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火星的圆顶都市里,千古绝凝视着从计算机档案里保存了多少年前地球传来的电视画面,他浑身不自在的依稀可以闻到,那些满布尸臭与腐败之物的地球大地,飘满污秽的灰尘的地球天空。他记得自己在那时候是多么想念自己的儿子方义平,为了捕捉一对猫儿,他在那儿经历千难万险,也看见了人间的曲折沧桑,成为他写作小说的题材。
所有千古绝所写作的故事及有关的人物活动,部分是在方义平回到火星以后将资料搜集妥当,交给千古绝归纳写出来的。千古绝必须以历史的批判精神来回述这一段人类悲痛辛酸的记忆,同样是两个肩膀扛着一个脑袋的动物,住在地球与住在太空乐园或火星上,真有“天壤之别”。
千古绝在他的中文写作机器旁,不断的口述文字,偶尔运指按触仪板,抬起头来看看方义平和他的妻子挂在墙上的立体照片,此刻,他们已经在火星上的地底城市里渡着人造的快乐夏天的假期。千古绝写着:
靠着电子与计算机交换沟通讯息的地球,早已面目全非,受创得病的地球情景,在几百年来先进的科幻小说作家的笔下,早已提出了警告,却没有想到地球的健康愈来愈坏,终至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当核子战争发生以后,在主要灾区以外的地方,幸存的人类面临了与污染环境作战的难题,唯一的最大盼望就是赶快逃离地球,再不然就是建立起圆顶保护罩,或是躲在地球的地底城里。这些挣扎的人类有些已经丧失了人性中原始最高贵的仁慈、爱和尊重别人的情操,代之以追逐利益和残暴,使混乱的局面更加难以控制。
大银山只是所有比较象样的都市中的一个例子,它原是属于炎黄华胄生活的美好所在。在这些人的血脉深处,跳动着经久不变的传统教训,也许某些人一时忘了,让这些教训沉睡着,做出离谱越轨的举动,但在每一个时代每一个地方,都免不了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千古绝站起来,他在室内伸伸手脚,做了几下运动,舒活舒活筋骨,然后跳到运动用的脚踏车上,猛力踏着、跳着,眼神直直地望着前方,若有所思。这时,他的专用机器人来到他面前,扮了一个笑脸说:
“主人!你又在伤脑筋啦?碰到什么难题?”
“没有什么!我只是休息一下,我必须写下来,把它写完,告诉所有的读者,地球曾经发生过的事,那是一场可怕的灾难,虽然现在已经过去了,但必须记取教训。”
在机器人帮他捶过背,扭捏按摩之后,千古绝又继续他的写作。从现实世界里掉回往日的回忆……
他从计算机档案里调出当年的数据,查阅着:
敬爱的丁市长:
我现在在火星写这封信给您,希望您接到我这封电子邮件时,能够很快的与我国的科学部长连络,从速设法,彻底解决整个环境的问题。
据我所知道,有关遮断引力或反引力装置的构想,一直是科幻小说的领域中所谈到的,最近火星的科学实验已经大功告成,也就是说,今后的飞行或运输可以利用反引力系统而不需要再使用传统的动力系统,在效用上和经济上都胜于以往,为了解决地球上到处堆积如山的垃圾和辐射污染物,火星的科学发展部,特别再郑重地研究科幻小说中的构想,即是利用反引力装置清运地球上的垃圾到太空轨道上去,使垃圾组合成为一颗小行星,并在行星上设法建立保护罩,以便在人造行星上种植花草树木,达到绿化太空的目的,真是一举两得。
火星科学发展部在我的建议下,已经首先择定要在地球上的大银山试办,相信如果把大银山附近所有的垃圾清除掉,连同核子废料运送到太空去,将来要在大银山建立圆顶保护罩,将是事半功倍的,有一天地球环境恢复清新干净之后,说不定地球真成了太空中的乐园,人们不必再羡慕居住于太空中的人类,不必争先恐后要逃离地球本土,相反的,所有散居太空中的人类都想回到地球来居住。
那么就从大银山开始吧!
