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九六年一月
一个具备着完整生态循环系统的地底城,它几乎可以不必去理会地表环境的变迁。只因为当初建造它的时候,预期到地表终有一天会发生不堪想象的变化,所以就配备了救援用的机器人,希望能够在必要的时候尽尽义务,拯救不幸的人们。此外,在铁堡地底城里,也拥有它自己的防制污染的人员,随时进行必要的警戒,以保护内部的居民,维护内部的环境。
此刻,铁堡里除了少数值班的人员注视着仪器的变化指示,了解外界的空气污染程度以外,所有具有生机的活人,都在静静的安眠。放射尘使大地遭受不可避免的摧残,动植物死亡,新鲜空气几乎耗光,许多地区即使在夏天,温度都在冰点以下,所有的报告使人心惊。
两批救援用的机器人,分别从不同的地方传回来搜索的结果,它们所摄取的画面正好都印证了凌空大师脑中所感应的映像。在地底城的主控制室里,高庆辰孤单地坐着,面对着墙上的屏幕和大堆的计算机显像数据,他百无聊赖,只有与机器人“知你心”聊起天。
“你们人类为什么要打仗呢?”机器人说:“好好的过活不是很好吗?”
“你知道什么叫打仗?”
“就是两方的人互相残杀啦!杀来杀去,倒霉的不知道是谁?”
“你说谁呢?”
“把地球的脸都搞脏了。”
“你怎么也懂呢?”
“我是会学习的机器人,我懂,我看过人造卫星拍摄的地球照片,地球老早已经灰头土脸了。”
高庆辰一阵干笑,他的前额挤出了一堆皱纹,在满室机器与仪表的各种耀光中,他的形体与机器人并排而坐,显得与机器人同样的木讷呆滞。
他按动计算机键,开始阅读有关的数据,那是他最感兴趣的人情味短篇小品故事,是一位有名的科幻作家叫千古绝所写的,文字透过荧光幕上显现出来:
这是一个逃避的时代,所有的人,不论男女老少,都企图从满目疮痍与乌烟瘴气的地表逃离出去。有人在地底建筑生态循环系统的城市,也有人在太空建造飞行的乐园,一切都只为了逃避地球将临的灾难。
曾经是大银山都市中百层高楼的主人——张天勇,现在也丢下了他大为贬值的产业,前往太空乐园去避难,留下他那坚决寻找爱情的女儿张恩惠。她是那样顽固地厮守着她的城堡,因为她曾经许诺过,将她的心献给一个叫义平的男人。
她等待着相约定的日子的来到,即使大地变色,星辰殒落,她仍期望着一个枯瘦的身影来到她的身边,掀开她心中的帷幕。
她每天都跌进遥远的过去之日,重温那时的柔情蜜意,飘云牵雾的心境,引导她踏进一个真实的梦。……
高庆辰关掉了阅读机,猛地跳了起来,自言自语:
“好家伙,原来方义平还有一手。”
在高庆辰的心目中,方义平是个老老实实的人,只有在工作的必要时候才讲话,他从来没有想到这个自称来自大银山的流浪人,会是文学作品中的人物,可能这位思念他的女性,就托了作家写作这篇东西,希望广播周知,以便寻找他。有这种痴心女子,看来也真是难得。然后,他冥想思索着自己也有这样的艳遇,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高组长,你在打瞌睡了!”机器人的声音:“要不要我陪你聊聊天!”
“不要!”他有点恼火。
“你想谈点什么吧!”
“我刚刚在看电子书。”
“发现了什么吗?”
“方义平那家伙……”他表白了心中的情结:“还会有人爱他,爱得要死,真不可相信。”
“你是说你很孤单,你也向往外面的生活,你自己觉得不如他?”
机器人知你心确实能够体察人意,它能够在人类失意的时候安慰人,也能够在人类有自闭感的时候,开启人类的心扉,这个咄咄逼人而又温柔得体的机器人心理学家对于地底城的人尽了照顾的责任。此刻,高庆辰不知哪来的一股突发的伤感涌上心头,有些自持不住。他站起来,向陈列着许多人口数据的模型室走去。
机器人知你心见他不答腔,就紧跟着过去,在他的肩膀后面一拍。
“你想见见什么人?跟什么人谈谈话吗?”
