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熙晋自从成为“国王”之后,就没被人家这样嘲讽过了。
说到金熙晋登基的过程,就不得不提到他的成长背景。
其实他算是一个好脾气的人。
小学四年级时,他跟随双亲移民加拿大,一路靠著家里优渥的环境、聪明的头脑、篮球校队最强后卫的头衔,外加帅气有型的外表,在阿尔伯塔省最好的高中里如鱼得水。
因为善于交际、人缘好,没什么得罪过人,基本上没遇过什么大风大浪。学生时代,大家都昵称他为“亚洲来的王子”。他总是笑脸迎人,不管是哪一类型的人,他都有办法结交为朋友,看得出来,他天生适合从商。
商人,以和为贵,以人脉为重。
这样的金熙晋,其实也干过一般高中生会干的事——除了打手枪打炮以外,他也曾经跟人打过架。
在他十一年级时,班上一名印度籍同学从外头走回教室,身上带著令人退避三舍的味道。那味道像金熙晋小时候在台湾吃过的臭豆腐,还是放在夏天室温超过三天的那种。
金熙晋坐在位置上,仰头看著这个比他高两个头的校队队友,笑出两个小虎牙,问他,嘿,怎么了?
朋友摇摇头,默默穿过因为臭味而散开的人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不发一语。
加拿大是个广纳移民的国家,也明文禁止种族歧视,然而法律并不是空气,不可能填满这世界每个角落,尤其是弱肉强食的校园。
金熙晋笑著,不管上课铃声像爆炸一样响起,他缓缓走出教室,到隔壁班,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平,一双单眼皮越来越锐利。
一个耳朵上满是圆环的高大白人坐在座位上跟后座的同学谈笑,直到被后座同学使眼色,他才回过头来,看见沉著脸的金熙晋站在他桌子旁。
“你他妈站在这里做什么?”白人轻蔑地看著他。
“你做的?”金熙晋淡淡地问。
白人站起来,后座同学拉住他说:“嘿,比尔。”
比尔甩开同学的手,用巨大的身体抵著金熙晋,俯视他,说:“我做的又如何?”比尔指指自己的脸。“像大便一样的颜色,就该配上那种味道。”
金熙晋没有后退,面无表情地直视比尔。
“去跟他道歉。”
比尔像是听见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说:“你他妈的在开什么玩笑?”
金熙晋一双眼睛很是坚定。
“去跟他道歉。”
教室鸦雀无声。比尔瞪著金熙晋好半晌,突然笑了。
“好,我道歉。”
比尔说完,后退一步,在金熙晋新买的厚底短靴上狠狠吐了口唾液,弯腰在金熙晋耳边说道:“抱歉,弄脏你的鞋,小矮子。”
直到隔壁班有个校队落选的学生被金熙晋拖到走廊上暴打时,大家才发现事情大条了,同时也惊觉那个“王子”怎么这么能打——他不靠蛮力,多数时间处于防守状态,但只要出拳就一定命中要害,加上俐落的踢击,让高大的比尔三两下就被踹倒在墙边。
金熙晋抓起比尔一头金发,正想再给他一巴掌,就被比尔的同伙架住,拖到一旁打算围殴他一顿,岂料金熙晋的同学也不好惹,他们纷纷带著平时被霸凌的怨气一拥而上,加入这场无种族无国界的肉搏交流。
不久后,老师得到通报,匆匆赶来,正好看见金熙晋阵营团团围住落败的比尔阵营。
金熙晋站在跌坐在地的比尔面前,用他那双鞋底五公分厚的短靴,重重踩在对方的裤裆前,对著狼狈的比尔,居高临下,缓缓开口:
“我叫你,道歉。”
这一刻,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爆气登基了。
他天生就懂,商人不只要和,还要狠。
正式从王子登基为国王的金熙晋,浑身覆满一层内敛的霸气,整个人仿佛长高了二、三十公分。当然这只是一种霸气影响视神经的罕见例子,不过在他登基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说过他矮,也是事实。
金熙晋是好脾气的,是正义的,而正义的人不习惯沉默,他们通常有点鸡婆。绝大多数的情况下,多数人还会感激他的“鸡婆”。至于金熙晋后来有没有被报复、而他又使用了哪些狠招与怀柔政策镇压收服民心等等的奇闻逸事,就暂且不提了。
镜头回到现在台北某栋老公寓内凝结的气氛。
一个人要怎么知道说错了话?通常是看对方脸色,但因为社会人的脸皮很厚,有时很难看懂,所以大家学会看气氛。
同是男人,余新伟非常了解男人很重视长度,无论是身长,还是下面长。
他后悔看了当年妈妈买的童话故事全集,也痛恨当年很爱很爱白雪公主与七矮人的自己,他更恨自己的不小心,不小心在家就松懈了,说话不经大脑,不小心踩到对方的雷⋯⋯明明国王踩的雷更多,但余新伟却更在意自己似乎伤害了对方。
一只巨兔站在原地瑟瑟发抖,反观坐在床上的国王,一脸平静。
他当然知道余新伟在说什么,如果余新伟只说“白雪公主”四个字就算了,任谁都有可能遇见白雪公主,什么国王啊、后母啊、魔镜啊、猎人啊王子啊都有可能,可偏偏余新伟还加了句“勤劳的六个伙伴”。
七个人为一组的,不会是七武海,因为七武海不会遇到白雪公主。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国王只用了零点零一秒得出答案,并且还验算过了。
他没有生气。
他为什么要生气?
