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走到了尾声，秋老虎再厉害也没挡得过寒流。
叶扬今天下班早，脱了白大褂就想出门，结果毫不意外地被冻了回来。
办公室的储物柜里压根没多少存货，厚风衣更是只有一件。
叶扬把那件风衣从最里面抽出来，盯了一会儿还是披在了身上。
三四年没穿，袖口领口都脆得掉渣了——可是又不能不穿，不穿就得冻死。
几个实习的大学生嚷嚷着要去喝酒，叶扬心想正好自从工作调动也没见过老同学，便主动提出去“山河”酒吧。
“哟，谁啊这是？是我认识的叶大医生吗？”
酒吧门口站着个抽烟的人，一身破洞牛仔，一抬头正好跟叶扬对上了目光，盯着他看了半天才笑起来。
叶扬无奈：“别这么叫，你又不是不知道。”
“行行行，知道你恋旧。”
说话这人就是“山河”的老板薛川，跟叶扬一样是alpha，另一个身份是叶扬的大学同学。
他往叶扬身后扫了一眼，都是二十冒头的年轻小孩，有几个连白大褂都没脱。
“换口味了？不恋旧了？”薛川把眼睛往下移了移，突然伸手掀开叶扬的风衣，“哎这衣服……”
叶扬迅速从他手中抢回了自己的衣服，还在上面拍了拍，像是生怕沾上灰似的。
“瞎说什么，我怎么不恋旧？这不就来找你这个老相好了吗。”
一问一答两句玩笑，看似谁也没当真，叶扬却悄悄攥住了手腕处的袖扣。
恋旧是真话，老相好却不是薛川。
“哎，我那天在这儿看见那谁了。”薛川神秘地敲了敲桌子，“就这儿。穿着个绿衬衫来酒吧，哈！清高着呢，喝个酒都西装革履。”
他故意拿话刺激叶扬，叶扬却连眼睛都没抬：“爱来来呗，照顾你生意还不乐意？”
薛川无语，心说这人的嘴还是一如既往的毒。
薛川并没把“山河”当做个清吧来开，所以越往里走越乱，大多低级alpha在这里肆意地释放着信息素，熏得叶扬皱着眉戴上了口罩。
Alpha之间有信息素排斥，何况是叶扬这种顶级alpha——那些中低级alpha的信息素对他来说就跟下水道里未清理的秽物
一样。
喝到差不多的时候一群人嚷着要转场，叶扬没几个认识的，就说不去。
“别啊扬哥，来……来都来了！”小同事喝得已经有点迷糊了，手里还拿着一杯酒往叶扬面前送，“叶大医生，您是不是以为真去唱歌呢？”
叶扬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为这声“叶大医生”不高兴，突然瞥到同事手里的那杯酒，心里一惊。
杯底咕嘟咕嘟冒着泡，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里面刚加了某种不可言说的泡腾片。
叶扬几乎是逃出酒吧的。
他知道这群小孩一向爱玩，但没想到他们会玩得这么开。
听这小孩话里的意思，好像并不是不知道自己的酒里被下了药。但他甚至都没犹豫一下，还妄想拿给叶扬喝。
虽然他是个alpha，但是如果发情期被药物诱导，他也不敢保证自己的行为还能受理智控制。
要是自己没多看那一眼……叶扬想起来都后怕。
叶扬站在路边吹了会儿冷风，刚觉得冷静了点儿，突然感觉小腿肚子被撞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脚边不知什么时候挂了个黑不溜秋的小孩。
是个脏兮兮的小秃瓢，像个卤蛋。
叶扬是个有善心的人。
要是放在平时，他可能会立刻摘了口罩蹲下去问问小朋友是不是迷路了，需不需要帮助。
但今天不太好，天气不好心情也不好，最重要的是刚才灌下的几杯酒已经在胃里翻腾起来，现在他赶紧回家吃半片止痛药。
所以他甚至还把口罩往上提了一下。
“哥……叔叔，打扰你了，你能借我两块钱吗？”卤蛋看他要走，一伸手抓住了他的裤脚，“我想坐公交车回家，但是身上没有零钱了。”
卤蛋劲儿还挺大，差点把他拽厥过去。
叶扬皱了皱眉，在兜里摸了两个钢镚儿出来：“早点回家，下次别乱跑。”
说完这句话叶扬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医者仁心医者仁心”。
喝了酒不能开车，叶扬掏出手机边走边划拉着，想叫辆车过来。
走了一段之后他听到身后传来啜泣的声音，他回头发现卤蛋还踩着他的影子跟在他身后。
“怎么了？”叶扬努力保持着耐心，默念孩子是无罪的，“钱不够吗？”
医者仁心医者……医者也是人，医者的胃快要疼死了。
