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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黃思蜜/陆 当前章节:89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38

习惯了LA的好天气,湿冷的岛屿对总公司的人来说简直不可理喻,尤其走在高楼大厦间,当那阵刺骨的穿巷风无情吹来,骁勇善战的企业战士也不得不裹紧大衣,加紧脚步。

寒风瑟瑟,高大的Allen只要跟国王走在一起必被当成挡风墙使用,虽然Allen嘴上骂骂咧咧地说贱爷贱爷,但依然乖乖挡在国王前面。如此卑鄙的行为,也只有国王才能做得如此晏然自若,让人心甘情愿。

叮,电梯门一开,他们挟带一身冷风回到公司。

余新伟站在隔板旁与小林说话,偷偷瞥了一眼径直走回办公室的国王。

国王这几天不太对劲。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转冷的关系,国王再也没来住过他家,就连一起用餐的机会也少了。他没有找他谈论朋友之间的私密话题,没有随便乱射Man气,没有烦人。

国王渐渐变得像是初次见面的国王,雍容、成熟,不烦人。

像是普通同事之间那样,不温不火。

那台电暖器送来后,一次也没有用过。

余新伟垂著脑袋走向洗手间,在转角处巧遇国王,两人皆是一愣,相互对视几秒,国王先说话:

“Walden,我今天要跟Allen加班⋯⋯会回饭店睡。”

“喔,好。”把“不用特别跟我说”硬生生吞下肚,余新伟幽幽地答了一句就要走,又被国王叫住。

“等等,你圣诞节有空吗?”

“圣诞节?”余新伟神情严肃:“是二十五号吗?”

国王回他一个“不然呢”的表情。

余新伟小心翼翼地说:“那天要?”

他想过了,圣诞节,谁没有想过能和朋友一起过。其实他那天本来有安排了,可是,如果他的朋友要约他过节,他不介意把事情推掉⋯⋯

“那天Allen说要办Party,正在统计人数,你⋯⋯他叫我问你要不要一起来。”国王说话的时候,连眼神都没有对上他。

余新伟低头掩饰落寞。

这种客套邀约,职场上多得是,绝大多数的藏词是你来不来都所谓,意思意思约一下而已。

他不会不晓得,不会不识相。

压下心头冒出的一点失望,他缓缓摇头:“我那天有事了。”

“喔?”国王慢慢地道:“有约了?”

“嗯。”

“你跟⋯⋯”

“欸,两位经理站在厕所门口做什么?”

小林的出现中断他们的谈话,余新伟胶著的双脚像解除了魔咒,他快步踏进洗手间,迳自走入他常用的隔间。

听见余新伟落锁,小林站在小便斗前,小声地说:“兄弟,我敢说,今天的余经理有点怪,你怎么想?”

“是有一点,嘿,就叫你别这么甩了,听不懂鸡鸡话?”

无视小林跟他兄弟的对话,余新伟坐到马桶盖上,双手止不住颤抖。

他想过了,国王不再烦他的各种原因他都想过了。

他只是不想去想,或许是国王觉得他恶心了。

不要难过。

他早该明白,人就是这样。

起初对一个对象感兴趣,便无所不用其极地想要接近对方,试图了解什么是真实的他、私底下的他、平常时候的他,就算已经被警告过别再接近了,却还是被新鲜的好奇心驱使,依然故我,不懂退后。

一旦发现对方不如所愿或不符理想,便投射落空,陡然产生厌恶与失望。

你跟我想的不一样。你不应该是这样的人。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这就是为什么需要经营,因为世界需要虚伪的和平。

因为这个世界只对特定的对象温柔,因为他不想让别人怀著有色眼光来检视他的工作与生活。

他早就明白,以真实的自我面对他人是很恐怖的,身体会受伤,心也会受伤。

并不是,并不是全世界都得认可你、接受你,也别央求他人不要责怪你或伤害你,更别觉得委屈或他人对不起你,他人有他人的理所当然,你要自己坚强,余新伟,你得靠自己,你一直都是靠自己,不是吗。

