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银山的城外,堆满垃圾的山谷和公路两旁的野地,在冒着阵阵的沼气烟雾。许多飞行车从四面八方赶来,每个工作人员戴着的不是普通的八戒鼻,而是防毒面具,他们在勘查如何使用消除引力的装置,使这些垃圾山能够非常顺利安全的脱离地球引力,而送到太空去组合成为小行星。许多围观的飞行车和公路汽车,一度曾经在附近盘旋不去,后来经过疏导后也就散开了。
施也德的飞行车在一座被垃圾掩埋的古庙屋顶上停下来,他戴着防毒面具走出外面,在他的身后跟着另一个戴着防毒面具的人,他们使用望远镜朝着另一边集结着大批人员与飞行车的地方瞭望,然后他们再度走回飞行车里面,各自脱卸掉防毒面具。
施也德打开一段录像,仔细看着:
“据本台记者采访到的消息说,警方目前仍在寻找上次发生在保健食品兼医药公司的纵火案的嫌犯施也德,警方希望他赶快投案出面说明,以便减轻刑罚。大银山正在朝着安全、安定、安康的目标建设,也要求所有的住民能够自重自爱。像上次遭遇施也德挟持要她去购买宇宙飞船船票的一个叫刘小青的女人,目前正住在蓝岛大楼休养,她就非常支持市政府当局的做法。”当记者用电视电话访问她的时候,她显得很兴奋。
“‘你住在这里觉得很舒服吗?’记者问。
“‘当然,这里是第七层,空气污染好一点,我需要休养一阵子。’刘小青明丽的大眼眨了眨。
“‘听说你的女儿还在安乐窝地底城,而安乐窝的情况并不很好,有些人已经被迫迁移出来了,你还想要你的女儿住在那里吗?’
“‘当然不希望住那里,我现在……可以这么说,我不再向往太空乐园的生活,我还是想以做大银山的公民为荣,因为大银山马上就会出现新的面貌,马上就会因为垃圾的整顿移走,并加盖圆顶大气罩,而成为舒适的居所。’
“‘可不可以请你说说,你跟施也德在一起时,对他的行为讨不讨厌,尤其是,他曾经指使机器人欺凌你,你对于一般的女人有什么忠告吗?’
“‘施也德是个可怜的人!被人利用的无知的人!他的行为大概只是出于他的本能,也许我们应该以同情的眼光来看他,如果找到他的时候,要给他一些心理检查和治疗,恐怕是免不了的。我希望女人们自己多注意,提防那些披着羊皮的狼!’
施也德关掉了录像,对高庆辰说:
“人家只是注意机器人强暴女人,没有人注意机器人强暴男人,你做何感想?老兄。”
高庆辰弓着腰,以他醉迷迷的眼神望了施也德一眼,这句问话确实击中他的要害,使他想起,当他去找张恩惠时,受张恩惠的女性机器人摆布的情景,他像一堆被丢弃的烂枝叶被放在垃圾堆里腐烂,要不是施也德救他一命,可能他就成为垃圾。对于施也德的调侃,虽有点不自在,却也能消受。
“你要我干什么事回报你?你说!”
“去找那个刘小青,把她抓来,要回她拿去的钱,她拿了一笔钱,是我给她买三张宇宙飞船票的,如今她都在那里逍遥,那不便宜了她?”
施也德说过话又戴着防毒面具走出去,“我去尿尿!”
他解开裤带,脱下裤子,像女人一样蹲了下去。他知道以这种方式小便有失男人的自尊,但为了迁就现实,已无可奈何,他曾经想过要设法接装一个人工尿道或睾丸,以便恢复自己的男性气概,这些必须要等到他拿到钱,而且离开这个鬼地方时才能办得到。
而就在施也德站起来时,先前停在附近的飞行车却已一飞冲天,在上面的高庆辰边挥着手,边喊着:
“我去为你办事啦!”
他跺脚,拼命向上方招手:“回来,回来!”
