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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大火

作者:黄海 当前章节:5743 字 更新时间:2026-5-27 09:35

火星作家千古绝在他的写作机器上不断地打下了他想说的话。这是他对于地球了解的观察心得,对他来说,地球是遥远而又是近在眼前的世界,经由所有的人造卫星通讯系统的转播,他可以清楚地了解那边的情况,他的思想快如闪电般的在脑际奔跃穿梭,细眯着眼,嘴咬香烟,注视着从计算机屏幕上出现的他自己所写作的文字:

人类从来没有在历史中学得教训,即使有过,也只是限于自身所体验到的切身之痛,文明怎样的创建,怎样的衰亡,只有少数历史学家在反省检讨之后,以他们的深澈睿智写下哲思,留供有心人参阅。从前的书籍簿册,早已存入计算机档案,而当教师或学童在查阅历史文明的演变之际,脑中所存的,也仅仅是一闪即逝的火花,就像爆竹曾在夜空中燃爆过,而后烟消雾散,再也没有留下什么,脑中所存的仅是热闹过的虚幻影像,非常渺茫而不切实际,无法将历史的真实形貌完整有效的打动人心,使人们在文明的脚步上略作踌躇。人们常常忘记,因为有爱才会有世界,每隔一段时间或一个时代,就将发生剧烈的变动。就这一点来说,截至目前为止,火星的殖民世界还算值得安慰,它完全没有地球上的不稳定的状态。

严密的管制火星环境,不使火星步入地球旧世界的情况是必要的,目前火星当局采取的措施除了致力净化人心以外,也在防止环境危害方面,下了很大的功夫。在火星的碗形的保护罩覆盖下的都市,原本是一个全然洁净、令人赏心悦目的世界,却不知道为什么,在许多阴暗的角落里已出现了那种招惹人厌的鼠类,他们的神出鬼没使人类防不胜防。如果只是偷吃东西倒也罢了,有时它们为了磨牙,咬坏了仪器管线,造成莫大的困扰,因此,迫不及待的一件事情就是赶快找到一对善于捕鼠的猫,来担任火星环境的保护神。

大银山这个都市,是核子战争后环境污染波及较少的地区,它在地球上所有的城市中算是最安定的一个,人们在马路上行走,不需要配置面具式的防毒装备,而将整个脸都遮掩得像航天员一般,它所赖以继续运作维持都市生机的,就是靠了古老的文化传统。几千年来,中国人始终安土重迁,那虽然是由农业社会所养成的习惯,却也深植于每个中国人种的潜在意识里。即使是我千古绝,身为炎黄华胄,在离开古老中国的太空世界里,也都会思考对于变动未息的人世社会应有一个应付的准则。

在同一个太阳底下,阴暗的角落各有不同,呈现的风貌也不一样。大银山的人处在风雨飘摇的情况中,藏垢纳污是难免的,就像太阳光所及之处是个光面,在它的背面是不可避免的黑沉无光。在我的眼中看来,一切的苦难都是人为的,当你心存怜悯,看看故事中所发生的一切,就将以为人人在这个危城中生活,是多么的艰难和不自在,饱受了恐惧之苦,有人虚荣浮华、不懂世故,有人利用现代科技来达成发泄yu望的目的。诸如驱使机器人去强暴女人,这是一种科技的误用及堕落,在这个时代,当地球到处一片废墟,百事待举,最迫切需要的就是在城市中建立起完整的保护罩,以便人们躲避恶劣的天气的袭击,对于环境的污染也能够加以防制。

在我的笔下,刘小青是个十分特异的女性,正如许多古典世界的女人一样,她柔弱地承受那些加诸于她身上的打击,却也显示她秉性的坚强,这是一个历尽沧桑的女人所应有的,否则她就无法在这混沌不安的社会中生活。她心灵中高贵纯洁不为人所知的部分,促成了她发展自己的灵视能力,可以与地底城的高僧沟通,也能预先察知了某些已发生或将发生的现象,可惜她却无法事先感觉到靠近她身边的危机。