近期内我会设法通知小儿方义平与您取得联系。
即祝
近好
千古绝敬上
市长出现在电视上,对着市民报告他的计划,声调中显出了几分兴奋:
“为了整个大银山的市民着想,我们即将推行一项环境改造计划,这项计划是得力于火星的科学家的相助,就是利用新发明的反引力装置,清运到处堆积如山的垃圾到太空去,以便在太空中组合成为一颗星球,在星球上种植花草和树木,我希望全体市民支持清运垃圾的计划,然后继续努力把圆顶保护罩建立起来,那时候,大银山的居民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刘小青赤裸的胴体白净得像墙壁及天花板间射下来的人造冷光。方义平的手在她细嫩的腹部和臀部间来回抚mo着,在他把热情用到这女人的身上时,他绝对相信,到地球来捕捉一对猫,也许不如捕捉一个女人的心那样来的困难。他不记得刘小青怎样闯入他的心扉,在火星的计算机课程里,他曾经学习到许多有关男女间的事情,还有许多露骨的模型或二度空间电影供他观摩,男与女之间是不可思议的一种相互关系,他摸不到自己内心深处对于异性有些什么特殊的脉动,只能顺乎自己的本能去做。他是认为颇有意义的—刘小青是个值得同情与爱护的女人,于是他把自己的全副情爱加诸于她。她在茫然接受以后,仍是一脸茫然。
“你看见吗?市长要推行新计划了?”她望着墙壁间的电视幕,把她的乳房移到他多毛的腿间轻轻地摩擦着。他似乎没有听到她讲的话,有些迷糊了。彼此的情欲高涨,如火在燃烧般炽热起来,当两个身体交缠在一起久久,并且分别像洗过澡一般的汗湿全身之后,都筋疲力尽的躺下,然后欣赏着巨大的电视幕上的景观;捕鼠队与垃圾清除队正在大银山的郊区忙碌着,有一个镜头正好照到刘一刀的背部。
“爸爸!”刘小青叫了起来。
刘一刀正好回过头来望望电视镜头,对着观众展露那一身粗壮结实的身体,有雨点飘在他身上,他脸上的八戒鼻那样讽刺地贴着,使他这个劳动者看起来更形卑微。自从他在辩论听证会上出现以后,有更多的人认识他,也许因为这样,电视镜头特别选择他,停留在他身上久一点。
“现在你该想办法回安乐窝去吧!”方义平问她。
“你是说,回去带我的女儿?”她在床上伸了一个懒腰。
“是的,你不想她吗?”
“她在那里舒服一点,我想是想回去,就怕回去以后,我们母女俩都要被驱逐出境,那时候,这个大银山还没有整顿好,我们母女俩要怎样生活呢?”她说出了她的苦情,当现实环境不容许她两全其美时,她只有暂时忍耐着不要做太多非份的想法。有一张孩稚的笑靥在她的脑际中浮显,她认得出那是她女儿小萍,也许这时她正在飘满花香的花园里与蝴蝶和蜻蜓捉迷藏吧,正睁开她的眼注视着走过来的一双女人的脚。
“我看见了!”刘小青叫了起来。
“看见什么?”他回过身来,以他赤裸的身体对着他。
“看见我全身光溜溜的吗?”
她噗哧一笑,用手掩住嘴,从床上坐起来,性感的肉体对着他,出现在她眼前的幻像使她可以更清楚的看见那双腿的主人的上半身,以至于她的脸部,那是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孔,只是她一时想不出来在哪里见过那个女人。
“我看见一只猫和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长得什么样子?”
“头发长长的,很飘逸的样子,面孔很白,个子很高,有一七○公分左右,两腿修长,穿着紫黑色发亮的呢绒上衣和裙子,她手上……让我看清楚一点,戴着一颗大钻戒。”她侧过身来,以手肘支着头望着他。
“那只猫呢?是白色的吗?”
“不是!是金黄色的毛,是你要找的猫吗?”
“不错!”
“我想起来了,这个女人是那天赏你耳光的女人!”
“你没有开玩笑吧!你真的使用你的超感能力?”他在她隆起的光滑臀部捏了一把。
“看得很清楚,她确实是一个美丽的女人。”
“你在吃醋吗?”这一句话击中她的心事,她的睫毛垂下来,盖住她的大眼睛,心头里涌起一股难抑的悲伤。对了,她想,自己是像虫豸一般低贱的生命,有什么资格吃起他的醋呢?实际上她确实是不自在的。
“不要想太多了!”方义平蹲下来,两手扶着床沿,面孔凑进来,以鼻子碰触着她的鼻子,“你还是早点告诉我那只猫的确实所在,好让我去抓它吧!”