他的声音被风卷了去。
他眼睁睁地望着飞行车消失在天际。
垃圾山上的人看到几只老鼠从洞中窜出来,以好奇惊惧的眼光瞄了瞄他,又躲进另一个洞里去。在不远处的一堆腐烂的兽尸,成千上万的蛆虫,正在蠕动着,一大队昆虫营营而过,停在戴着防毒面具的人身上,和脸上,镜片上。直到另一股强烈的厉风不知从何处吹袭而来,把那群昆虫赶跑了。
施也德茫然地在垃圾堆上走着。
远远看他,人与垃圾已难分清楚,他就像被风吹动起来的腐朽残渣。
通往大银山的宽阔道路上,聚集了大堆的人群和车辆,他们嘈杂的声音却有着相同的韵调,几乎谈论的主题都离不开“定居”、“大银山”、“往前走”、“寻找新乐土”等等字眼。
即使两旁堆得高高的垃圾,对他们都是习以为常的,甚至可以视而不见。说他们是难民一点也不为过,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行车的、走路的、都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尽管他的脸上也戴着八戒鼻,却表现得一派天真,脸容会露着微笑,就像重病的患者找到治疗的地方一般,在衰微敝落中抓住了一丝希望。
施也德站得高高的,俯望着那些在垃圾道上移动的人车,他向他们挥了挥手,高声喊着:“我也来!”
在他的手腕上挂着的手表通讯器,此刻正播放着记者的报导:
“由于大银山即将展开一连串的复兴建设工作,吸引了由邻近城市大批迁徙过来的居民,他们有的已在途中,有的已经涌入市区,正在到处找地方安顿,市政当局提出一项计划,要求所有外地来的人,参与环境整顿行列,以便发给他们合法的居住证,否则,以大银山的居住容量,是无法容纳得下漫无限制的人口增加。”
纵目望去,道路上的人和车,就像在垃圾山谷里移动的蚁蝼和甲虫,在施也德的脚下,他们与垃圾混为一群,唯一不同的是他们还有方向感,每一个移动的点都指向大银山的市区。施也德的脚踩到一个电子玩具,它吱吱喳喳的叫几声不清楚的杂音,而后有一段还可以勉强听得懂的话迸出来:“小乖乖,不淘气!不用吃,不用喝,只要吸空气,吸空气……”
施也德抄着小径下去,设法与那一群前往大银山市区的人会合,一边随时密切注意收听新闻广播,他相信高庆辰前往寻找刘小青是个未知的冒险活动,也许随时会有情况发生,而他混在难民群中进城可以有许多方便不引人注意,他为了失去他的机器人而悔恨恼怒,为了夺回放置在刘小青身上的现钞而气血冲头,现在他又担心高庆辰是否忠诚可靠……
高庆辰的飞行车在蓝岛大楼的屋顶停住。天台上的服务台人员隔着一层玻璃窗亲切地向他招手。高庆辰戴好八戒鼻走出来,礼貌地向他们颌首,举手致意。进到房里,又取下八戒鼻。他取出了安乐窝地底城发给他的证件交给服务员过目。
“我找刘小青小姐。”他说。
“在七○八号房。”服务员说。
“谢谢。”高庆辰转身走向电梯的门。
如果我有钱,能够逃离这个鬼地方,那我高庆辰真是前世积下的功德。他想,电梯打开了,他漫不经心的走进去,用手摸摸藏在胸口上的那把光能和麻痹两用的枪,盘算着在遇到刘小青开门时,怎样哄骗她,告诉她有关女儿在安乐窝的情形,她一定会乐于相信的,而后,设法诱她出来,或是带她回去安乐窝,当她一旦与他同行时,那就是他下手的时候。只要有了钱,什么事都好办,他可以逃到别的城市去购买宇宙飞船票飞去太空乐园,就像所有地面上的大亨一般,当他们捞足了油水,便一走了之。
电梯的门打开了。他走出去。两眼巡视着门牌号码,然后在七○八号房门口停住了。
他伸手准备按铃,却仍在那儿踌躇着。
“来了一个人!”刘一刀指着影像幕上出现的人说。
方义平从窗口踱过来,注视着那个脸上显出急迫表情的人。“他!”方义平叫着:“怎么会是他!我见过他,他是安乐窝的反污组组长高庆辰!他怎么会来了?”
电话响了,方义平按了一下键,天台管理员的面孔出现在另一个屏幕,“我们刚刚查到了。”
“结果怎么样?”