是他太天真,让国王看见他、看见他的房间、看见他的小指。

是他太天真,以为国王能看见他。

他以为他不一样。

余新伟用卫生纸压住眼睛,明明没有大便却冲了两次水,只是为了压住哽咽。

哭泣不能被任何人听见,尤其是在这里,职场上多的是要对你落井下石以及说你闲话的人,更何况他是个Man、是个男人。

他不被允许哭泣。

不要哭,不哭。

余新伟双目爆睁抿嘴憋哭,没过三秒,又像防洪失败的破裂水坝,泪眼汪汪,呜的一声继续泄洪。

而有时候偷偷流泪反而比放声哭号还要煞不住,不知过了多久,余新伟才终于从哭泣惯性定律中的“悲从中来停不下来”进入“愣怔发呆吸鼻涕”。

擤完最后一批鼻涕,待脑袋稍微冷却,站起身走出隔间,到洗手台前洗了把脸,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眼睛肿、鼻子红、头发乱,狼狈不堪,一点都不Man。

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余新伟抹脸。

不过就是一个同事,一个临时的同事,一个终究会回总公司的同事,何必难过。

连认识很久的朋友都会莫名疏远,兄弟会反目,夫妻也可能一夜成仇,何况他们认识不久,也称不上是“好”朋友。

一开始对你好的人不会是永远的好。

他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子,国王疏远他,是可以理解的,可以理解。

这样也好,再也没人烦他,没人缠著他聊怪问题,没人硬要挤在他家,没什么不好的,只是恢复到从前而已。他终于可以在白天好好工作,晚上回家专心做Be a Man的功课。

一个人很好,打从脐带被剪断的那一刻起,每个人都是一个人,每个人都该是一个人就可以很好。

不要在意,没关系,至少他没有把你的丑态说出去,还算是只有义气的地精;他不理你,你也不要理他,这样就不会受伤。

等专案结束,国王就会离开,所以有没有要当朋友都没差,别这么情绪化,公事公办。

Be a Man,余新伟,Be a Man。

余新伟舒口气,架好心理建设,整整领口,挺直腰杆,握拳用力“嗯哼”了一声,勉强爆出点气护身,大步走出厕所。

午休时间,职员们外出觅食,厕所这条走廊又特别偏僻,余新伟索性唱起歌来给自己打气。

“扎稳你的步履,内心要坚定!开阔你的胸襟,求胜要决心!胆小又害怕,心乱如麻!你惊慌,茫然无助!要成为!男子汉!不认输──”

拐个弯,热血又带鼻音的歌声戛然终止,他维持大步流星的豪迈姿势,张嘴看著眼前靠墙环臂的男人。

“好久。”国王看了他一眼。

没想到国王还在这里,刚才临时搭建的心理建设如同不堪一震的违章建筑,瞬间坍塌。余新伟不自觉缩起肩膀,退后几步。

注意到余新伟的脸,国王皱眉。

“你哭了?”

“没有,是、是隐形眼镜跑掉。”余新伟用手臂遮住脸。

要帮你看一下吗?国王勾起嘴角,走近他,拨开他的手,不顾他的挣扎硬是就近观察他的表情——这样的情景并没有出现。

国王只是盯著眼睛红红、鼻子也红红的余新伟,心脏又泛起一阵不寻常的麻痒,他撇开头,看向一旁的绿色的盆栽。

余新伟放下手,也侧头盯著盆栽。

这株长期受人忽略的盆栽先后承受两人的视线,显得有些娇羞不安。

静谧的走廊,不同于以往的尴尬横亘在两人之间,这次是余新伟先开口:“没事的话,我、我还要回信给客户,先这样。”

急于逃离现场的余新伟从国王身旁走过,没想到手臂却突然被抓住,他睁大眼睛看著国王的脸近在咫尺。

“Walden,你⋯⋯”

国王微微抬眼。

“圣诞夜,跟谁约了?”

低低的嗓音听不出情绪,余新伟却感受到国王异常强烈的Man气沿著手臂攀爬而上。

他慌忙地甩开国王的手,压著无助的小指,心乱如麻。

他不懂国王问这个有什么意义,即便问了,他圣诞节还是得一个人过;即便问了,他们依然不会是朋友。

余新伟被动地承受国王的扰乱,他感到不解,甚至开始生气。难过与怒气交叉感染,让他口不择言起来:“跟一个很重要的对象,不多话、不烦人,不、不是同性恋,反正不关你的事──喝!”

吼到一半,国王瞬间Man气炸裂,余新伟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抖抖抖地贴住墙,连盆栽的叶子都枯黄了几片。

“Walden⋯⋯”

犹如从暗夜森林里传来的阴沉呼唤,迫使余新伟肾上腺素激发,健壮的小腿肌启动逃生装置,连助跑都不用,一溜烟冲得不见人影。

见那只巨兔一下跑不见,国王站在原地,Man气骤降。

他皱眉,觉得自己似乎有那么一点掌握到面气的诀窍了⋯⋯

但或许也用不到了。

走回办公室,国王没什么食欲,索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拿来一个卷宗夹开始看,看一看,又站起来,走到窗边,右手无意识地转著一旁的办公椅。

圣诞夜有约,还是跟很重要的对象⋯⋯谁。

跟海报有关?