至于那个叫做方义平的火星人,他原本是到地球去游历观光的,附带的任务就是要抓回一对捕鼠的猫来。他年纪轻轻的,有一股冲劲,生活在那个破烂不堪的世界,不错,人需要体验才能成长茁壮,做为我的许多儿子中的一份子,方义平还是相当尽责的,他一直怀抱着中国古时的游侠精神,要在那片还待复兴的土地里寻回一点什么。

当方义平与他的朋友林一沙回到林一沙的住处时,他们打开墙壁上的电视幕,很快的知道有关保健公司的厂房被烧毁的事。电视播报员就在飞行机上对着观众讲话,镜头从空中拍摄,底下一片浓烟和烈焰,虽然出动了许多机器人在全力灌救、抢救,好像一时也无法遏止火势的蔓延。

“奇怪!”方义平不解地说:“怎么会这样?”

摄影机拍到了成群结队的鼠类,从地面各处冲向空旷的所在,再转而窜入下水道里。人们再也管不了这些鼠类的去处。飞行救火车赶来,从空中进行喷射灭火剂,也有穿着防护衣如航天员似的人类从飞行救火机上降落下来,与机器人打成一片进行抢救,电视记者在说:

“各位观众,这是一次绝大的意外,保健食品兼医药厂的厂房竟然被无名火烧得一塌糊涂,现在我们城市里所吃用的罐头食品可能会发生问题。各位观众也许还不知道,我们吃的肉类罐头,大部份是老鼠肉做的,根据营养学家说,老鼠肉有丰富的蛋白质,而且还有强壮男人精力的效果,市政府有关方面,为了避免民众恐慌,始终不敢公开宣布这项事实,其实为了整个环境及资源的运用着想。这是不得已的措施,有许多人不了解,以为这是罪大恶极的事,真是冤枉了好人,这一次失火事件的同时,我们还可以看到许多民众在厂房外面示威抗议,他们不谅解食品医药公司以老鼠肉做罐头,好像就是他们放火烧了厂房一样,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不应该了。”

电视画面出现了在厂房外呐喊叫好的群众,有许多警察围在一旁挥手要他们散开,那些脸上戴着八戒鼻的年轻人,以一副傲慢的、不可理喻的态度,瞪视着警察,并且把他们手里举着的各种抗议牌子,上下左右胡乱挥舞,嘴里吐出难听的叫嚷和咒骂:

“去你妈的蛋,为什么拿老鼠肉来骗我们?”

“骗人的公司!赚的是不义之财!”

“梅良新!就是没有良心的人!怪不得他会干坏事!”

“烧得好!烧得好!太好了!”

方义平看到这里,抓着林一沙的手说:

“快!快带我到保健公司去!趁这个时候去!”

“去干什么?”

“也许有机会可以抓到那只猫,我需要那只会抓老鼠的猫。在这个时候去,可以比较方便些……”

“你是说你要去偷那只梅良新的猫。”

“正是这个意思。”

他们回到保健公司的门口,林一沙拿出他的服务证,方义平也取出他的捕鼠队的证件,交给警卫察看后就冲进火场旁边的一间防火器材房内,找到太空装似的防火衣,穿在身上。在戴上头盔以前,他们彼此交换了个眼色,对这次的行动保持了相当的默契。

人人都在为了厂房失火而忙忙乱乱,方义平与林一沙很快地找到通往梅良新办公室的走道,抵达门口,刚好看见梅良新气冲冲的走出来,嘴里在骂着:

“真他妈的,是谁在搞的鬼?”

梅良新看见两个穿着防火衣的人走来,揪着两人的衣服问:

“你们看到里面着火了吗?”

