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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寒冷的七月

作者:黄海 当前章节:10006 字 更新时间:2026-5-27 09:35

太阳终于在厚厚的云层中探出脸来,给大地带来了光和热,高楼大厦的太阳能发电设备开始运作,充足的电力使得全城有了生气,地下水经由电力的抽吸输送,得以顺畅地到达每一层楼房。当人们仰头向上望时,有些商标、招牌或是电动的广告玩偶,都开始亮起了灯,闪烁明灭,虽然没有往日一般的豪华灿烂,终究是聊胜于无。

家家户户为了严防昆虫与鼠辈的侵袭,无不紧闭着门窗,每天早上,在马路旁总会发现一堆一堆被毒死的老鼠,等待着清洁队的清运。而在那堆鼠尸旁边,偶尔还会发现活生生的老鼠在闻闻嗅嗅,成群的苍蝇更是盘旋不去,将鼠尸当作他们享受的好所在。人们经过时,即使脸上戴着八戒鼻,也不禁因为触目惊心,引发联想,而纷纷掩起了鼻子。

天空中的云层在扩散,太阳光越来越强,像是燃烧中的火炬一般,照亮了大地平原与郊野。人们聚集在街头,以虔诚欢欣的心情,眯着眼向上望。许多政府机构或民间自用的飞行车如飞鸟一样在空中闪着耀目的光掠过,大银山是距离核子战争场地遥远的所在,虽然没有直接被波及,但环境的变异,却是首当其冲,它使凡是有人居住的地方,都逐渐瘫痪荒废,变得死气沉沉,而现在,当阳光再度在天空中照耀,整个都市的人群,如获至宝似的欢呼起来,大街小巷甚至播放啪啪作响的鞭炮声,以资庆祝。

潮湿的地面因为受了阳光的照射,而升起了袅袅的水气,在绿谷公园,长期没有得到天然阳光的植物,一下子像添加了兴奋剂,生趣盎然的振作起来,人群开始从四面八方涌入公园,去享受植物的清新,观赏一棵棵直立天空却由圆顶罩子罩住的树木,喧哗的声音此起彼落,在阳光普照中,人们由嘴里掷出了快乐与兴奋。

在救世医疗所的病房里,刘小青靠在窗边对着窗外瞭望。有高升的汽球挂着标语,写着:“大家拿出行动来,种树、种树、种树……”,还有“只有赶快种树,才是维持人类活命的唯一机会!”“种树,才能有新鲜的空气!”等等,就在高楼大厦之间飘着,阳光照在上面还映着醒目的光。

她感到疲乏,心力交瘁,那抹不去的恐惧时而占据她的心头,历久不息,她不能去回忆自己过去所遭遇的创痛和打击,否则她会陷于心神错乱。她的眼睛注视着楼下的人群,不少人在抬头向上望着透出光亮的天空,还有人唱起了歌,她注意倾听着:

在这寒冷可怕的七月,

世界曾是荒凉悲惨的废墟,

苍蝇飞向腐尸和垃圾,

老鼠的踪影偏布,啊——

即使在呼吸中,也掺杂

死亡的气味,令人呕吐和恐惧,

当魔鬼的巨影已告离去,光亮

仍会在重重阴暗里展现,

沐浴受伤的躯体和灵魂。

她跟着唱着那句“沐浴受伤的躯体和灵魂”,顿然感到一丝安慰。她的思绪飘得远远的、乱乱的,有许多面孔错杂地排列在眼前,母亲、女儿、父亲,还有一个来自火星的男人,其它就是她所遭遇过的可怕袭击的梦魇情景,她极力使自己回复平静,小心地察视底下世界的人们的活动。

在靠近河边的地方,聚集了好多人,正在手牵手跳着舞,当告一段落时,有人放起一把火,燃烧起堆在那儿的一大堆灰色的东西,浓烟升起,跳舞的人继续围着那堆废物喊喊叫叫。

“他们在烧老鼠!”身后有一个声音传来。

她回过头来,看见火星人正在向她微笑,手里还拿着一朵玫瑰花。

“送给你!”方义平把花递给她。

她接过花,把它靠近鼻子边嗅了嗅,她已经好久没有闻到花的香味。

“我捕获了一千只老鼠,用它的钱,就买了这朵花来送你。”方义平说。

“一千只老鼠!这么多?”