他学历高、薪水高,他不在乎身高。木村拓哉跟汤姆克鲁斯也不高,他为什么要在意身高?
“熙晋啊,志气比人高,有志气,就会高人一等。”爸爸在小学时跟他说的话,他还记得。
没什么好气的。
国王偏头扯扯领口,觉得有点热,舒了口气后,重重躺倒在床上。
余新伟被国王的举动吓得颤了一下,却见国王好像只是倒头要睡,余新伟吞吞口水。
怎么没反应?难道⋯⋯难道国王没听出来他刚刚脱口而出的讽刺?想到这点可能,余新伟侥幸地松了口气,走到床边,用身上的被子掩住口鼻,对国王的背影叫:“欸⋯⋯去睡地上啦。”
国王没动静,他又叫了几声,国王还是不理。
余新伟皱眉,眼看再这么下去,国王的气很有可能就会渗入他的床被、床架,到时候要处理起来就麻烦了。他咬咬牙,拿起一旁的长条抱枕推挤国王。
“喂,起、起来啦!”
抱枕不好使力,他使劲一推,没控制好力道,睡在床边的国王没来得及挣扎,被直接捅下床。
床的另一端发出“碰”的一声。
在余新伟缓缓撑大的双眼中,映出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怨恨地攀上床,再来是一双迷人却火热的单眼皮。
“余、新、伟。”
随著这声从地狱传来的叫唤,有个黑影飞到半空,扑到他眼前,当余新伟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被撂倒在床上。
他的白色被子完全敞开,空中盘旋一股强大的Man气如十万大军攻破他心底小小的城,余新伟不小心深吸了一口气,Man气长驱直入,主权瞬间易主。
余新伟被国王压制住的双手,小拇指翘起,胸膛剧烈起伏。
“你⋯⋯你放开我哪!”
平常声线里被压抑的甜腻味满满溢出,余新伟的娇嗔让国王的后脑一阵发麻,只是他脑中不知道哪几条线断了,他只知道,即便现在鸡皮疙瘩在他身上举办嘉年华大游行,他也丝毫不会受影响。
双膝跪在余新伟腰侧,国王的轮廓逆光,隐约可看出他要笑不笑。仔细一听,他的虎牙在嘴里咧嘴怒吼。
他缓缓低下头,脸越来越近,每低一分,余新伟的呼吸心跳就同步加速。
终于国王的唇迫降在余新伟的耳边,挟带湿热的气息,他缓缓将低沉磁性的嗓音推进余新伟的耳洞。
“Walden,你是不是很不愿意,跟同性恋睡在同一张床上呢?”
闻言,余新伟连忙摇头。
轻柔地喔了声,国王仰起下巴,俯视著他。
“那你是怕跟我睡在一起,明天早上起床,身旁多六个人?”
