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星愣住了。
说不出话……倒不至于那么严重，不过他现在的确不太想说话。
刚想要张口否认，话到嘴边却又咽回了肚子。
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如果能让申小竹就此闭上聒噪的嘴，就更美丽了。
于是他摇了摇头，再次挥手示意申小竹出去。
“嘿！”申小竹脾气上来了，又没处发，“你当我愿意在这伺候你呢！”
走之前还凶巴巴地：“看着点儿！摔倒了没人过来扶你。”
俞星撑起嘴角笑了笑，顺从地点了点头。
申小竹说的没错，的确是薯片吃多了，也的确很久没有吃这么多了。
并不是他真心想吃，而是意识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吃得胃疼了。
叶扬那毫无根据的治疗方式似乎很管用，让他面对面看着爱人，嘴里的薯片会变得味同嚼蜡。
本来就是在情绪失控的时候才会暴食，而只要叶扬在，他就总能第一时间阻止他的情绪失控。
可是，可是。
这次短暂的分别却让他觉得久得没边儿，好像怎么等也等不到他回来。
每一次遇上烦心事都告诉自己没事的，很快就过去了，他马上就要回来了。
可是这个冬天好难过去。
明明柳树已经抽了枝，他的爱人也久违地重新躺在了身边，可头顶那片乌云始终没有散去。
黑压压的，像里面藏了个定|时|炸|弹。
他每次充满希望地抬头看，却只能看见那乌云一点一点压下来，好像要直压到他的心底。
卫生间门被敲响了两声，“笃笃”的，听着克制又平静。
他一抬头，对上采静无言的关切目光。
这次他是真的笑了，俞星想：小竹真是教科书式的刀子嘴豆腐心。
采静给他重新接了一杯凉水漱口用，也不扶他，接完水就垂着手站在一边，乖得不行。
俞星把他捡回来好几年了，最初那一丁点儿隔阂过去了就当亲弟弟一样使唤：“给我倒杯温水来。”
采静也没个回应就出去了，脚步轻得像是没进来过。
小哑巴这种时候就很安静，不是说不会说话那种安静，而是举手投足间都给你营造出一种安静的气氛，也不主动打手语分你的神，再燥的心也能在他陪伴下安宁下来。
不像申小竹，叽叽喳喳个没完。
虽然这么说实在有点儿对不起她，但还是采静陪在身边更能让他平静。
尤其是，这种叶扬不在的情况。
他把卫生间排气扇打开，捂着胃蜷缩在了沙发上。
刚吐过，浑身上下都不太舒服。他拿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沙发：“静儿，过来坐。”
他看着采静坐过来，咳嗽了两声，说：“陪我说说话吧。”
说是陪他说话，采静又能说什么话，不过是一味听他倒苦水而已。
除了叶扬，俞星不愿意把自己家里那点儿破事抖搂出来让人听，更何况这次连叶扬也不知道。
绿茵路到了晚上就没什么人，现在更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除了风“飕飕”地刮，窗里窗外都一片寂静。
俞星不忍心打破这寂静，说话都小小声的：“真冷啊，怎么开春了还这么冷。”
或许是没拿手机，又或许是不想打扰俞星，采静动了动身子，没发出什么声音。
“冬天什么时候才过去啊。”俞星望着天花板，像自言自语。
余光看见采静指了指窗台上的绿萝，大概是说春天早就来了的意思。
俞星没给他面子：“那玩意儿四季常青的，生命力还贼强，叶扬之前把那叶子都薅秃了还没死。”
说到这儿他突然不说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你想不想家人？”
采静是没有家人的，他知道。
来的时候就一团黑黢黢的躲在门口，那时候才十二三岁吧，自己就从福利院逃了出来。
但他还是问了：“我是说，你想不想见家人？”
采静没什么犹豫，刚才问那句的时候就摇头了，这会儿又摇了一次头，指了指俞星。
俞星枕着胳膊笑了：“我啊？我又不是你亲哥。”
采静不说话了，手里握着杯子像个雕塑。
“静儿啊。”俞星想了想说，“我有时候不
知道我这样做到底对不对。应该带你去找你的家人的，可我没去，我就想把你留这儿。说怕你回去过得不好，其实最根儿的原因是我舍不得。”
“谁养了快三年的小孩儿还能舍得送回去啊，我是不是特别自私？”
“先别急着摇头，这事儿涉及到你你肯定拎不清。”
“我也不想见我爸。就算他跑……”
他突然顿了顿，嘴上差点没把门地说出去了，还好理智没丢。
“我过年都不想见他，虽然他……但我真挺烦他的，不是烦他是我爸，而是烦他这个人。”
“申叔叔知道我最近过得不好，还特意叫小竹来陪我。我有时候真嫉妒小竹啊，她怎么有那么好的爸妈呢？”
“都是命吧……可我不怎么信命。”俞星声音低下去，却又很快扬起来，还笑了一声，“小竹，我说嫉妒都是那么一说。我这条命都是她捡回来的。”
“估计是因为她太善良，才会有跟她一样可爱的父母吧。”
俞星看了眼昏昏欲睡的小孩儿，无声地笑了一下：“好啦，你回去睡吧，明天允许你迟到两小时。”
“路过我屋把我手机拿来。”他冲着采静的背影眨了眨眼睛，“我对象该急死了。”