“我怎么知道呢?我只是把我所看到的幻象说出来。”
“你快把它详细的描述一下,也许可以知道那只猫的确实地点。”
她闭起了眼,集中心力使出现的影像更为鲜明:“我看到她走到窗子旁边,正在对外面张望,她的脚下的地板铺着红色的地毯,墙壁间还挂着一幅三度空间的山水画,有活动瀑布的的水光闪亮着。就在那幅画的下面,有一张晶亮的水床,看起来很舒适的一张床……就是这些了,我只能告诉你这些,你想去找那只猫吗?”她疲倦而疾苦的脸对着他。
“我是要找去猫,非去不可,火星需要一对猫,一对会捕捉老鼠的猫,来把那些躲在计算机房,实验室或一般住家的老鼠赶尽杀绝!”
她的眼光中露着疑问和仓惶,尽管她拥有某些时隐时现的超感能力,她却对自己的感情趋向毫无自信,好像在她手里的东西随时会化为烟云般消失。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纸从计算机传送出来的电子邮件,交给她过目:“你看看吧!这是我爸爸写来的。”
“义平吾儿”她接过信,读着:“请你尽快与丁市长取得联系,火星当局决定以最进步的科技协助地球从灾难中复建,首先择定在大银山试办。我从可靠的消息那儿知道,丁市长有一只淡褐色的毛和黑色混生的猫,背上有许多黑纹,是母猫,它会捕鼠,希望你找机会去见丁市长,他会把他的猫交给你带到火星来的。你只要再找另一只公猫,便可以完成你的任务。希望你顺利圆满。”“我的天!”她捏捏手中的影印纸,交到方义平手中。娇声叫着:“原来是真的,你真幸运,总算有了眉目。”
“我把事情办好以后,就可以带你去火星了!”方义平开始穿衣服。“你就暂时住在这里,等我好吗?这里比较安全的,不会给你带来困扰,不会有强暴你的机器人。”
自从上次发生的那件施也德绑架她的案子之后,她就一直提心吊胆,深恐再度发生不测。而方义平今天却带她到这个他特别租用的房间里来,这里设备齐全,有良好的空调系统,方义平并且安排了一个机器人陪她聊天,解除心中的烦闷,使她不感寂寞。而她在这里已经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温暖与知足。
“记住,好好的在这里面跟机器人玩玩,不要随便跑出去,知道吗?”
“知道了,你要到哪里去?”有一团逐渐逼近的黑影在她的脑际闪现,她想集中心力去捕捉那影像,奈何她就那样失去了它,再也看不到它了,也许是不祥的预兆。
“我要出去办事情,娇娇跟着你在一起玩!”他把枪袋挂在胸前,从抽屉里取出雷射枪,放入枪袋,“你一定要听话!不可以随便跑出去,这里要吃有吃的,要看有看的,什么都不缺少,你就在这里待着,直等到我回来才可以开门知道吗?”他不厌其烦的叮咛着。然后转脸对着机器人娇娇说:“你就好好陪着她,尽量与她聊天说笑话,逗她快乐,这是你的责任!”
“是的!主人!一切遵办!”娇娇向方义平行了一个礼。
方义平走到门口,在电子门还没有打开之际,他又凑近来在刘小青白里透红的粉颊上亲了一下。
“小乖乖!你就乖乖的在这儿等着吧!”
她疑虑的眼光中绽放着泪光,长睫毛垂下来盖住她的大眼,而后,有一丝微微的笑靥在脸颊上展露。
方义平走出去,在他确实知道里面的刘小青没有跟踪他或出来探看之后,他走进对面的房间在闭路监看电视前守候着。
就像一只从前的猎犬守着猎物般,全神贯注的守候着。
利用房间里面摆设着双向电视通讯设备,他坐下来,与梅良新的办公室搭上线:
“梅老板在吗?”
女秘书向她点头,另一个人脸影像继之而起,梅良新的大蒜鼻凸起在他厚实的脸上,两眼内露着异样的光。劈头便说:
“你帮我找到了施也德那家伙了吗?”
“正在等候!我已经布置好了陷阱,就等着猎物上门。”
“你的机器人娇娇会成功,身手矫健,应付得来的,我已经安排好随时等候你的消息。”
“施也德会来找她的,”方义平说:“我们已经在广播中透露了消息,故意把刘小青的住处宣扬出来,希望引起施也德的注意,教他自投罗网,现在我们只有等待。我不相信施也德不会来!”