卤蛋抹着眼泪说找不着公交车站。
叶扬拿拳头顶着胃：“你爸妈呢？有没有手机？”
“……没有。”卤蛋愣了一下，“我要回我哥哥家。”
叶扬把手机递给他：“打电话叫你哥来接你。”
卤蛋拨了号，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旁边，好像生怕听不见里面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又紧张兮兮地放下手机，圆溜溜的大眼睛瞪着叶扬：“叔叔，我哥哥好像关机了……”
卤蛋说着又往叶扬腿上靠了过来，叶扬只觉得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他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却发现手机界面还停留在“拨号”，根本没拨出去。
叶扬收了收腿，又仔细看了看这个小孩儿。
虽然年纪小还脏兮兮，但能看出来这是个alpha。
明明是最强性别却一副小废物的样子，他要是有这样的儿子，肯定得郁闷死。
不过如果是omega……叶扬看着卤蛋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的样子，不禁想起了一位故人。
嗯，如果是omega，那就很可爱。
用另一只手上下翻看了一下，确定没有新增任何通话记录：“不会用手机？”
这话他问的时候也在质疑自己，哪有七八岁的小孩还不玩手机的？
就算家里不让玩，打个电话总是会的吧？
卤蛋没点头也没摇头，大眼睫毛忽闪了几下，唯一的反应就是又往叶扬腿边挪了两步。
叶扬下意识地抬脚，要迈出去的时候又缩了回来。
贴着就贴着吧，又不能被他贴掉一块肉。
卤蛋不说话，他只能把输好的那个电话号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被接起，只不过那头的人连一声“喂”也不愿意先说。
“您好，我这儿有个小男孩儿，说是你……”
“弟”字还没说完，那边一句“没儿子，拜拜”就挂了电话。
叶扬握着手机不知所措，连胃疼也突然传达不到大脑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熟悉，但叶扬不太敢相信。
他熟悉的那位故人可不会这么没礼貌。
“你哥……叫什么名字？”叶扬问。
卤蛋歪了歪头，居然哭得更凶了。
叶扬被他闹得头疼，不明白一个alpha为什么这么脆弱：“别哭别哭
，我不问了。”
“姓什么，总能说吧？是你亲哥吗？”
卤蛋闻言睁开了泪眼，声音难听得像被大卡车压过：“俞。”
叶扬心里又是一跳，间歇性的胃疼又来作恶。
看来不能再拖了，他把手机再一次递给卤蛋：“按这个，拨出去自己跟你哥说。”
小孩儿支支吾吾说了半天也没说清楚自己在哪，片刻后又把手机递了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很抱歉，我以为您是诈骗的。能告诉我您现在的位置吗？”
叶扬没说话，醉酒后的脑子不太清醒，分不清这声音到底是不是那人。
“您好，您还在吗？”那边说，“麻烦您告诉我地址。”
大概是电话里的声音有点莫名的熟悉感，叶扬脸上都现了点笑模样，连带着胃里也不那么翻江倒海了。
于是他语气软下来，说了自己现在的位置：“五院的那个诊所你知道吧？就在后面的十字路口。”
又是一阵沉默。
叶扬讨厌沉默，现在也没心情分辨声音不声音了：“喂？听见了吗？麻烦快点来。”
胃果然又开始疼了。
电话里不再传来人声，但也没有挂断，只有“呼呼”的风声和马路上的鸣笛声，分不清是话筒哪边。
卤蛋从他拿走电话就一直在旁边乖乖站着，这会儿才突然出了声：“叔叔你是不是不舒服？”
叶扬疼得满头冷汗，蹲下来狠狠掐着肚子上的肉，耳边除了嗡鸣什么也听不到。
晚上十点多，街上的人不多也不少，旁边就是车水马龙的马路，鸣笛一声大过一声，突然不知从哪儿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好像是出了车祸。
十字路口那儿站了个人，清冷的月光照得他脸色发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