,哥哥总笑著说是秘密,而余将霆其实也不想回答同学,因为他想跟哥哥一起拥有秘密。
人有段时间总是会对以前的自己产生反动,像是艺术史的演进、像是流行,最后发现不过是绕著圆走,总有一天还是会回到原点。
只是十四岁的余将霆不能体会,他还在反动期。反动神奇宝贝(幼稚),反动爸爸(根本就是一个老古板),反动喜欢的哥哥(每次都爱装乖),反动那些香包(女孩子的东西)。
今年本来就想跟他哥说,不要再送他了,送了他也不会戴,现在他情绪混乱,只觉得他哥一直敲门很烦,也不想看见他哥被打还硬要对他笑的脸。
“我不要那种东西!那么娘的东西!不要再给我了!以后也是!”
于是门外沉默,说了句等一下记得下来吃饭后,就再也没有声音。
吼完哥哥的余将霆很心虚,他没有下去吃饭,后来半夜饿醒,想下楼找吃的,经过他哥房门口,发现他哥还没睡,房间内还隐约有些奇怪的声响。
他偷偷将门打开一个缝,看见他哥坐在书桌前,短袖下贴著跌打损伤的贴布。
他哥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啜泣声那么小声那么可怜,完全不是平常的哥哥。
一边哭、一边翘著小指拿针线缝香包的哥哥,完全不是平常的哥哥。
余将霆忽然想起在有记忆之前的某些片段。
温柔的午后阳光透过花窗晒了一地,妈妈和哥哥坐在木椅上玩著针线,妈妈教哥哥怎么穿线,哥哥低头笑得脸红红的,看起来好喜欢,好幸福。
那种好喜欢、好幸福的笑容,怎么好久不见了呢?
哥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再那样腼腆地笑了呢?
原来哥哥不是不会痛,他都是偷偷痛。
原来哥哥不是不会哭,他都是偷偷哭。
长大与落泪皆是一瞬间的事情。
余将霆在跟著哥哥一起摀嘴哭的那个半夜,把叛逆杀死,用力埋葬。
隔天他向他哥道歉,跟他哥要香包,他哥本来不给,余将霆就要装哭,他哥才赶紧拿给他。
他哥拿了个眼睛是红色钮扣的鲸鱼香包给他,红色纽扣上方缝了黑色粗眉毛。
“你看这样有没有比较不娘。”他哥有点惶恐。
原来半夜不睡觉是在缝这个粗眉毛,让鲸鱼变Man。
“谢谢,哥。”
余将霆的眼眶变得跟钮扣一样红。
后来他带著鲸鱼去考试,考得不错,而余新伟也在毕业当完兵之后北上工作,没再做过香包给他。
他了解他哥,他哥不会轻易在他人面前落泪,即便是家人。
去年那个时候,他打给他哥,他哥在哭;后来又打一次,电话是他哥的上司接的。
上司怎么会帮他哥接家里电话?
余将霆直觉,真的只是直觉,他直觉他不喜欢眼前这个人,也直觉他哥那次很伤心是因为眼前这个人。
篮球场上,余将霆抄过国王手中的球,开始运球走位。
“我哥其实是个很单纯、很容易心软的人。”
国王反射性采防守姿势,还在想著怎么对付这恋兄情结的小鬼,就听见余将霆说:
“很多事情只要逼他一下、拜托他,或是对他示弱,他都会说好。”
趁国王愣住的时候,余将霆绕过他,纵身一跃,灌篮得分。
“你看起来很爱玩、八面玲珑、城府深,而且财大气粗。”
余将霆回头。
“我哥是真的喜欢你吗。”
球在地上弹几下,滚到金熙晋脚边。
金熙晋想,他是真的想理性和平成熟地跟小舅子打球,但余家兄弟大概天生就非常擅长一件事情——
引爆他的青筋。
“喜不喜欢应该问你哥。”
金熙晋抄起地上的球,看向余将霆的单眼皮显得锐利。
“就算我让他哭,那也是去年的事,后来我让他哭的情况只会有一种。”
金熙晋运球到定点作势要射篮,余将霆跳跃想盖他火锅,金熙晋收回假动作,跨半步到三分线外,仰头抬手将球呈一个漂亮的弧线抛出。
球唰的一声空心进篮。
余将霆收回视线,回头见金熙晋勾起没有笑意的唇。
“On my bed.”