“啊!我们来查查看!”方义平说着伸手指了指,他不敢与梅良新正面对视,脸孔别向一边。“这间办公室隔壁有一些易燃物堆放,我们要查查看,避免被波及。”

梅良新的大蒜鼻皱了皱,朝他俩一挥手:

“走吧!快去办你们的事!”

方义平松了一口气。他们走进办公室时,那只白色的机器猫正在咪咪叫着,以它的尾巴在地板上扫动,忽而奔跃到沙发上,四下张望,好像在搜索着什么,在它看到蹲伏在一座都市模型旁边的一只黄澄澄颜色的猫时,它张开嘴巴伸出舌头,学着那只真猫舔着自己身上的毛。

方义平轻手轻脚走过去,希望能够顺利地捕获它,而那只猫儿的警戒性却很强,一看见有人接近它,便跳到地板上,随时准备移动身子,避免人类的过度接近。这些都早在方义平的预料中,他只好取出预先准备好的麻醉枪,朝它瞄准射击。第一枪没有打中,猫儿以灵活的动作闪开了,第二枪就在猫儿钻进沙发椅下的一刹那射中了它。只听得猫儿嘎嘎的叫了几声就沉寂了。

“!我们得手了!”方义平说。

林一沙把那只猫儿从沙发椅下拖出来,拉开自己衣服的拉链,将猫儿放进里面,再把拉链拉好。

“走吧!我们快走!”方义平催促着:“我们快赶到火场去参加救火!”

他们奔跑着,冲向浓烟密布、臭气熏天、烈焰腾空的厂房,参加救火行动。

许多黑色的老鼠没有遭遇火劫的,纷纷从各个角落里奔逃而出,如潮水一样涌出来,使得每一个救火者都要禁不住不断用力跺脚,以免惹人讨厌的鼠辈爬到身上来。

方义平看见梅良新就双手插着腰,在飞行车的窗口边观望,那架飞行车不断地在低空盘旋,与别的救火用的飞行车有显著的不同,最醒目的黄色车厢外面标明了两行红颜色的字:“保护市民的健康,是我们的责任!”“保健公司的产品维护您的健康!”方义平在心里失笑,他实在不知道梅良新这个人是否真的“没良心”,以他在火星的父亲的看法,人性常常是矛盾的,人对某些人的观感常因为采取的角度不同,而得出不同的结论,就他粗浅的了解来说:这家保健公司可能是有关方面为了解决粮食问题而设置的,表面上虽然是民间经营的,却由官方所幕后支持。谁说老鼠肉不能吃,只是为了怕人民恐慌,而故意隐藏了它的秘密罢了。刘小青的父亲可能就是知道其中秘密的人之一。

现在我终于找到一只猫了!

方义平在心里高兴地叫着。他手里拿着喷水的龙头,冲向着火的墙板,许多灰尘夹着扩散的水粒飘撒下来,他咧开嘴微笑着。有人在向他挥手,示意他到里面去搬运什么东西,他放下水龙头,与林一沙两人跟着两个机器人跑进去。他设法躲到一个别人看不到的角落,找到了一个小型的垃圾桶,将那只猫放进里面,而后跟着林一沙两人推动一辆货运台车出去,那上面装满了一箱一箱的东西,看来是即将要运出去的成品。他赶紧把那只垃圾桶放上去,就在垃圾桶外面罩上了一块塑料布。他们将货运台车推出到了广场。

广场上停着几辆大卡车,正在等待着装运货物,疏散出去,以免被波及,人声鼎沸,嘈杂混乱,水滴和灰尘从天而降,空间弥漫着浓稠的烟雾,火舌从建筑物的窗口不断往外冒。他正提着那只垃圾桶跳上一辆正要开出去的货车后面。这时他身后突如其来的伸出一只手拍着他的肩膀……

方义平回过头来,看到的是一张惊疑的面孔对着他,他的身子被拉了下来,头盔也被打开,猛感到一阵咳嗽,他伸手抓到那只垃圾桶,又放开了,眼看着那辆车子开走。

“你在干什么?”说话的是保健公司厂房的萧领班。

“我在帮忙救火!”