他对象确实要急死了，不过是在梦里。
明明晚饭吃得饱饱的，睡前也放过水，却不知怎么一睡熟就胃疼又尿急。
做了好几段梦，都停在视线接触到马桶的一瞬间，然后就马不停蹄地开始下一段梦。
最后还是被憋醒了，站在卫生间里的时候还没完全睁开眼。
回床上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眼手机，心里默认俞星已经睡着了不会回复，却在看清新消息提醒的一瞬间睁大了眼睛。
刚看清俞星回了三条消息，还没来得及看内容，就看见俞星又打来了一个电话。
他赶紧接起来，一开口把自己吓了一跳。
这声音得是吃了八百斤煤块吧……
叶扬清了清嗓子：“怎么这个点儿打来？”
俞星的声音听起来很远，好像是开了免提放在旁边：“怕你找不着我着急。”
叶扬一愣，随后笑了笑：“
还知道我着急你呢？招吧，跟谁浪去了？”
“……”俞星安静了一会儿，不知怎么的听着有点委屈，“你没看我消息啊？”
“没，刚醒就看见你来电话。”叶扬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边开免提一边最小化了通话界面。
“……我生病啦。”俞星难得主动示一次弱，“刚把晚饭全吐出来了，难受。”
叶扬已经看清了他发来的消息，也顾不上高兴：“怎么回事儿？吃什么了？”
“跟那没关系。”俞星说，“我遇上很多事儿。”
叶扬许久没有说话。
“怎么不说话了？”俞星问。
“没。”叶扬吸了吸鼻子，“就觉得……离你太远了，帮不上你。”
俞星笑了笑：“你已经离我很近了。”
“哪近了，隔着大半个地图呢……”叶扬揉了揉眼睛，现在已经一点儿困意都没了，“我说刚才梦里怎么胃痛呢，咱俩通感了属于是。”
“是啊，所以很近。”俞星重复道，“所以你快回来，我的心和身体不能分开太久。”
“好。”叶扬笑着说，对着话筒亲了一口，“别担心，有什么事儿等我回去。”
俞星没说话，也对着话筒亲了一下。
叶扬经常会说这样的话，“别担心”“交给我”“放轻松”。
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是敷衍，从他口中说出来就是最有效的定心丸。
听在他耳朵里，那就像是心被猫儿挠了一下，痒痒得很。
“我想你。”他听见自己说，“我好想你，想你快回来。”
“……嗯，我看到了。”叶扬轻声说，“我也想你，想得胃都疼了。”
……
俞星后知后觉地问：“你那胃疼跟通感没关系吧？”
“嘶……”叶扬吸了一口冷气，“你别说还真有点，那，那我先挂了……”
俞星让他气得差点再吐一波：“吃药去！用热水吃！”
今年春天来得实在有点着急了，根本没顾得上感受春风习习，就像被人踹了一脚似的跌进了热浪，家大人还提着秋裤叫你“春捂秋冻”。
“真的捂出痱子了！”俞阳指着自己后背让他哥看，“你看看你看
看！”
“哎，别。”俞星拿手挡了一下眼睛，“AO授受不亲啊，亲哥也不行。”
“我不管我不管！”俞阳热得快撒泼了，“我今天就要穿短袖！”
“行，感冒了别来找我。”俞星语气没什么波动，低头在手机上摁着什么，“你采静哥要乐意管你就算，不乐意管你也别去烦他。”
“我这身板还能感冒？”俞阳表情夸张地冲他一扬眉毛，可能是两边眉毛没商量好，展示出来的效果非常滑稽。
采静让他逗笑了，小哑巴就这时候能发出点声音，笑个不停。
“啊——你也笑话我！”俞阳仗着自己矮，一个箭步冲上去扑在人身上，蹬着空气往人身上爬，“罚你背我去上学！”
“阳阳。”俞星警告地叫了一声，“下来。”
“我不！”俞阳跟个狗皮膏药似的赖在采静身上，头一扭不动弹。
采静笑着轻轻拍他，也没见认真挣扎。
俞星皱着眉回复申景平，也不知道老头怎么那么急，非要今天早上见面。
他瞅着回消息的空闲看了眼两个小孩，采静乐意陪着俞阳玩那他也没有再说什么的理由，只嘱咐了一句“赶紧走吧别迟到”就上楼去了。
刚把睡衣换下去穿了个凑合能见人的衣服，就听见楼下风铃响了。
早上没什么顾客，申景平直接扯着嗓子喊他：“小星啊，小星你在楼上吗？”
“哎来了，马上马上。”俞星被他催得扣子都系歪了，一边重新系一边下楼，“出什么事儿了叔？”
“你甭下了，我上去。”申景平最近来得频，跟自己家似的，到了屋里才说，“你跟你爸联系上没？”
“……没呢，我不跟您说他失踪了么。”俞星不知道怎么突然问这个，“您上回说超过48小时能立案，立了没呢？”
申景平摆摆手：“那都小事儿，他自己跑的，立了一时半会儿也找不着人。”
“上回抓的那个毒贩子，你还记得不？”他几乎等不及俞星回答了，自己就接着说下去，“入狱的时候交代过买卖毒品的同伙，我同事昨天给拿了份名单来，你看看。”
俞星抿着嘴接过来，心里已经有了猜想。
名单很长，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在倒数几个名字中看见了“俞振擎”三个字。
“这是……买的，还是，”俞星艰难地开口，“还是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