“是的,你吓坏了吗?”他笑了起来,嘴唇上的八字胡总会微微翘起。“这是参加捕鼠队以来收获最多的一天。

“你们把老鼠通通烧了吗?”

“有一部分他们大概把它烧了,一部分我们送到卫生局去检验,卫生局又叫我们送到保健医药厂去处理,这些天来,真是忙得不亦乐乎!”他注视着窗外,斜眼瞟一瞟她的神色,问她:“好一点了吧!该可以出来走走吧!”

“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你想回去安乐窝看你女儿吗?”

“想,当然想,但是回去以后说不定会被赶出来,他们一定不欢迎我的,那样对于我的女儿也许有妨碍,我不愿意小萍在这儿受苦。”

“做母亲的心情也是矛盾的。”

她低下了头,望着自己的脚尖,想着远在天外的另一个太空乐园里的母亲,也许自己的母亲也有相同的矛盾,母亲纵然想念女儿,却无法去看她。

“放开点心吧!你爸爸今天已经开始加入工作了,身手倒满灵活的,虽然他只有一只眼睛,还是跟从前一样厉害,没有什么变!”

“他真是的!他不应该再劳苦下去了。”

“只要他喜欢他的工作,你就不必再多担心了。”

她转脸望向窗外,那些烧老鼠的人正在唱着快乐的歌,每个人即使戴着八戒鼻也会闻到尸臭的,但他们却乐于在那里表现成果,对于他们的大屠杀举行庆祝。

方义平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她一时来不及抽回去,就让他握着,他闪烁着异样亮光的眼注视着她。

“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吧!”

“告诉我,你到底遭遇了什么事?受了什么伤害?”

她沉默了半晌没有作声。底下的道路上有一群人经过,有人正在高喊:“新型空滤器来了,戴起来美观又舒适,绝对不是八戒鼻所可以比拟的!”他的皮箱打开来,就在路边开始作起生意来。她再仔细看,那个提着皮箱的人正是那个使她刻骨难忘的施也德,全身不禁微微发起抖来。

“我知道你不愿说,但我希望知道真相。”

“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告诉你,对你没有什么好处的!”

“我当然好奇,而且关心你,所以……”

她叹了一口气,好像胸中积累着千锤百炼的幽怨无处宣泄,当有人找她说话,要求了解她时,她却守着紧闭的心扉中那隐密黑暗不透光的部份。

“他们……”她说不下去了,语音沙哑。

“他们虐待你,对你施暴吗?”

她绯红的脸颊有眼泪在爬行。

“他们是野兽吗?你以前认识过的野兽吗?”火星人的声音显得很激动。

她摇摇头,她只能想,那是比野兽更恐怖的怪物,比野兽所能做的更要野兽。

他的手仍握着她的手,传达他的温暖。在火星,即使圆顶气罩外面的气温在零下多少度,都市里的生活永远是惬意自如的,就像地球上所谓的安乐窝,或是某些已经建立起完整的圆顶保护罩的城市。

他感到她微湿而流汗的手心,似乎她显得紧张。他放开了她的手。

“你在想什么吗?”

她的眼神茫然,注视着底下的人群正在争购施也德贩卖的新型过滤器。方义平也跟着踱到窗边,观看着底下热热闹闹的买卖情况。她好像没有在听他讲话,全神贯注于观察着下面发生的事,她另一只手里拿着的花也掉了。方义平将它拾起来送给她,她再度放到鼻子旁边闻闻嗅嗅,目光呆滞,从下面的世界收回视线。她抬起眼,看着他。

“你怎么啦?”方义平问:“告诉我,你吃苦头了吗?”

“我爸爸叫我不许说出来,说出来会惹起麻烦!……”

“是什么样的麻烦呢?”

“他说对自己不利。”

“让我来猜猜看,是谁在控制这件事的。”方义平一手按着额头说:“这个人,是你父亲有求于他的吧?是你父亲受了他的恩惠吧?是雇用你父亲的人吗?”

“不要再谈这件事了。”她的脸已变得严肃而冷峻,她将手里的花掷到地板上,然后自己用脚践踏着它,激动地说:“我就像这朵花一样,我只是一朵被人践踏的花,请你不要再来烦我了!”