在施也德嘱咐刘小青去购买宇宙飞船票之时,同时交给刘小青的现钞,他一定还想拿回来,再加上他对刘小青有着特别的情愫,当有关刘小青正在在蓝岛大楼七○八的电视广播传送出去时,施也德也许会冒着危险来找她。
方义平坐在电视幕前面,抽起一只薄荷假烟。两只六足扁虫从桌底下爬上来,以它的触须悠然地探索着放在桌上的半开的食品罐头,正要钻到里面去享受一顿时,被方义平赶开了,那油亮的背部颤摆着,各以六足灵活轻巧地爬行,两只蟑螂以交头接耳的姿态互相碰触了一下彼此的触须,而后又分开来,各自去进行它们的探索。方义平没有理会它们,只是静静地观看着,就像在欣赏一出哑剧一般。市长说过,只要反引力运输装置系统完成,彻底清除都市附近的垃圾山以后,所有的昆虫鼠类都会绝迹或消失大半,目前市民们只好忍受着这种骚扰。而在方义平来说,抵达地球考察的这两年,他已经渐渐习惯与这些小东西为伍,甚至也就见怪不怪。
从墙上的电视幕,他可以清楚地看见刘小青在对面的房间内活动的情形。她显得很快活,在与机器人娇娇聊天,接受按摩。
“你了解女人的心意吗?女人是难解善变的动物,有时候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做出来的事情。”
“我也是女机器人,我也研究女人心理,研究机器人心理学。”
“你说吧!你喜欢男性机器人吗?”
“呵呵!你真会开玩笑,喜欢不喜欢只是做出来的样子,有时候当真也会有动物的情况,但是你是知道的,机器人毕竟是机器人,在人类眼中看来,所谓机器人的爱情一定相当可笑的!”
“不见得吧!我但愿能像机器人一样自在,要是动了感情以后还能够自己控制自己。”
“就是所谓的能收能放吧!”
“确实是这样的,一个女人能够这样随意自在,可能就不会有烦恼,不会有失眠之苦,也不会为了某些事情想不开……”
“告诉我,你有什么想不开的事情?”娇娇笑着。
她翻了一个身,趴在床上的曲线姿态美极了,两只小腿往上翘,来回在空中踢着。“我只是觉得不对劲,”他说,“世界应该不是这样糟才对,我们可以过得更舒服,不需要一出门就戴八戒鼻,随时害怕老鼠和蟑螂的侵扰。”
“这些都是每个人的问题,不是你单独的问题,我想知道的是,你会因为喜欢一个人—或者说,用人类的说法,你爱一个人而有矛盾困扰发生,你愿意为对方牺牲一切,奉献一切,就怕对方不了解你……”
“蟑螂!”她叫着,挥手赶开了从床沿爬上来的黑褐色的扁平昆虫。
娇娇走过去,用力跺脚踩它,它却身手矫捷死里逃生钻到床底下的缝隙里去了。
“你是在刺探我的心事吗?娇娇。”她问。
方义平笑了。在电视幕前面,他感到一丝窥探别人隐私的快感和紧张。
“嗨!刘小姐,你想到哪去了?我是为人类服务的!”娇娇的双手在她的腰部扭捏按摩着,动作迅速而纯熟。
经过久久的沉寂,她迸出了一句话:“我喜欢方义平,我……爱他!但是,我觉得太……远了!太远了!”
方义平感到一阵电击般的震颤。
“他知道你爱他吗?”
“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我已经用我的身体告诉他了,只可惜,有些人不会相信我的,因为,因为……我曾经堕落过,堕落到泥沼里去,还好自己爬起来,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总会得到那么多的讪笑……”她的脸侧靠在床面,两只小腿不再摆动,平贴着床,情绪激动得停止了。
娇娇伸手过去抚mo她的头。“不要哭了!傻孩子!你可以离开这个城市的!至少再等一段时间就可以走了。”
“我想念小萍,想念母亲,希望父亲有好日子过!”
“你的母亲在太空乐园吧?”
“是的。我是这么听说的。”
“人间与天上相隔太远了。”
“可是我几乎可以有机会到太空乐园去,如果施也德带我去的话,我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不该同他去。”
“你对施也德还有点同情呢?”
“这……这也难说,他毕竟是有缺陷的人,他为了自己的生存拼命,实在可怜!”
方义平感到很不是味道。心想,女人终归是善变的,甚至连她自己也莫名其妙。老妈给他的信上也提到过,女人是难以捉摸的动物,变化莫测和天气没有两样,叫他必须运用自己的智慧和能力去判断是非真假。
几分钟后,方义平与刘一刀搭上线,刘一刀开着他的飞行车赶到,他带着太初○九六号型机器人一起进门。
“现在都布置好了!”方义平在嘴唇间竖起一根食指。
“你们在这儿看看吧!我出去办事情。”方义平说:“我要去找一对猫。”他对刘小青的个性有点冒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