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远殿的和尚们在一片和祥的祷颂声中,个个闭目定气,以无限沉稳悲悯的情怀,吟唱着经文。在这四面八方都是封闭而自成体系的世界里,他们的心灵却是自由而逍遥,甚至无边弗界。
淡淡的烟雾,从电子香炉里的每一根烟柱冒出来,扩散出去。凌空大师望望桌脚边的气体调节指示表,观察一下氧氮等的成分比率,伸手调拨了刻度盘,立刻,香炉里冒出的烟雾减少了许多,几乎到了肉眼无法察觉的程度,让凌空大师不禁有几分扫兴。在记忆中的较早年月,香炉与香都是真真实实的,不像现在徒具外形,而实质上却是空气调节器。他的鼻子闻到一点点人造的薄荷香味,幻想着自己的身体飘荡飞扬在植满绿色草木的原野,有苍郁的水气从土里冉冉升起,云缭烟绕,水光山色,似幻似真。
匡!
机器人敲响了吊在墙边的那口钟,音波震荡回旋着。
凌空大师收住了他飘逸的心魂,却用一股超遥远的视觉力,扫描了外面的世界,那是不属于地底城的地表繁华的千屋万户,耸立云端的无数高楼大厦,远远近近在苍黯朦胧里成为昏沉的怪兽……。天空中殷红的太阳底下,突然出现另一颗巨亮的太阳,闪光亮得可怕!
“啊!”凌空大师不自觉地叫了起来。
诵经之声随之停止。
“师父!”圆天和尚在身边轻声喊着。
凌空大师不言不语。叹了气,摇摇头。
地面开始震动,吊在空中的电子香炉不停地摇摆着。众和尚惊惧地抬眼四望,却看见凌空大师木然不动,仍然紧闭双目,嘴里吟哦有声。于是众人也跟着镇静下来,不理会地面的轻摇或剧动,继续诵经。
凌空大师的眼前映现了一颗巨大的火球,越胀越大,以滔天之势,腾腾掀起地面震碎的万物,蕈状云柱升入高空,回降下来,形成一股股暴烈的火风,高楼巨厦在顷刻之间被吞噬、卷碎,成为焦烂的一片瓦砾。天空中蒸腾着片片乌黑的浓云浓烟,遮蔽了太阳,还没有到日落时分,大地却已进入黑夜,只有地平线的火光烛照了没有星星的天空。到处都是尸体、垃圾烟臭、鳞鳞万片的瓦砾,空气中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尘灰,在更远的地方,人们戴着防毒面具像古式的机器人般,面目可憎地成群游走着,他们疲乏的双脚踩踏过地面上罗列的许多面目模糊的人尸、兽尸,凄楚哀沉的呻吟与喊叫,弥漫在浩劫后的大地。
异象在凌空大师的眼前逐渐逍退远淡,他已不忍再观察那令他摧心折骨的恐怖场景,他抬起下垂的双睫,注视着眼前那尊金身菩萨。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沉重起来,只有在他察看了人间的疾苦与不幸之时,才越发体会出这身臭皮囊在世上确实也是够累赘的。黑暗,好黑暗,他忘不了目睹外界的情况所留存于脑海中的幻象,极力使那些画面变得模糊朦胧,隐入浓浓的雾霭。
地面仍在微微震动,已无先前一般摇荡得厉害,当诵经之声暂告一段落。在他身后的圆天和尚凑过来,轻声问他:
“师父,您看见了什么?”
“不祥之事,不祥之物。”凌空大师眯着眼,视线停留在金身菩萨慈悲的容颜上,电子红烛高高地照着菩萨的脸,显出他的圆润丰腴、柔和与亲切,凌空大师却幻见了染满鲜血的世界,他无以名之。
“烟雾,我看到了烟雾!”圆空和尚说。
“不错,烟雾,当火柱冲天之后,到处都是令人窒息的烟雾。”凌空大师指着墙上的一幅山水画:“那绝不会是中国风景画上面的云烟缭绕的景象。”
“是的,师父,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世间迁流不息,无有恒常呀!”
“是的,师父。”
地底城的主控制室里,所有的仪器都暂时失去了效用。电视墙上的每一个影像幕都是闪动的横纹杂波,所有的人在经历过一阵地动墙摇之后,像从风吹雨打里苏醒过来。
“我的天!”方义平叫嚷着,从混乱中抓住了一个机器人的手臂,爬起来。
“出了什么乱子?”机器人喃喃地说。
方义平的背后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拍了一下。他回头瞧见反污组的组长高庆辰那张凝结着万分惊慌的脸。
“他们真的干起来了?”高庆辰说。
方义平一时还不了解组长话中的含义,他眨着眼愣着,思考着组长的话。对他说来,长年生活在地底环境中,早已习以为常,所有外面世界的情况,都经由各种侦测器、监视系统等随时传送进来。当然外面是随时会发生大乱的,这个观念从他有生以来便存在于他脑海。
“组长,你说什么,他们干起来了?”方义平反问了一句,他身边的一幅电子幕出现了基地上空周围的大气情况分析报告,看起来很糟糕。
“是的,总会有这样的日子。”组长淡淡地说,“你快去幽远殿,看看凌空大师吧!”