火星人浑身像热热的一团火突然被浇了一盆水,他拉拉自己的衣角,揉揉手掌,转身踏着急速的脚步走了。自从来到地球他碰过不少钉子,他也尽量逆来顺受、冷眼旁观,父亲曾一再的告诉他,对于苦难的人要伸出援手,就是所谓要雪中送炭,不必锦上添花,看来这些都是空话。地球人有地球人自己的一套人生哲学,而且每个人不同,每个地方不一样,真不能不令他慨叹。

在街道上,他在拥挤的购买人群中好奇地观看着,施也德秃圆发亮的脑袋,高高地在众头之间晃动,嗓门也特别大,只听他在吆喝着:

“瞧!又美观又舒适的隐形空气过滤器!一个只要五元!”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五元币,交给施也德,拿到一对小型精致的鼻塞子,说是空气过滤器,其实看起来像两只不软不硬的圆条形的东西,当它塞进鼻孔里,柔软而不很舒适,仍会有异物在鼻腔里面的感觉。

“我不买!”有人说:“这是什么玩意嘛?”

“隐形空滤器!”施也德提高嗓门说:“美观实用!大方!不会像八戒鼻一样见不得人!每天换一副,价钱便宜,交际应酬戴用最体面!”

方义平将买到的隐形空滤器自己戴上了,扯扯自己脸上笑的肌肉,仰脸向上望,救世医疗所的建筑不算是很富丽堂皇,从玻璃幕却反射着炫眼的光,他在想,也许那个固执的女人正在其中的一扇窗户对外眺望,说不定就会看到他没有戴八戒鼻的样子。

天上突然划下了闪电,有隆隆的雷声传来。

只一刻工夫,便乌云密布,狂风大作,把在路上的行人赶得不知去向。大雨倾盆而下,飞鸟的尸体从空中摔落下来。

施也德正在发动停在马路边的飞行车,躲在走廊下避雨的方义平向他招手:

“喂,我跟你去怎么样?”

“你跟我来干什么?”还未关起车门的施也德回答。

“我也想卖空滤器!”他喊着:“你有办法,我来帮你忙怎样?”

施也德摇摇头,关起门,飞行车腾空而起,在暴雨中它象一只经得起打击的巨鸟,鱼型的车身轻盈自在的飞翔起来,穿雨乘风而去,把在走廊下躲雨的人看得一愣一愣的。方义平想起从安乐窝来时,他们也驾着可以飞的车子,现在所有的队员都已失散,各自谋取生活,生死不明,他站在那里,看着带着颜色的雨撒落下来,污染了楼房墙壁、车窗和道路,从河边奔跑过来躲避雨的人群,在走廊下拥挤着,聚成一堆。

“他妈的!”有人在咒骂。“该死的天气。”

有些人仍然戴着八戒鼻,看到另一群人没有戴八戒鼻的,不禁好奇的注视。一个小伙子拍拍方义平的肩膀,问他:

“你是怎么搞的?”小伙子指着方义平的鼻子。

方义平认出那人竟是与他一起从安乐窝出来的林一沙。

“是你?”方义平拥抱着他,又很快地分开。

“你怎么啦?”林一沙挂着稚气的笑。

“我只是在游荡!”他说着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这是新买的隐形鼻罩,样子不错吧?”

“没有凸出来的部份,”林一沙说。“看起来不像猪八戒,还不赖。”

“怎么样,分手以后还好吧?”

“我现在跟我妹妹住在一起。”林一沙得意地说:“我在保健食品医药厂做事,还算不错。”

骑楼下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多。方义平开始感到呼吸不顺畅,大概隐形的空滤器功能没有八戒鼻来得好。他一面想着在救世医疗所里面的刘小青,她的倔强态度使他心灰意冷,正如天空中突如其来撒下的冷雨,而现在因为遇到一个来自安乐窝地底城的人,使他的情绪恢复了稳定,对地球人也产生了更大的兴趣。

等到雨停之后,骑楼下的人散去了。警察局的卫生队出动在街头进行清理垃圾和飞鸟的尸体。那些专做清洁工作的机器人动作是机械化的快捷,它看到别人也可以同人打招呼问好。方义平和林一沙站在水塘边观看着机器人清洁队在工作,那些穿着制服的警察以尖利的目光在搜索着可疑的人,哨子响了,使方义平和林一沙不约而同的捂起耳朵。

“喂!”警察说:“你们在那儿干什么?”

方义平耸耸肩膀,望望林一沙,他也耸耸肩。

“刚才有没有看到在河边烧老鼠的一些人?”