“没有,我想看看人。”
高庆辰已经许久没有见到一个真实的人物了,他在监视站工作值班当然感到寂寞难耐,他很想找一个真人来面对面的聊聊天。这种意念是刚才他看到那段似真似假的抒情文字所触发的。他呆呆地站在墙壁的显像幕前面,透过另一个窗子,他可以看到许多活生生的人体模型,有如真人一般,那是比机器人还像人的一种人类,男男女女正在里面歌唱跳舞。这种模型机器,外表与真人维妙维肖,使用计算机控制,是一种最似人的机器人,有时候是用来做为实习医生做人体解剖之用,有时则用作心理治疗。
高庆辰观赏了一下里面的人物活动,再度回到他值班的房间,打开有关反污组人员的数据频道,逐一察阅每个人的履历,当他看到方义平的照片时,不禁一怔。
长长的脸,尖尖的下巴,双目炯炯有神,两撇小胡子潇洒地挂在嘴唇上,整个脸庞与气宇看来颇有几分俊秀。要不是工程部的王主任看他可怜收留了他,他也不会到这儿来当一个反污人员。高庆辰对于方义平来自陌生的所在,却能够享受地底城的一切,感到是太幸运了。反污人员即使在这儿是地位低下的,也有了安全的保障,不会受到外界污染与气候不调的影响,所有有钱的人集中起来建造这个地底城,总要雇用一些肯替他们卖命的人来工作。能够住进里面,已经算是天大的福祉。
屏幕上的数据显示着:方义平是大银山都市里的警局登记备案的盗窃疑犯,虽然没有找到证据,但是他被一个老太太指控,被警局传去问话,连问话的内容也真实地记载着。高庆辰按动了录像档案,很快地出现当时的情景:
“你偷了她的东西吗?方义平,你不承认吗?”
方义平摇摇头,干笑着。
“你偷了一罐好味香的肉酱,放进你的旅行袋里,这位刘太太发现了,你还不承认吗?”
“我只是在她身后捡到的。”
“你没有看到我掉下去的吗?”刘太太咆哮着瞪着两个圆滚滚的眼球,像要凸出来的样子。
“我确实没有看到。”
“那你为什么不问问前面走的人,也许是她掉下去的。”
方义平咽了一下口水。“如果不是她掉的,我又何必?”
“你明明走在我后面,对我有不良的企图。”刘太太说着,她的阔嘴巴喷出了唾液。
“我只是无意中走在你后面。”
“不管怎么说,”警官指着方义平的鼻子,“你捡到了刘太太的罐头,又往自己的旅行袋里装,这是事实。你为什么会这样做呢?”
方义平又咽了一下口水:“因为我家里养了一只猫,需要喂食。”
“胡说!”刘太太做狮子吼,“这个时候,哪里来的猫呀狗的,你是亿万大财主的儿子吗?养得起猫?全世界的猫总共加起来不会超过二十只?难道你也有一只?”
方义平嗫嚅着,额上冒着冷汗,那清瘦而俊秀的脸堆起了无言的尴尬,他从口袋里取出他的良民卡,交给警官:
“把它送入你们的计算机,查查看我是什么人便知道,不必噜唆!”
警官照着方义平的话,将那张磁性卡片送入计算机检测器的电眼里,几秒钟后,歉然地向方义平颔首陪笑说:
“对不起,我们错怪你了,你是大银山的好公民。”
方义平眉头的结舒展开来,鼻子往上一仰,故意不把那位七窍生烟的女士放在眼里。然后,他以平静的语调说:
“我喜欢好味香肉酱,就算猫儿不吃,我也可以吃!”
“呸!去你的!”刘太太尖着嘴巴嘘他一口气。
放影结束了。高庆辰从前看过一遍,没有注意到此中的奇怪之处,现在看起来有几分不解,为什么那位警官那样信赖方义平的话和他的证件?再说,方义平确实家里养了一只猫吗?他的吹牛的话,警官竟然没有再加追究,那位刘太太也拿他没办法,这个方义平只是个小瘪三,警官还对他那么客气干什么。
高庆辰继续查阅有关方义平的资料,对方义平越来越好奇。他当初担任反污组的组长只是临时受命,对于每一个成员认识不多,当他了解到有关方义平的过去,不免有几分的嫉妒。
“竟然会有女孩子想念他!真是怪事!”他脱口而出。
“你说的是哪一个女孩子?”机器人知你心在他旁边应答着。
“傻瓜,你不是看到我在阅读电子书吗?”