“Oh my god——”
站在流理台前的叶淑萍惊呼一声,回头对咬著萝卜糕愣怔看她的大儿子呵呵笑。
“没事没事,差点手滑撞破碗⋯⋯你那是什么脸,没听过我说英文喔。”
余妈妈边说边甩余新伟水花,看大儿子躲来躲去,才笑笑继续洗碗。
“妈妈虽然学历不高,但还是会读册的啦。”
“妈,我没有那个意思啦。”余新伟急忙解释。
“我哉啦,免紧张啦,齁,认真过头了你。”
余新伟速速解决三大块萝卜糕,收拾碗盘,走到余妈旁边。“妈,我来洗吧。”
“免啦,啊你打一下电话给将霆或小金,问他们吃饭没,还没吃就赶快回来吃一吃再去打,连早餐都不吃就跑出去打球,实在囝仔性有影。”
“好。”
余新伟拿出手机看时间,心想他们也打太久。
但打越久,表示他们相处得越好,吧。
余新伟想起昨晚放烟火时,将霆和国王要用魔杖互相攻击的场景,再想像此时将霆与国王在篮球场上温馨地互相加油打气、球进篮的瞬间还热血击掌的画面,不禁觉得放心许多。
虽然他嫉妒国王收买他的家人,却也不希望家人不喜欢国王。
他按下通话键,电话嘟噜噜几声,被接起。
“哈⋯⋯哈,新伟?”
国王的喘息声听起来很色情,余新伟尾椎麻痒心跳漏拍,赶紧走到厨房外,向不断喘息的国王气音吼:“⋯⋯干么又叫我新伟!”
“怎么了?呼⋯⋯”
怎么喘成这样,是在打篮球还是给篮球打。余新伟没好气:“我妈问你们吃饭没。”
“还没。”国王顿了一下,说:“你先打给我,而不是打给你弟?”
余新伟狐疑地说:“因为上一通是你打给我的,我按通话记录就直接拨号,怎么了。”
国王自动忽略他的解释,只是朝拿出手机确认有没有来电记录的阴沉小舅子露出微笑。
“我们再打一下就回去了,跟岳母说不用担心,我们不饿。”
说完就挂了电话,国王把手机放在篮球架下,抓抓头发走回场内。
“继续。”
余将霆低头运球闷闷不乐,他瞪向国王,嘴巴不受控制。
“才打一下就这么喘,看来你不常运动。”
“⋯⋯喔,也许次数频繁。”
国王稳稳气息,对余将霆偏头。
“如果Sex也算一种运动。”
“我靠!爸你看那里!超级赛亚人!”小明指著中间爆光的篮球场说。
“跟你说过我们台湾只有超级赛夏人或超级泰雅人,没有超级赛亚人,傻孩子。”老明呵呵笑不听儿子胡言乱语,投篮,肉包。
场内,不断被戳到点的余将霆在燃烧,金熙晋表面上好整以暇,但任谁也看得出来他的小虎牙在吼吼。
UBA明星球员与前亚省最强控球后卫的激战,让球场边多了些观众,不但拿来纸笔帮忙计分,还开赌盘赌谁赢,连卖香肠的阿伯都因为人潮聚集而将摊车骑来停,还烤了几支香肠请国王和余将霆吃。
阿伯夸赞国王咬香肠像在吹长笛一般优雅之馀,也倾诉自己在学时打过篮球校队,看见年轻人大年初一就努力不懈地练球,阿伯深受感召,有冲动想翻倒香肠摊回去找教练哭说他想打球。
可阿伯殊不知两个少年人奋战的原因只有一个──为了(他)哥哥。
余将霆将竹签递给阿伯,说了声谢谢,捞起球,重新回到场上。
“下半场建议你把外套脱掉,认真一点跟我打。”
国王也微笑谢谢阿伯,走到余将霆面前卷起袖子。
“不用,这样就好。”
余将霆瞄了眼场边的分数,虽然暂居领先,但他一点也不开心。
他觉得连外套都不脱、从头到尾脸上挂著假笑的金熙晋是刻意放水,把他当小朋友,不肯认真打。
余将霆越想越心浮气躁,下半场开打后,分数也慢慢被追平,场边观众的吆喝声让这场莫名其妙的单挑看起来真有那么一点样子。
而余将霆不知道,金熙晋不是放水,他是——
“怕冷,他很怕冷。”余新伟帮余妈折衣服。“在台北的时候,他带的暖暖包就像恐怖份子的子弹匣一样贴满大衣里面,别人都看不出来,这就是他厉害的地方⋯⋯屏东比较温暖,他应该只穿外套就够了。”