“没有!”方义平说:“烧老鼠干什么?”

林一沙一时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烧老鼠妨碍空气管制法!”警察走过来,似乎他已察觉了林一沙神色有异。指着他大声问:“你是其中之一吗?”

“不……不是!”林一沙声音微微颤抖。“我只是……在旁边观看,很好看,很好看,从来没有看过起火冒烟……”

“你说的是真话吗?”警察的手按着裤腰袋,抚mo着,好像在揣摩林一沙说话的真假。

“有许多人在那儿,你看到谁在烧老鼠?”

“我看到一些人,但是我不认识!”警察的脚底踩到一只死鸟的翅膀。

“走开一点!”机器人在后面喊:“先生,你的脚下有东西要清除。”

警察看了看自己的脚下移动了身子,就在这时林一沙拉拉方义平的手,飞快地往街道那一边冲过去。

“走,我们快到地下道去。”林一沙喊着。

方义平也跟着莫名其妙的跑着。

哨子声在身后尖锐的响起,机器人的脚步声杂七杂八的在身后传来。就在他们飞奔到一处地下道的入口处之时,有一个机器人揪住林一沙的衣领。

“哎唷!”林一沙挣扎着,用手肘撞了撞机器人的腹部,机器人身子一歪,在旁的方义平乘势推了它一把,机器人就碰的一声摔倒下去。

他们快步走下地下道,那是一片黑乎乎透着阴风的长长隧道,在往日曾是行驶交通工具的所在,现在已成了下水道,他们携手往深处走。

哔哔!!

哨子声吹得紧。警察在身后吼着:

“笨瓜!笨蛋!那边危险呀!不要去!不要去!”

方义平回头一望,一个警察和两个机器人的身影就显示在那块透着光亮的地方。脚下的水不深,但很冷,鞋子裤脚都湿了,因为奔跑的关系一时还不觉得冷,当身上的衣服给溅湿了大半之后,就开始感到吃不消了,更何况水里难闻的异味直使人作呕,前面并非完全漆黑,有微弱的光线远远的传来,方义平取出防身用的雷射枪,打开了照明灯,在水光中依稀着见有小动物在游动。

“老鼠!”林一沙叫嚷了起来。

吱吱的声音,远远近近传来,看来这个地区整个下水道都是老鼠栖息的所在。雷射枪附设的探照灯所及之处,照见了一些毛茸茸的家伙漂浮着,在阴暗凄惨的水面上,亮着许多眼睛,就像黑夜中布满天空的星点。

“完了!完了!”方义平哆嗦着嚷叫着。“我们陷入鼠阵里了!”脑袋里一下子闪过刘一刀那张被老鼠扯破的脸,他越加恐惧。

就在他们向右弯过去的当儿,猛不防看见墙角边站着两个腹部发光的机器人,他们正在忙着打捞作业。

“喂!”一个机器人叫着:“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这可不是你们来的地方!”另一个说。

“我们是……”方义平说着,挥挥他手里的灯光,指向身后的方向:“无意中跑到这来的。”

“太危险了,你们不知道吗?”

“是的,我们不知道!”有一只老鼠爬上他的右腿,沿着裤管正要往上爬,方义平一举手拍落了它。“可不可以帮忙帮我们找个出路?”

“好吧!”机器人说。“我们带你们走!”

两个机器人在前面引路,并且保护他们,不时使用随身携带的雷射枪赶开了靠近过来的老鼠。方义平的隐形空滤器已经不管用,在潮湿寒冷的地下道中,流着鼻水,呼吸污浊的空气,鼻管里呼噜呼噜作响,他利用空档将鼻孔里的空滤器取出来,却连连打了几个喷嚏,又换上八戒鼻。

“好冷!”方义平叫着:“我不应该跟你到这儿来!”

“对不起,我把你拖下水了!”林一沙说。

“你到底有没有参加烧老鼠?”

“有的。”

“那又何必呢?”

“只是图一时痛快罢了!好久没有看见冒起火和烟,大家都一样,很开心!”

“你既然是保健食品医药厂的员工,为什么会参加捕鼠队呢?”