“幽远殿,就在最底层?”方义平问,“叫我去找凌空大师有什么用呢?”
“也许他看到了什么,问他怎么办?”
方义平瞥瞥了电视墙上面恢复的画面,显示出每一个不同区域的不同景观,正如早先的科学家所预测的,一旦发生核子战争,黑暗的阴影将笼罩世界,核子爆炸所引起的烟灰和尘埃将遮挡住植物生存所需的阳光。画面上是一片火与烟的残破与凄凉,虽然此地是距离文明区较远的所在,战火不易波及,却够他心惊肉跳的。
搭上电梯赶到地底第八层,再转搭管道车前往。方义平一路上看到人与机器人在忙忙碌碌的走动,彷佛刚才的一场地震对于他们并不构成威胁,只有他这个负责保护环境工作的成员,才会敏感地察觉到外面世界的变动,才会心慌意乱起来。
通往幽远殿的回廊有许多机器尼姑在低头诵经。方义平好奇地托住其中一个尼姑的下巴,仔细端详着那张清丽的脸,怀疑她是不是真的人。
“先生,请放规矩些。”女尼开口了,从她的合成口音里可以听得出她只是人造之物。
地板又有轻微的震动,方义平向女尼摆摆手,踏大步地走向幽远殿。
凌空大师正坐在装有反引力机器的莲花座上,飘浮在空中,对着众弟子讲话,他的容颜一如他身后的金身菩萨,快乐,宁静,满足,慈悲,充满了安详,他说:
“要想彻底祛除苦,必须祛除苦的根本——渴望爱,也就是要断爱,涅磐也叫做断爱。涅磐是无法以任何人类语文表达的真理,你们只有自作皈依……”
凌空大师发现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朝他注视,他停止了讲话,目光游走在年轻人的身上,以柔婉亲切的语调对他说:
“你想知道什么吧?”
“是的,大师,您已经明白了我的来意?”
“一切的苦难都是人为的。”凌空大师的莲花座稍稍向上空飘移了一段距离,头快要顶到天花板了,他亮亮的前额与他灼然的目光同时散放着光芒。他继续说:“外面已经没有亮光了,可以说是一个时代的结束,人类最终的劫难终于来到。”
“凌空大师,请问您看见了什么?我们必须请教您,因为我们的许多仪器坏了,我们的心神也彷徨无主,不知如何是好。”
凌空大师的双目闭下来,莲花座在缓缓地旋转着,似乎又在运用他的超感视力察看外面的世界。当他转了一圈之后,眼皮微启,面露凄伤,语音凝重地说:
“列国在互相攻打,大地在火里焚烧,天空一片黑暗,空气不适合呼吸,人和动物、植物不断地在死亡。还好……我们生活在保护严密的地底城,我们是幸运的。”
“请问大师,我们应该采取什么行动呢?”
“一切有为的事物都是无常的,一切有为的事物都是苦的。”凌空大师吟诵着经文,脸容浮漾着惯常的悲悯。
方义平无法了解大师所说的话的涵义。他伸手按动墙壁间的电视摄影机的开关,把镜头对准了凌空大师。
“可不可以向大众讲讲话?”
凌空大师招招手,“你们看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真想看个仔细吗?”
墙壁间的电视幕上映现了另一个人,正是反污组的组长高庆辰,正在注视着凌空大师。他说:
“我们与外界失去了联系,还得麻烦您让我们多了解一点外界的情况。”
“怎样了解法呢?”
“很简单,在您的脑袋接上几个插头探针之类的东西,我们想借着大师的异能看看外面的情况到底有多严重,可不可以帮忙一下?”
凌空法师点了点头,苦笑着:“你们若不真实地观看苦难的实相,就不知道回头是岸,我给你们几分钟的时间吧!”莲花座慢慢的降落到地面的高度。
“义平!”电视幕里传出了高庆辰的声音。
方义平转过身来,面对着组长。
“那就开始人脑扫描转播吧!你知道怎样处理吗?”