“你不是捕鼠队的人吗?”

“是的,我是捕鼠队的。”方义平心里慌慌的。

在萧大空身后的独眼龙刘一刀,走过来问:

“你看到我女儿吗?”

“刘小青?”

“我们正在找她,她不见了,她原来在我房里,但是房门被打开,人不见了。”

“是不是……回去安乐窝了?”

“没有!我们打过电话去询问过。”

“是不是她暂时外出了?”

“希望是这样。”刘一刀皱了皱眉。“不过我们在房间里发现了一些零乱挣扎的痕迹,我耽心她的安全。”

方义平摊摊手,脸转向火势渐小的高大厂房,他的鼻子里闻到一股难闻的烟臭和腐烂的味道,在他还在思念着他失去的那只猫时,他又增加了一项新困扰,那就是听到有关刘小青的可能遭遇不幸。

一架飞行车停落下来,里面走出一个面色灰土的瘦矮人物,虽然他戴着八戒鼻,仍然可以看出他不断地在皱鼻子,好像难以适应他所呼吸的空气,他边走边嚷着:

“萧领班,你过来!你过来!”

萧大空毕恭毕敬的迎上前去,脸上挂着挤出来的微笑:

“有什么吩咐吗?梅……梅董事长!”

“你看到施也德吗?”

“没有,他怎么了?”

“可能就是他搞的鬼!”

“你说,就是他放的火?”

闷闷的声音从梅良新的嘴里冒出来,他的两眼火红,有两股烈焰喷出:

“真他妈的混蛋!不是他还有谁?”

“我的天!”方义平大叫。回过头来,看见林一沙正在朝他眨眨眼。

几架救火飞行车停下来,走出一些人,开始清理火场上的残余的废弃物,机器人更是忙碌的在附近进进出出。方义平听到不远处传来民众的呼喊声,好像有人还放了汽球,远远的飘向天空,在阴霾暗淡的天幕上,平添了几个点点。梅良新伸手指指天空中的那些汽球,口吐白沫,愤恨不平地说:

“这些捣蛋鬼,应该有人去教训教训。”

方义平向身边的刘一刀说:“听说刘小青又有麻烦了?”

“不错,是有麻烦!可能给人家掳去了!”刘一刀脸上疤痕随着他讲话而起伏。

“怎么会呢?”

“我也不知道,事情来得太突然了,好像冲着我来的!”

梅良新拍拍刘一刀的肩膀:“现在本公司要你出面作证了。”

“需要我作什么证?”

“就是告诉民众,我们做的是正当工作,我们没有危害民众,而是为了民众而服务,生产食物,你是捕鼠队队长,你会讲话吧!”

刘一刀点点头。他从腰间取出一支雷射枪,对天空高举做出效忠的姿态,在他瞧见地上有几只老鼠正躲在一盒箱子旁边时,出奇不意地掉转枪口击发了出去,命中了那只老鼠,发出吱吱叫声。

“该死的鼠类!”刘一刀咒骂着。“这些人,比它们都不如。该杀!该杀!”他咬牙切齿的样子,看起来似凶神恶煞。

在天宇的一边,被大火热烤过的云朵,似乎也变得红赤赤,许多地面上走动的人和机器人在忙碌地收拾残局,原来已不清新的空气,变得更加污浊,太阳红着脸,躲得远远的,在地平线的一端远远的怜悯观望着。

雨点从天上撒落下来,落在每个人的头上、脸上、衣服上,全是带着黑点污渍,伸手一抹,脏,就是脏,好像老天特别为了作孽的人准备好的洗礼。

雨,下来了。人们在荒逃、呼喊、怪叫,只有机器人带着不偏不倚的脚步,在协助处理搬运和清洁的工作。那样的镇定,那样的自在,和任何时候所做的并没有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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