“我没有参加,我只是出来走走。”林一沙走动时扬起水花,有一只在前面漂浮的老鼠吱吱游开了,它的嘴里咬着一块什么东西。

终于机器人领他们到另一处出口,他们看见一块亮亮的缺口出现在前面,于是加快脚步往前奔跑过去。

阶梯很滑,一不小心方义平摔了一跤,当他爬起来时,抬头向上望,就在上面,双手插着腰的两个人,正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他们,由于那两人背着光,方义平无法看清楚他们的长相,而他已经疲困寒冷难支,只好硬着头皮往上走去。

“嘿!你们真有种!”讲话的人指着方义平的脸。“你们是从地狱出来的吗?”

方义平喘着气走到光亮处,看清楚那两人穿着保健食品医药厂的制服,松了一口气。前面正是工厂的库房,许多机器人在走动搬运东西。

“嘿!我认识你!”另一个指着林一沙的鼻子嚷着:“你是我们公司的一员。你怎么会躲到老鼠洞里的?”

林一沙干笑着,正想解释什么,那个警卫一个巴掌掴到林一沙脸上,凶狠地说:

“你知道不知道那是禁区?你不要命了?”

林一沙摇摇头,含着怨恨的眼瞪着警卫。此刻他也和方义平一样,因为寒冷而交抱双臂在胸前。

“让我们进去暖一暖身吧!”方义平说。

“你又是谁?”警卫好奇地望着方义平。一只手指着他的鼻子。“你为什么跑到里面去?”

“我和林一沙本来是同事,在安乐窝里面工作的同事,我们在街上碰到的,因为……方义平望望林一沙,停顿了一下说:“因为有警察追我们,我们就躲入地下道,没想到……”

“你们又为什么要被警察追呢?”

“我们只是在河边烧老鼠的尸体。”林一沙抢着说:“那些老鼠是被毒死的。”他虽然戴着八戒鼻,却连连打了几个喷嚏。接着说:“今天是我休假的日子,所以我到外面逛逛。”

火星人冷冷地望着警卫,瑟缩着身子,随着他们走进大楼,使他解除了寒冷。换过衣服之后,他被单独带到梅良新的办公室。

“你是从火星来的吗?”梅良新坐在沙发椅上,摇动着他的腿,好奇地审视着站在他前面的方义平,嘴里叨着雪茄烟。

“是的。”方义平说。“梅老板,你已经看了我的证件,而且也用计算机查过我的底细,你应该对我很了解的。”

“你说你参加捕鼠队,只是为了兴趣?”

“是的,我是到地球来度假的,来学习和观察地球的环境的。”

“地球已经一团糟了,你还要再待下去吗?”

“要待一段时间。”

有一只机器猫和真猫躲在椅子下,探出了头,咪咪叫着,注视着来访的客人。方义平发现了,一时还没有弄清楚它们是否是真猫,看它们那副可爱的样子教他不禁露出喜意而微微笑着,两只猫,方义平是无法分辨真假的,此刻它们又缩进去不见了。

“你喜欢猫吗?”

“喜欢。”方义平在心里几乎要喊起来。

梅良新伸手从沙发上取出遥控器,拨动了旋钮和操作杆,那只白色的机器猫就很快的跑出来,扑在方义平的脚边,用脚爪弄着方义平的皮鞋。

“机器猫!”

“那当然。”梅良新喷了一口烟,得意地说:“还有另外一只是真货,不过它是公的,希望你能够为我找一只母的,如果你愿意的话。”

“这个……”

“你不必多说!”梅良新扬扬手。“你到地球来还有一项任务,你以为我不知道?”

“啊,既然梅老板已经知道,那就说明清楚您的意思吧!”

“我需要一对真的猫,会捉老鼠的猫,不是那种中看不中用的猫,也不是机器猫。”

“可不可以让我看看你的真猫。”

“可以。”梅良新把嘴里的雪茄拿出来,放在桌上的烟灰缸上。吹了一个尖长的口哨,叫着:“阿雄出来!阿雄出来!”