别想了。

可是Walden明明说过他没有朋友,而且Walden刚刚在哭⋯⋯为什么?

越想越烦,国王手上的速度也越转越快,让办公椅的转速趋近光速。

“国王,别转了,我想吐⋯⋯”

耳边传来Allen干呕的声音,国王才停下手,嫌弃地看著好像原本就坐在办公椅上、捧著池上便当的Allen。

“你在干么不出声?”

“我说了!只是你不理我!呕⋯⋯”

国王当机立断跳开,留下晕椅的金发男人,离开办公室。

*

圣诞节。

自只身北上工作以来,无论大小节日,余新伟都当平常日过。

什么端午清明重阳情人圣诞节,只要没回家过的,对他来说通通不是节。

因为节不是一个人过的,他一个人,他不过节。

下著雨的十二月二十五号,一样是又湿又冷的周末,理应是一个不过圣诞节的上班族趁机睡到下午的大好时光,然而余新伟却早早起床,忍著寒冷刷牙洗脸,现在正捧著热呼呼的棉花糖巧克力,包著棉被,盘腿坐在笔电前。

热巧克力云烟袅袅,蒸得余新伟高深莫测。

他盯著Google首页,一动也不动。

因为节日而特别装饰过的首页,在搜寻引擎上跳跃的游标就像一个诱人进入禁地的邪恶小妖精,余新伟耳边仿佛听见有人说:赶快来吧,搜寻吧,你想知道什么,网路全都有⋯⋯

“爸爸,为什么我们家没有电脑?”

书房里,年少的余新伟忍不住向爸爸开口问。

“爸爸头脑比电脑好啊。”侧面看上去,捧书阅读的余爸显得威严。

“那⋯⋯可以用爸爸的头打‘美少女孟获厂’吗?”

“什么?”余爸的眉头皱了下。

“没事。”

余新伟低下头来,没跟爸爸说《美少女孟获厂》是一款最近流行在班上女同学之间的电脑游戏,他偷偷瞄过女同学带来的游戏说明书,里面的女主角好漂亮好可爱,光是看到可以帮里面的角色换装或培养魅力什么的,他的眼睛就忍不住发亮,好想玩⋯⋯

“爸爸,可是没有电脑,就不能上网了耶,现在大家都在上网。”

“学校不是有电脑课?”

“可是那只有上一下下,我想⋯⋯”

忽然余爸丢下书,抓住余新伟的双肩,表情相当严肃且痛心疾首。

“新伟,你听著!网路害人,这世界上最不该发明的就是网路。”余爸眉头皱得可以夹竹桃。“网路让人民的生活变调、让精神涣散、让人性扭曲、让国家动荡不安!连大人都会被网路所害,你才几岁,竟然想要上网?不可能!网路这种东西,会用就好,你跟将霆没事都不准给我上网。”

见爸爸讲得如此沉重,被唬住的余新伟原本想点头,但念头一转,又摇了摇头:“可是爸爸,有时候作业需要查一些资料,同学上网找,都好快,写报告用电脑也很快,爸爸,我会克制自己的⋯⋯”

“新伟!”余爸加重语调,伸手拿来一本书,摆在余新伟眼前。“唯有书籍才是经过严格审核的知识来源,网路不是啊,网路上随随便便一个人都可以发表自己的言论,你怎么知道哪个人说的是真、哪个是假?哪个是对、哪个是错?哪个是宝藏、哪个是垃圾?比方用同样的食材,一个是五星级的大厨师,一个是连大肠里面有屎都不管的路边摊,做出来的料理就会不一样,懂吗?”

“可是爸爸不是很爱吃巷口那摊大肠面线吗?”

“所以爸爸已经涝赛好几次了。”余爸面不改色,谆谆教诲。“不要等吃坏肚子才后悔,新伟,要用自己的五感去探索世界,而不是让网路上那些虚浮的图文误导你,不要让网路浪费你的时间,要努力成为让爸爸骄傲的孩子,懂吗?”

耳边是爸爸轰隆轰隆的嗓音,如雷贯耳,余新伟小小年纪毛都还没长齐,对爸爸说的话一知半解,也不知怎么反驳,只是怯怯地盯著爸爸的玫瑰瞳铃眼,怯怯地再说:“可是、可是没电脑、没网路,就交不到朋友⋯⋯”

“谁说的?”