余新伟疯狂摇头,连眼镜都歪了。
理智失踪的国王让余新伟害怕,却又不小心被国王低垂的领口吸引目光。余新伟在失去自我的边缘,连国王睡衣上的Hollo Kidding都幻化成一只凶猛残暴的野兽,伸出血红的舌头舔他的脸。他侧头试图呼吸新鲜空气,可惜国王占据了他肉体上方的领空,吸进肺里的全是侵略性的Man气。
国王的气正毫不留情侵蚀他,再这样下去他就要自体引爆。
“你、你先起来,我们好好说——啊啊啊啊——”
国王的脸再度逼近,余新伟发出极其惨烈的娇声尖叫。他似乎有意折磨,余新伟的头往左闪,他就靠左;余新伟往右,他也往右。
看著余新伟在他身下慌乱憋气、泪眼汪汪的可怜模样,国王放任鸡皮疙瘩非法集会,心情逐渐好转,理智也纷纷归位。
他用力压制余新伟企图反抗的手,瞪著此刻很软很柔很粉红的余新伟,那股反差过大的违和感再度涌上国王心头。几番衡量之下,好奇心依然胜过一切,国王忍不住问:“你真的不是喜欢男人?”
余新伟没想到国王还在鬼挡墙,比起恼怒,委屈先涌上心头。他几乎就要认为国王其实是一个不懂人情世故的白目仔,或是一只烦人的地精。
他怎么会招惹到这种妖孽⋯⋯余新伟咬咬唇,气自己的软弱、气自己Man气不够厚,气自己到头来不管怎么努力,还是敌不过一个天生的Man。
“Walden?”国王看余新伟神色有异,唤了一声。
余新伟红红的眼睛一瞪,崩溃娇嗔:“我真的不是!我已经是娘娘腔了!我不能再是同性恋!你可以别再问了吗?”
我已经是娘娘腔了,我不能再是同性恋。
国王一个不留神,就被爆气的余新伟熊熊推倒。
国王一惊,想起身防御可能要揍他的余新伟,但是太慢了。胸口突然遭受重物袭击,他闷哼一声往后倒,双手顺势抱住那团暖暖的重物。
倒在大枕头上,国王回神,才发现余新伟靠在他怀里啜泣。
“你坏死了,是你说要跟人家做朋友的,朋友哪是这样、哪是这样⋯⋯你坏、你坏⋯⋯”
伴随眼泪与鼻涕的抱怨,余新伟的粉拳不断落在国王胸口,让国王忍不住生理反应,又是一阵冷颤,但是这种软软的哭声莫名又让国王起了愧疚感。
他的手僵硬地举起,迟疑一下,还是抚上余新伟的大脑袋。
“怎么又哭了。”
余新伟捶捶:“朋友才不是这样⋯⋯才不是像你这样⋯⋯”
国王被捶得两眼发直,不明白为什么每次余新伟乖乖窝在他怀里,都会让他浑身无力,卸下所有防备。
压根忘记他们刚才在吵什么,国王不由自主顺著余新伟的话,手指一下一下勾著余新伟柔顺的发。
“那朋友是怎么样,你跟我说?嗯?”
“⋯⋯朋友是⋯⋯是⋯⋯”
余新伟吸鼻涕,一时之间说不出来。
“朋友”是种诱惑,是种你会忍不住将所有都向他倾诉的诱惑。而你也不能保证他不会受到别的诱惑,将你的所有向他人倾诉。
更让余新伟害怕的是,“朋友”若发现他的“与众不同”,会投来怎样的视线。
也许国王说得对,他是假的,而他也会怕别人发现他是假的。
因为真的的他,是不对的,没有人会接受的。
余新伟静静流泪,始终没有说出朋友是什么。
也许国王说出“朋友”两个字时,他是开心的。
虽然不确定国王是抱持著什么心态,但国王已经知道“真的”的他,却还说要跟他做朋友⋯⋯
他只是有点开心。
后脑杓被国王轻轻抚摸,眼角挂著泪的余新伟渐渐有了睡意。他在国王怀里舒服地蹭两下,眼皮一阖一阖。
等了老半天没有听到回答,国王低头看了下:“Walden?”