“那辆飞行车的主人原是属于施也德所有,那个现在进来的人,我们刚查明确实是来自铁堡安乐地底城的人……”
“我认识他。”方义平说。
管理员的影像消失后,方义平按了另一个键子,影像上显出在楼梯口正有四个警方人员在随机待命。他用无线电发出了警告。
在第三个影像幕上是刘小青在房内的情景,她穿着薄如羽翼的纱在挥动双臂,快乐的载歌载舞,机器人娇娇正在拍手叫好。当门铃响时,她转眼望着墙上影像幕出现的人脸。
她用手掩着自己的嘴,差点没叫出声音来。
她走到门口,对着影像幕讲话:“您……找我吗?”
“我有你的女儿的消息,我来自铁堡安乐窝。”
“你说吧!我的女儿怎么啦?”刘小青紧张地应答。
“她……她生病,需要你回去看她!”高庆辰气喘喘地说着,好像心里有着铅般沉重的负担,他灰败的脸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这是怎么回事?”刘一刀望着墙上的影像问。“怎么突然冒出一个高庆辰?瞧他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他到底要怎样?”
“等着看吧!”方义平紧张地应着。他从影像幕上瞧见高庆辰的右手正伸进上衣的里面,在靠近腋下的地方停住。
刘小青没有回答。她凝视着出现在影像幕上的男人,彷佛她已洞穿了他的阴谋,眼睛越睁越大,大的可怕。
“放我进来!”高庆辰用力敲着门。气急败坏地说:“你一……一定要相信我,你的女儿需要你回去,你有钱,可以回去,不像我没有钱被赶出来!”
方义平设法与刘小青取得了联系,他在影像幕上对她说:“放他进去吧!我跟你爸就在对面房间里等着,我们会想办法制伏他的,你先躲进洗手间去,由娇娇去应付,她会应付的很好的。”
门开了。高庆辰走进去时,娇娇伸手推着他的胸口,妩媚的迎着笑脸:
“你找刘小青吗?”
“我找她,找她跟我一起回去铁堡安乐窝。”他溜转的视线停在娇娇快将露出奶头的胸部,迷糊的眼突地露出亮光。
“可以不可以让我陪你去!”娇娇说着故意在他的脖子上抓抓摸摸,脸孔凑近前去向他撒娇。
“走开!”高庆辰挥开了她的纠缠,从胸口里拔出了他的光能枪,指着娇娇:“去找刘小青出来,她一定躲在里面,她不肯出来,我就拿你算帐!”
“你到底要怎样?”娇娇仍然嘻皮笑脸的说,一只手挡住了高庆辰的枪口,轻轻地移开它。正要把她的红唇贴上他的脖子,顷刻间拿在他手里的枪冒火了,打在天花板上,还发出砰的响声。
“我要刘小青所拿的钱!”高庆辰吼着。
娇娇拉开抽屉,指指里面:“是不是这些钞票?你自己来看看!”
高庆辰走过来,就在他伸手摸那捆钞票时,娇娇从她大腿间取出了枪,朝他身上连射三枪,分别击中他的背部、肩部和腿部。高庆辰就像头昏死的猪般躺卧到地板上,手里的枪甩落在床底下。
“好!应付得好!”方义平注视着影像幕,握着拳头捶了一下桌面。
他和刘一刀赶到对面房间时,刘小青已经走出来,不解地望着房内的混乱情景。即使她曾具备了若隐若现的超感透视力,也无法全然了解这个闯进来的粗鲁男人究竟怀着什么样的企图,只是在初初见面时预感到他对她有所不利。
刘一刀拍拍女儿的背。“让你受惊了!我们原来要抓施也德那个坏家伙,那个想要逼迫你离开的人!没有抓到他,却抓到这个人。”
刘小青的眼睛幻见了成群结队的人,走在两旁堆着垃圾般高的道路上,蚊蝇等昆虫就在那群人头顶上飞舞着。有一个秃圆登亮的脑袋,在黯淡的阳光下闪亮,她相信自己的灵视能力又发生作用了,那个曾经要她买宇宙飞船票的人,此刻一定混在人群里,正在向大银山前进,那团粗忽的影子在蒙眬中若隐若现。
方义平弯下身去,将那个俯卧在地上的人翻过来,端详着他。现在方义平对着这张脸吃吃的笑起来。“真是的,”他说:“以前在反污组作威作福,现在呢?”