“⋯⋯班上的同学⋯⋯”

“什么?爸爸说过多少次了,讲话不要跟蚊子叫一样,抬头挺胸大声点!谁说的!”

被余爸拍了下背,余新伟吓得马上挺直腰杆。

“报告!是班上的同学!”

“很好,这才像个男孩子。”余爸欣慰地点头。“你看,同学们不正是你的朋友吗?会聊天就是朋友了。”

⋯⋯他们没有跟我聊天,是我偷听他们聊天。

余新伟没说话了,静静观察爸爸的脸色。

“用网路是交不到什么好朋友的,不信我拿我收集的剪报给你看,多少网路交友不慎的恐怖新闻。”余爸再度埋首书中。“古人常以琴棋书画会友,你要多少书,爸爸都买给你,唯独电脑不行,等你长大后再说。”

见余爸一副没得谈的模样,余新伟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在看见余爸瞥过来的犀利眼神后,埋入作业簿里。

但是实际面对人,用真实的自己去赌朋友,是不是更恐怖的一件事情呢?爸爸。

他没有说出口,他低头沉默。

于是拜余爸所赐,余新伟没有FACEBOOK、没有IG、没有Blog,他成为了一个没有网路社群依存症的台湾保育类青年。

图书馆、书店、报章杂志、新闻是余新伟主要的知识来源。他看很多书与电影,但他惯性略过关于“同性恋”、“娘娘腔”、“性别探讨”等等的题材。求学过程中,只要出现性平教育的课程,也被他以各种方法避掉。

余新伟觉得人是可以接受暗示的。

比方血型,比方星座,世界上有这么多人,为何光是几个看不见的血型、几个远在天边的星座就能将人轻易归类?那会不会是人类从小望著自己所属的类别,逐渐认为,没错,自己就是那样,自己跟绝大多数的人一样,进而产生一种“同类”的归属感。

人类惯于归类,被归类以外的,全都为异己,因此产生排他性。

这么一来,不看、不听、不想,他就会好转的吧?

多看Man多听Man多想Man,即便真正的他不Man,他也能透过自身的努力,进化成为Man。

等到那一天,他就不会再喜欢Hollo Kidding、不会喜欢手工艺、不会有个粉红色的房间,他不会有个不听话的小指、不会有一切“异己”的状态,所以不会受伤。

但没想到那天还没到来,就有个人挟带一身真Man气,毫不留情地给了他重重一击,仿佛使劲用手指撑开他一直紧闭的双眼,要他看清自己。

余新伟从来没想过,如果这一辈子都无法变成Man该怎么办。

“我只是希望你真的了解你内在的核心价值是什么,Walden,品牌做得再好,产品不真实,未来某日还是会像今天一样发生你的品牌危机。”

或许国王说的对,如果他就这样一直无法成为Man,就算结识了他人、与他人成为朋友,最后也会因为被识破而疏离;就算对方一开始就知道、或许对方一开始抱著同情接近他,最后也会越看他越觉得不舒服,然后离他远去⋯⋯像国王一样。

除了公事外,他们已经几天没说话了。

胸口泛起一阵苦涩,卡在搜寻引擎上的游标仿佛随著余新伟的心跳越闪越快。

余新伟想,查一下就好了。他只是这广阔网路大海上的其中一个浮游生物,迅速浏览一下,然后把浏览纪录删掉,这样就没有人会发现,反正他都上网订购Hollo Kidding这么多次了,不差这一回吧。

余新伟喝了口热巧克力,脑袋跟著发热,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搓搓手,他将双手置于键盘上,像进行某种仪式,两眼专注,谨慎地敲键盘。

黑色的游标像一根魔法棒,逐渐在空白的长方格里显现他键入的文字──“娘”、“娘”⋯⋯第三个字还没打完,搜寻引擎自动拉出一排常用关键字,下面就有他要找的词。

当那“三个字”完整地呈现在萤幕上,余新伟的心脏忽然被无形的拳头重击,他紧闭双眼,疯狂点击Backspace。

他在做什么!

余新伟裹著棉被,倒在床上往大枕头钻,头发都钻乱了。直到无以名状的焦虑平息,他再度起身,双手置于键盘上,做了个深呼吸,下定决心,小心翼翼地键入“同”、“性”——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啊──”

家里的电话响起,余新伟受到巨大的惊吓将笔电盖上。他娇喘几声,胸膛急遽起伏,愣了几秒才赶紧下床跑到客厅接电话。

“喂,喂?”