“我看到你有点不可理喻,有点失态!”
高庆辰站起来,重重地拍打一下知你心的面颊。
“你胡扯什么?”他的手掌感到痛。
“对啦!就是要你发泄你的脾气啦!”知你心一点也不在意,反而陪着笑脸说:“心里有不对劲的事一讲出来,就会好过些,知你心机器人就是你最温柔的好伴侣,永远不发脾气,永远伺候你的脾气。”
高庆辰有点想哭,他心中的沮丧像浓得化不开的雾,重重笼罩着他,他也是拼着命才挤进这座地底城来的。他过去是在搬运垃圾的机器人工厂担任技术员,与那些机器人苦力共事过,成天就是闻着难闻的恶臭。他曾经有过一个女朋友,有一次她看到他经过她家门口,却对着他掩着鼻子,那幅情景是他忘不了的,深深地刺伤了他的心,是那天工作也实在是忙,他就穿着工作服,自己久而不闻其臭,别人可不是这样。对着知你心机器人,他讷讷地想吐露自己的心事,却感到难以启口。
“你受到什么打击或伤害吧?”
“是的。我有自卑感。”
“你见过那个叫张恩惠的少女吗?”
高庆辰迟疑着,他陷入痛苦的回忆。当他在大银山城市工作的时候,曾经开飞行车经过那幢卅层大楼,在那墙壁上投射着一幅太空旅游广告,那个长头发、瓜子脸、明眸皓齿的少女,听说就是张恩惠,看起来像神仙一般美丽脱俗。
“你没有见过吗?”
“我看过她的画像——投射在反光壁上的画像,使人羡慕的一个少女。”
“你有点喜欢她啰?”
“我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吧!”
“现在不必再去想她了。”知你心拍拍高庆辰的肩膀:“你是反污组的主管,你在这个部门也是相当受尊重的人物,地底城里面应有尽有,外面的世界早已成为无可救药的世界,你又何必牵挂她呢?”
“是的,我不应该自找烦恼的。”经过知你心的劝慰之后,高庆辰似乎较能想得开,心头压抑的种种情结渐渐获得释放。
在地底城的观察中心值班的高庆辰,再度检查了派出去的机器人的报告,似乎大气中充满了不适宜人类呼吸的气体,地表上死亡的人类和动植物不断的增加。似乎是传说中所谓大浩劫的日子的来临。这种景像使他庆幸自己能有机会躲到地底城保存了生命,而且还以看好戏的心情注视着外面可能发生的变化。
第一批回来的机器人已经进了闸门,它们是在用完了携带的能量后折道回来。飞行座机里存放着从各个不同的地点采集的泥土、石头、空气与遭受毁坏的对象或仪器碎片。机器人就在圆顶罩子的地面忙碌着进行搬运和检视,把那些东西送进隔离的检验室去。
一部分未进行冬眠的人,穿着防护衣协同工作。最后,当他们发现外面的世界确实是十二万分的绝望之后,也就放弃了努力,而采取闭关自守的政策。
铁堡虽然是个可以完全不顾外界变化自成一体的地底社会,但由于恐惧外界污染的波及,并且为了减少地底能源的消耗,避免人心的不安,还是尽量采取了静多于动的政策。
总管的脸色凝重,出现在反污组组长高庆辰面前的屏幕,吸了一口薄荷做的无气体的凉烟说:
“高组长,现在我们可以休息了!我们只有再等待,直到地表适合人类活动的时候,再派出人员去。”
“好的,你是说,我们可以冬眠了。”
“你可以叫你的部下中的一个人起来轮流值勤。计算机会负责许多主要的处置工作。总之,我们必须暂时躲避一下,等待地表恢复干净的空气以后,那样比较安全。”
“那当然,我本来也是这样想的。”
高庆辰舒了一口气。他调整了几个仪器的按钮,然后轻飘飘的走进人工冬眠室。身后传来机器人知你心的亲切叮咛:“好好儿睡觉!你就会忘记过去的不愉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