“你们在抓施也德吗?”刘小青问。“他是个坏人吗?”
“警方要我们协助抓他!”方义平说。“他是个纵火犯,他危害了太银山的安全。”
然而大银山在她看起来是一个需要重建改造的城市,她现在越来越感觉到居住在这里是多么令人厌恶的事。在万重的委屈与复杂的思绪下,她面对着两个男人忽然感觉到无所适从。如果能够离开这里,搭上宇宙飞船移民到太空乐园去,是多么快意的事,而她必须受制于环境。受制于父亲,还有那个火星人的安排。
警方的人员匆匆赶到,抬走了躺在地上的人。
“垃圾!”一个咒骂着。
“大银山的人越来越多了,大家都想到这儿来,呸!”另一个啐了一口继续说:“这个人从安乐窝里出来的,现在才想到要到这儿来挤!”
“看样子,人比老鼠都要多了!”
这些话,听在刘小青的耳里只觉得刺耳,好像自己也是被嘲笑的一份子。她感到冷,从心里的最深之处冒起一股寒流贯串的五脏与四肢。
“我们就快离开这儿了!”有一个遥远的声音在说,她听得出是方义平的口音。“我带你到火星去如何?”
她不置可否地沉默着,对着方义平凝视。在她的心灵深处,有着解不开的话,她在逃,逃,逃,却不知道要使自己在哪一个方向定位。”
刘一刀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薄荷凉烟,叨在嘴上。“你是说离开这个地方?火星或是太空岛会比这里好吗?”
“那是一定的。”
“现在好是好,”刘一刀享受着烟味,半闭着眼。“却不适合我们这种人居住。”
方义平从抽屉里拿出那一迭原是施也德交给刘小青的钞票。“我们要把这笔钱交给市政府。”他接着说:“我在地球上的旅行就将结束,如果我愿意,我可以带你们离开地球。”他瞥了瞥刘小青。
“你没有这个义务的。”她冒出一句话。
“你们考虑看看吧!”
方义平离开以后,父女俩彼此对望了一下,显得尴尬而僵冷。
“你想想看,你真能去得了火星吗?那是一处人间仙土,是桃花源,是不应该我们这种人去的。”
“但是,我想……我禁不起这种诱惑,我希望我们全家人都能去,谁不想去呢?人人都想去呀!”
刘一刀的眼眶红了,他娓娓的道出心事:“你的母亲是离开我了,但是,她……她并没有居住在太空岛,是我以前对你掩盖的。她在另一个国家的城市里,可能已经遇难了,她已经不存在了,核子战争发生的时候,毁了世界上好多的城市,她……她一定死了,她是逃不掉的。我还是……怀念她,喜欢她,过去都是我不好,我不自爱,所以她离开我,原来……她还想要再回到大银山的,在核子战争以前,她曾经来信给我,问我的情况,她说,如果还有再相见的机会,她愿意回来看我,她从别的地方知道我已经振作多了,天晓得,我一直没有尽到做爸爸、做丈夫的责任。现在如果你想跟方义平去,那就去吧!但是,你能够相信,那地方适合你住吗?我能够相信那个火星人会无条件带你去,只因为他爱你吗?你有没有想到,你们属于不同的层次?再说,大银山将来会建设起来的,只要有圆顶保护罩,会生活得很好的,我还是想留在这里比较适合我,我还是要留在这里奋斗。你说呢?”
她低垂着头不发一语,似乎她所憧憬的世界是太遥远而不可企及的。她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以灵视的眼观看魔幻迷离的影像,那些可能即将发生或是已经发生而不在眼前的事物,有时候会清楚地呈现出来,她必须选择自己命定的路,在她紧闭双眼陷入深沉的探索之后,她看见凌空大师正带着她的女儿在路上走,两旁是高楼,她的父亲趋前去迎接他们,显然的,未来的时间已经安排好了这幕情况,那个号称铁堡安乐窝的地底城,也许再也吸引不了人们的兴趣,最后都投奔到大银山这个城市来了。
“你在想什么呢?”父亲问她。
她抬起头来,望望四周,房间里空气是舒适而宜人的,却是警方为她安排的所在。她感到卑微不自在。“没有什么,我在察看未来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