一只黄澄澄颜色的猫从桌底下钻出来,爬到梅良新的怀里,梅良新抚mo着它的身体,猫儿咪咪叫着,以它自己的语言向主人说话,那一身的肥肉,都还在颤动着,叫声由尖细转为粗哑而略带凶气。

“抱抱它吗?”梅良新问。

方义平走过来,伸手要抱它,它一个回转身,怪叫一声,以发亮而凶狠的眼光对着他,使得方义平不禁退后了一步,到底会捉老鼠的真猫,性情是不同的。

“你怕它吗?”梅良新将它抱到地板上。

方义平露着苦笑,眼看着那只猫又躲回桌底下。

“你说,你在刘一刀的捕鼠队干过,刘一刀就是本公司所支持的捕鼠队,为本公司卖力。”

“我也非常愿意去抓猫。只要能找得到的话,我一定去找来。”方义平看着室内的豪华摆设,那运转不息的空气过滤设备使得人在里面可以舒舒服服的呼吸,不需要戴八戒鼻,湿度也适当,怪不得梅良新会这样享受:他是有钱有地位的人。

“我们需要你。”

“谢谢。”他在心里骂:去他妈的,活见鬼!莫名其妙跑到这儿来,看到梅良新的嘴脸,真让人受不了,要不是他有一只猫引起我的兴趣,我才不去甩他哩!

梅良新摇动着他的腿,一副意得志满的样子,皱了皱他的大蒜鼻。

“你有把握抓到一只母猫吗?”

“我参加捕鼠队,顺便办这件事是可以的。我要去找!在这个城里找不到,就到别的城里去!”

“不行的,”梅良新挥挥手。“这个城市已经算是繁荣的城市,你再找不到的话,也别想到别的城市可以找到。”

“好吧!我尽量找就是。”

这时,机器人带着林一沙走进来,林一沙已换了干净整洁的衣服,对着靠在沙发上抽雪茄的梅良新微微一鞠躬。

“听说你参加了烧老鼠行动是吗?”梅良新问。

“很多人参加。”林一沙兴奋地说:“大家都在唱歌,因为太阳出来了,不再寒冷了……”

“我要你好好的工作,不要再惹麻烦知道吗?”

“知道。”

“空气管制法是绝对要遵守的。”梅良新喷了一口烟,继续说:“为了大家的健康,不能随便焚烧东西,造成污染,甚至连抽烟也在管制之列……”他微笑着望望他。

“是的。我知道。”

“我抽烟,是不得已的。”梅良新再度露齿而笑,好像故意在显示他的优越感。

还好。方义平在心里说:我没有抽烟的习惯,要不然我也忍不住要过过瘾。他想起在火星纤尘不染的环境,绝对不是这儿所可比拟的。

“你们继续工作。”梅良新郑重其事地抱着那只白色的机器猫站起来。“只要你们能找到一只母猫,一只真的母猫,我会重重的赏你们。林一沙,你说说看,你想要什么?”

“我想离开这里,到太空城去住。”

梅良新摇摇头。“那不是普通人住的地方,需要花很多钱。”

方义平听懂了梅良新的意思,就是抓到一只母猫,并不能换得前往太空城的移民证,梅良新付不起这个代价,但他又为什么开口说起大话来?有一阵冷,漫过他的全身,他连连打了几个喷嚏,腰也弯了,抬起头来,梅良新的脸正面对着他,把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拍拍他说:

“小老弟,你是乖乖的火星人,你想到地球来抓猫,我就顺便请你帮个忙,行个方便,找到了一定不会忘记你的功劳,你说是吗?”

方义平傻傻地笑着。

“你就带着你的同伴多注意看看,知道吗?”

“好的。”

“在捕鼠队里工作,最容易发现有猫的踪迹,也许它们躲在人家房子里或是在野地里干着扑杀老鼠的事儿,那时候正是你们捕捉的大好机会。”

方义平听梅良新这样一讲,自己也忍不住兴奋起来,他在心里盘算着,一旦抓到以后,他就要设法离开这个城市,最好能抓到一对,那是最令人趁心如意的地球假期了。

方义平和林一沙走出工厂的大楼时,在广场上看见一辆飞行车刚刚停下来,里面走出一个壮硕结实的人,手里提着一个皮箱,走起路来满神气的样子,他的脸上没有戴八戒鼻,大概是装用了新型的隐型空滤器,直到对方走近时,他看清楚了来人正是施也德,那个贩卖空滤器的人。

“奇怪!”林一沙碰了方义平的肩膀。“他怎么会到这里来?”

“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是朱久介的人,他是为朱久介工作的。”

施也德走过来时,方义平向他搭讪:

“啊!你卖空滤器卖到这里来了?”

施也德微微露着笑脸,伸手摸摸他头上的鸭舌帽,略一颔首,他并不认识方义平、林一沙,从他错愕的表情可以看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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