“喂,哥,是我。”

余新伟松了口气,有一瞬间他以为是电信公司打来问他为什么要乱查关键字。

“将霆啊,什么事?”

“没,祝你圣诞节快乐。”

从小稳重乖巧的余将霆不太多话,但兄弟俩的感情却不错,就算一个在台北工作,一个在南部念书,他们偶尔也会打给对方嘘寒问暖,聊聊近况。

想当初余新伟想从家里独立、北上工作,因放不下年迈父母而犹豫时,也是弟弟跟他说的一句:“哥,放心,去吧,家里有我。”他才下定决心的。

有这样一个弟弟在,余新伟的孤单才稍稍得以缓解。

余新伟笑了笑:“也祝你圣诞快⋯⋯”

“什么圣诞快乐!今天可是行宪纪念日啊!别给我过什么圣诞节!”

电话那头远远传来威严浑厚的声音,无论经过多少年,都让余新伟打从心底敬畏。

“喂,新伟啊!”

余新伟不自觉将腰杆挺直,声音放低:“爸。”

“嗯,怎么样,你今天为自己感到骄傲了吗?”余爸一如往常用这句话来招呼他。

“爸,现在才早上,还没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发生。”

“胡说!光是作为我优秀的儿子,就已经是件值得骄傲的事了!”

余新伟的嘴边泛起一抹不知什么情绪的笑。

“我叫将霆打给你,是要问你过年什么时候回来,谁让你们在那边圣诞来圣诞去的,圣诞节可是外国人过的,这节日办在台湾,就是商人为了削钱,你可要⋯⋯”

“爸,我最近工作比较忙,年前有品牌发表会,顺利的话,除夕当天应该可以回去。”余新伟打断余爸的碎念,直接切入重点。

“好!男人有事业心是好事,但是除了年节,你放假也可以多回来,现在高铁不是方便得很吗,到高铁站再叫你叔叔去载你,知道吧,你妈总是念著你⋯⋯欸,干什么?我话还没说完!”

“好了好了,换我了啦。”彼端一阵骚动,话筒随即传来一阵温柔的嗓音。“阿伟啊,最近好吗?有没有吃青菜啊?工作忙吗,不要太常熬夜呐,身体要顾喔,过年回来让妈妈炖个鸡汤给你补一下啊。”

余妈连珠炮的关心,让余新伟僵硬的表情变得柔软。

“有,我身体很好,每天都吃好穿好拉好,妈不要担心。”

“是喔⋯⋯可是怎么声音听起来没有精神啊?”

余新伟心头一颤,忘了妈妈其实是很敏锐的。他赶紧安抚:“没有啦,我刚睡醒,妈不要想太多。”

“喔,没有就好,啊今天圣诞节呐,你要出去玩吗?”

余爸在一旁继续叫嚣行宪纪念日,余妈嘘的一声要余爸闭嘴。

“嗯,有,晚点要跟朋友出去。”

“是喔,女生喔?”

“不是啦。”

“呵呵,卖假啦,什么时候带一个回来?”

余新伟苦笑两声:“有的话就会带给你看。”

“你条件这么好,啊是没有看到喜欢的?”余妈又呵呵笑。

“⋯⋯嗯。”

“好啦,阿霆等一下也要出去,你也好好玩啊,啊注意安全呐,出门时家里要留盏灯,不然回家都黑黑的。”

似乎总是被妈妈当成小孩子,余新伟笑笑:“好,妈,圣诞快乐。”

“好好,快乐快乐,掰掰。”

“掰掰。”

挂上电话,余新伟盯著电话,把电话上的数字键从一到九仔细数了一遍。

这样才能稍稍平息在节日里与远方的家人通完电话后,产生的无边无际的寂寞。

算了算时间,他也差不多该出门了。走到卧室换衣服,看见床上的笔电,余新伟脚步顿了顿,坐上床。

他不该迷惘的,如果不继续努力成为Man,才会让人失望,才会孤老终身。

不要想太多。

国王只是个例外,是一个误闯人类世界的邪魅地精,不要因为这样的小插曲而乱了自己的脚步,Just、be、a Man。

他缓缓按了两下Backspace消掉未完成的字词,走到窗边举起哑铃嘶哈嘶哈,窗户上映著自己活跃的二头肌,Man,放心。

外头的雨声淅淅沥沥。

甩开接电话前一头热的想法,余新伟穿上黑色外套,没抓头发也没换隐形眼镜,带著伞,踏入雨中。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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