“不知道⋯⋯因为⋯⋯我没有朋⋯⋯友⋯⋯”
语尾消失在平稳的呼吸声中。
听见余新伟说的话,国王没有太大的反应。自从听说余新伟是处男后,就算自己一夕之间长高三十公分也不是什么多令人大惊小怪的事情了。
回想余新伟刚刚说的“没朋友”,让国王觉得他有点可怜,可是想著想著又有点想笑。
像一只巨大的兔子受了委屈,缩成了一团,可怜又可爱。
丝毫不觉得让他委屈的人就是自己有什么不对,国王静静拥著余新伟。
其实这样的余新伟也没什么不好。
摘下余新伟的眼镜放到床头柜上,国王努力伸长手将床头灯拉到最小,拉上一旁乱糟糟的棉被,维持著这样的姿势,不久后也昏昏沉沉睡著了。
余新伟觉得今天的长条抱枕特别舒服。
不仅形状与他的头相当契合,还有平常没有的温暖。这种感觉,就好像回到襁褓时期,被妈妈抱在怀里,随胸膛起伏摇摇晃晃、轻轻柔柔、点点滴滴⋯⋯
余新伟满足地蹭了蹭,随即眉一皱,手往长条抱枕上下摸了一遍还捏了捏后,双眼爆睁,眼珠缓缓往上移──
看到鬼!余新伟翘著小指摀住嘴,以最轻最轻最快最快的动作往床边移动,手摸索床头柜将黑框眼镜拿来戴上,随后翻下床。
悄悄回头一看,床上那条人形抱枕还睡得很死,余新伟靠在床边,抹去一头冷汗。
国王怎么会睡在他床上?余新伟死命回想⋯⋯Man功课、处男、娘娘腔、七矮人、同性恋⋯⋯
同性恋!余新伟终于想起昨晚国王催动强大的Man气袭击他,让他再度破功,不堪回首。
没想到国王竟然是同性恋,而且还很大方地出了柜⋯⋯不,或许那是因为他认为我也是同性恋,妄想认亲。
我才不是同性恋,我不是。
余新伟举起哑铃,嘶哈嘶哈。
窗外传来老人们早起聊天的微弱声响,除此之外,一向静悄悄的房间里,有了另一个呼吸声。
没有人在看他,没有其他视线⋯⋯
余新伟放下哑铃,扶扶眼镜,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回头趴在床上,观察起床上活生生的同性恋。
同性恋睡得很沉,同性恋仰躺著,头侧向一旁,脖颈拉出好看的线条。3XL的Hollo Kidding睡衣已经睡乱(被别人睡乱),昨晚折起的过长衣袖都散了下来,让同性恋像小孩穿大人的衣服一样,带点不协调的滑稽感。
同性恋的领口大开,结实的胸膛露出大半,隐隐约约好像还可以看见罪恶的⋯⋯奶奶头⋯⋯
“早。”
忽然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余新伟大惊失色,连忙收起观察(赏)的眼神,看向那个不知何时睁开眼的同性恋。
“你在看什么?”
带著一点调侃,国王侧过身,单手撑头,刚睡醒的模样,慵懒随性。
余新伟赶忙手一抬遮住口鼻,一个紧张,心直口快:“看同性恋⋯⋯不,不是,是看你伙伴⋯⋯不,是看、看你睡得怎么样。”
国王的额际一条青筋浮现。“睡得很好,谢谢。”
余新伟半张脸埋在手臂里,见国王似乎没有要追究他失礼的行为,呼了口气。
“我、我去买早餐。”他起身走向房门,借机重整自己的Man气。
“Walden。”
余新伟回头。
“Well,”国王看了一下旁边,再看向他。“我知道你的秘密,你也知道我的,我们扯平了。”见余新伟一头雾水,国王补充:“意思是,如果我让别人知道,你也可以说出去,懂吗?”
余新伟眨眨眼,看著国王真诚的表情。
国王该不会是在⋯⋯博取他的信任?
“和平共处吧,好吗?”国王侧侧头。
余新伟移开视线,试图忽略心中缓缓流过的什么,说了声:“浴室你可以先用。”
手刚握上睡房握把,他又听见国王轻轻一叹。
“昨天晚上啊⋯⋯”国王仰躺在床上,摸摸耳垂,像在回味昨晚的良辰美景。“有人在我怀里哭诉没朋友⋯⋯”
喀喀喀,余新伟机械式地停下动作。
国王目光一转,看向余新伟,笑得让人想一拳捶死他:“那我是不是你第一个朋友?”语气中带著令人赌烂的骄傲、优越——
顾人怨。
“谁要跟臭地精做朋友!一个成年人整天把朋友、朋友的挂在嘴边,自以为热血!”
余新伟爽快地叫嚣完,下一秒,轰的一声,他感受到身后突然爆开的强大Man气。
冷汗挫满身的余新伟赶紧转开房门,拔腿就跑,却在客厅唉呦一声被扑倒在地。
黏腻的求饶一声一声盖过了清晨的鸟鸣啾啾。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