大年初一来家里贺年的亲戚自然不少,优秀的余新伟给自家父母做足了面子后,现在大家都聚集到对门大伯家打牌,只剩他们母子在客厅闲话家常。
余妈对“小金”似乎颇有兴趣,边折衣服,边从余新伟口中探听小金,小金长小金短的,余新伟真的不想去思考小金的长短,本来别别扭扭没怎么说,但一聊到小金的坏话,他不知怎么的来了劲,边俐落地折衣服,边叨叨絮絮小金长短。
“他很烦,但很有人缘,我家楼下的房东奶奶被他收买后,都会帮他开楼下的铁门⋯⋯一开始我也不想让他来我家,但来著来著就习惯了,觉得有个朋友常来家里走走,也满好的,多亏他,也让我交了其他两个朋友。
“你看得出来他喜欢看漫画吗,他可以一整天宅在家看不停,别人远远看还以为他在读论文的那种气质,爸爸以前都说看漫画不会有出息,我觉得他就是可以证明看漫画的小孩不会走歪的其中一人。
“没有没有,他不正直,妈知道地精吗?电影里会出现的小小只很狡猾的那种⋯⋯其实他小时候在国外也有被欺负过的样子,可能要奸巧一点比较好生存,可是好像也因为这样,他很能理解别人,很有正义感,有时候很鸡婆⋯⋯不会,不会可怜,他马上就报复回去了,他就是这种人,不用担心他。”
讲到这里,余新伟笑了下。
“还有还有⋯⋯”
话在兴头上,他抬头就看见余妈对著他笑。
上了年纪的脸庞看来温柔万分,让回过神的余新伟笑容渐萎,张嘴半天说不出话。他回想自己刚才都说了些什么,越想越冷汗,眼神飘忽,搬起一旁姑姑带来的一大箱绿枣子站起身。
“我先把这箱搬到厨房。”
“啊,那箱很重耶,妈妈跟你一起搬。”余妈说完就要放下手边的衣服。
“不用啦,交给男人来。”余新伟动两下胸肌逗得余妈笑呵呵。
走进厨房,余新伟蹲下,将枣子放下,呼了一口气,转头看见余妈摆在餐桌旁的矮书柜。
爸爸的书摆在书房,妈妈的书摆在厨房。
与厨具融在一起的小书柜,塞满叶淑萍的书。
食谱、针织、拼布等等,一本叠著一本。
那些书有一些已经染上油烟与时间的颜色,余新伟小时候最喜欢蹲在这里,偷翻大人的书。那时候觉得妈妈的书都好大人,大人的书都好神秘,现在他也已经是大人了,这些书看起来,依然带著妈妈的念想。
反正爸爸不在。
余新伟蹲著,小指在书上游移,停在怀念的裁缝书上,想把它抽出来,却因为书籍密度太大而有些动弹不得,他驱动二头肌使劲一抽,书是抽出来了,其他书籍也跟著哗啦啦倒下发出一阵声响。
他一声挫赛,赶紧收拾,抬眼就发现书柜里头竟还有第二层。
看著那些放在里侧的书籍,他心跳逐渐加快,手指颤抖著摸上那些印在书背的文字。
《拥抱玫瑰少年》、《亲爱的爸妈,我是同志》、《性别多样化:彩绘性别光谱》、《她是我哥哥》、《性别特质与性倾向的不等式》⋯⋯
这是什么?
妈妈看的是什么?
余新伟不敢置信,氧气忽然稀薄,厨房天旋地转,他随手抽了一本书出来,翻开起皱的书页,满满的红笔记号痕迹。
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冲至半空中,再往下坠落狠狠重击他的每一吋肌肤。
余新伟缓缓站起身,身后是叶淑萍站在厨房门口。
“你看见了⋯⋯”
篮球场上,余将霆与国王还在汗水与呛声中缠斗。
没有人发现,放在篮球架下的iPhone,发出嗡嗡的简讯声,亮起萤幕。
寄件人是Walden,简讯内容只有两个字。
“救我。”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