“知道,组长。”
几分钟后,方义平从墙壁间的输送带取出一顶银亮的帽子,那上面布满了电极,他向凌空大师行礼致敬之后,将那顶帽子接装在凌空大师的头上。靠了这套装备,凌空大师可以将脑中的各种超视幻象映现在电视幕上,使得一般人也看得到。
室内的空气止息,众人的呼吸几乎声声可闻。
墙壁中央的一幅巨大的电视幕有了感应,朦胧的、乌黑的阴影里,许多高楼大厦残破的耸立着,烟火往外冒,再远一些,地面全是瓦砾和腐尸,听不见任何的哀号,只有风扫过时旋起沙尘的呼呼声,彷佛鬼魂飘泊无依的伤泣。河流凝固成了血红色,蜿蜒在倾圮的墙间或暗黄的沙石间。有深不见底的洞穴,从地面裂开,伸展,吞没了建筑物和丛丛的光秃秃的森林,以至于整座山脉。海洋在奔腾着,咆哮滔天的浆液泼向天空,翻白的死鱼在一望无际的浪沫间飘浮、冲撞。在一些受创较不严重的地区,许多受害的人类以破碎的脸和被烧伤的身体,挣扎呻吟在避难所里。无助地等待救援。天空中已经没有光,也没有日夜之分。人造卫星与宇宙飞船纷纷如流星般的坠下,然后,开始下雨了,滂滂沛沛的雨柱强劲地击打下来,配合着如鞭的闪电,隆隆地摧残大地,海水贪婪地漫上陆地、山丘,到处一片波涛汹涌,只有动物与人的尸体安然无恙,悠闲地在水面上荡呀漂的。
凌空大师的眼睛睁开来,显像幕上的映像也跟着化成了空白。他面露悲凄之情,环视众人:
“你们都看到了吧!我不想再查看下去了,还有更悲惨的呢?”
“那是什么呢?”方义平不禁反问。
“生者比死者更悲惨,那些受创者——不生不死的人等于是进入了地狱。”
“请问我们该怎么办?”另一个影像幕中高庆辰正望着大师发问。
“任何形式的暴力,不论以什么作借口,都是与佛的教诫相违背的。现在,你们只有自求多福。所谓善业得善果,恶业得恶果,要你们自己去了悟了。”
凌空大师的莲花座再度轻轻旋转,背对着方义平,大师面向着金身菩萨低下头,开始吟诵经文,众和尚附和着,声音是庄严肃穆的。方义平只好退出来。
主控制室的办公室,聚集了来自地底城各单位的人员。方义平坐在反污组组长高庆辰旁边,他听到有关整个情势的分析报告,知道唯有暂时进入冬眠,才能使居住在地底城的人们保有安宁。
“战争是发生了,但是我们完全与外界失去了联系,不知道谁胜谁负,也不知道外面是否适合人们再去活动。”头发银白的地底城总管刘白乐说:“我们地底城外面的所有仪器也大部分损毁不发生作用,在这种情况下,我建议各部门的人员采取消极的政策减少活动,也就是暂时进入冬眠。有一部分人留守着,担任守卫与必要的管理,如果经过一段时间,这些留守者认为外面的世界仍然不适合活动,也可以叫醒冬眠者,轮流担任有关的工作,轮流进行冬眠。”
这是如同梦魇一样的事情,在方义平没有来得及思索它的来龙去脉时,他只能像别人一般,进入地底城设置的冬眠箱睡个大觉。而就在他分配到他的冬眠箱,预备躺下去的时候,反污组的组长高庆辰却随同机器人来找他。
“慢一点睡觉,我们要分配任务。”
“什么事?”
“我们刚刚做成决定,等我们派出去的机器人救援队回来以后,我们反污组的人员就要出动到外面去查看情况,协助救援事宜。”
“那还有什么话说?”方义平两手一摊,指着墙上的山水幻景——那是三度空间的光学投射效果制作的画面。“外面的世界不管怎样总可以看看吧!”
“有你玩的!只要你愿意去。”
“那样要多久以后我才出得去。”
“你急着想出去吗?”
“我已经一年没出去过了!”
“等你冬眠醒来再出去吧!”高庆辰说,“到时候机器人会叫醒你的。”
方义平望着那个看起来没有脾气的机器人,它的胸前的能源指示灯显示它的能源充足,正准备进行工作,而它强作的笑脸有一种使人啼笑皆非的感觉,像是十分忠厚老实的人类所能作的。
“那太好了,我们可以出去逛逛!”方义平拍拍机器人的肩膀。“到时候不要忘了叫醒我!”
高庆辰带着他的机器人走了。
胸前标示着“反制环境污染”的黄色荧光板的机器人,从地底城的走道中徐徐走出来。每个机器人的手里都拿着一把光能枪,背包上是反重力飞行器,可以随时使自己飘浮上空,到远处去查看任何动态。地底城的圆顶罩子打开,他们便冲出去。
漫天的风沙暗雾,凄凄地飘流四散,远离的光影苍苍茫茫的旋动着,整个天地都在摇荡,分不出地平线的所在。机器人升空了,那一个一个小小的黑点,没入烟雾迷漫的空际,当他们回头看时,在地底城上空的圆顶罩子,正发着朦胧的淡色光芒,彷佛一面巨大的光镜在黑夜中散发辉亮。
地底城的圆顶罩子的开口处,又飞出一辆巨型的飞车,紧跟在机器人之后没入云层。然后,圆顶罩子的闸门再度关起。
天地在浩瀚烟茫中,一片混沌模糊,风从四面八方呼啸着,唱着悲肃而恐怖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