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九六年八月
对于冬眠的人来说,漫长的时间,只是一眨眼间的工夫而已。不管地表的浩劫是何等可怖,而铁堡里却自成一个温暖和平的世界。当时间的脚步迈过它长长的路径,万物的变化,经过了枯荣盛衰的历程,所有的苦难生灵在哀痛中能够苟延残喘的都又站了起来。从铁堡里面派出去的飞行机和机器人的侦测报告,证实了大气中致命的污染已在逐渐消散,虽然有些地区环境遭到严重破坏,一片寒冷的结冰状态,到底看见有了人烟活动的迹象。
方义平被叫醒的时候,地底城正在举行一次庆生会,庆祝生命的可贵。
巨型的天花板,透射着人造阳光,在廊柱间种植着各种花草树木,正在吐露芬芳。男男女女随着音乐的节拍跳着舞,有的人手里拿着饮料往口里灌,直溢到脖子和胸口间,那种高兴的样子,使得方义平完全无法想象他从凌空大师的灵智扫描中所见到的外界景观。不错,人都是贪生怕死、好逸恶劳的,自己需要安全的时候是可以不顾别人的困难的。那些从冬眠中刚刚醒过来的眼睛,醉眼迷蒙地互相审视着,他们手脚的舞动狂热得离谱,彷佛他们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平安无恙,倒霉的却是与他们毫不相干的一群人,尽管只是在头顶上面的大地和天空,他们却毫发无损,实在值得加以庆贺。
方义平摘起一朵玫瑰闻闻它的芬芳。在他身后立刻有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
“你要爱惜花木呀!”
方义平回头,看到机器人知你心一张严肃的脸对着他,使他顿觉好笑,就把花放在机器人知你心的胸口上。
“谢谢你,我不需要你献的花。”知你心微笑了一下。
在那廊柱间爬满了长春藤,卵形的巨叶密密地蜷贴着廊柱,还有淡黄绿色的花儿点缀其间,玫瑰就在凹进去的地方生长着,吐露芬芳,任何站在旁边的人,都难免忍不住动手摘花的诱惑。方义平正在观察一个小女孩被搂在母亲怀里,好像因为什么事受委屈了,在哭泣着,那张小小的脸上爬满了泪水,凝结着不应该有的忧伤。
“你去看看她吧!”方义平指着那个头上绑着一个蝴蝶结的女孩,对知你心机器人说。“看她到底怎么回事?”
机器人知你心去了一下,拍拍那小女孩的腮帮,问了几句话,然后回过头来说:
“她养在房间里的蝴蝶不见了,不知怎样飞走了。”
“何不带她到花园去看看!”方义平露齿而笑。
小女孩的眼睛发亮,面色桃红,怯羞羞地低下头来,抿嘴露出两个可爱的小酒涡,趴在母亲怀中偷偷地瞄着方义平。
机器人知你心带走了小女孩。那个年轻的母亲转过头来,理理她微显散乱的刘海,绽开了微笑,朝着方义平走来。
“你是一个反污人员吧!”她注视着方义平胸前的名牌很顺口地说,“方先生,看起来你是个忠厚老实人。”
“嗯……”方义平支吾着,瘦削的面颊微微鼓起,牵动了笑纹。
“你不久就要到外面去工作吧!”
方义平看看表:“还有六个小时。”
“外面的世界怎么样了?你可以告诉我吗?”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辐射尘的污染没有那么严重了。你看过凌空大师的心灵扫描转播吧?”
“那是一年以前的事情,非常可怕的末日景象,难道那一切都是真的?或者只是警告?要我们不要再想着地面上的世界?我们永远只能在地下生活?”
“那是真的。”方义平奇怪的看着她,“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我担心我的父亲,他在大银山都市里,不知道怎么样了?”女人的胸脯起伏,从她讲话的口气中显示她忧心忡忡。
“放心,刘小青小姐!”方义平望着她十字架项链上面镂刻的名字,他感知她急促的呼吸与富于弹性光滑的胸部,目光不禁想要多作留连。他抬起视线,凝视着她丽亮的眼眸,继续说:“在大银山都市,有许多地下室避难所,虽然没有我们这里这样豪华舒适,安全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难说呢!我的父亲非常爱我,才千方百计送我到这儿来的。”
“你的丈夫呢?”
“他死了!他只是个指挥机器人工作的工人。”刘小青突然握住他的手,凑近前来说:“帮忙我,带我出去!”
“我要怎样带你出去呢?”
“我跟着你们的飞行车出去。”
“这是不可能的,不被允许的。”
“我知道有困难,所以我求你!”女人双手握住他,用力摇颤着。方义平感觉到一股温热从她的手心传达到他的心窝深处。
无论如何,他已经被她的孝心所感动。他只能劝慰她说:“在这个安乐窝不是很好吗?你为什么要出去!人家都巴不得不出去的,你却想出去?”
“你不了解的,我的父亲需要照顾,我很想念我的父亲!”
“那么,你的女儿又怎么办?难道你要带她走吗?”
刘小青眼中闪着泪光。“我只有让她在这里了,这里是安全幸福的所在,除了暂时失去母亲以外。”
方义平摇摇头:“我们反污人员负责保障铁堡的安全,我不能制造问题,破坏纪律。”
“但是,我只要在一个地方下车去看看,逛逛看看大银山都市的情景,也许可以找到我爸爸……”
“那是不可以的!”方义平抽回了手,从他口袋里取出一根薄荷凉棒,抽了几口,虽然喷不出烟来,却在脑际想象着着吞云吐雾的情景。那是计算机老师教他的,说是香烟的代用品。计算机的屏幕还放映了古时候的人抽香烟的陶醉状况。有时候他忘记了自己的口袋没有存放薄荷凉棒,竟会不自禁地吮吸自己的手指头,就像婴儿随时需要吮吸母亲的乳房一样。那是一种无法言宣的潜意识的满足。
刘小青掉头走向人丛,有一个花环正好落在她的脖子上,人群在拍手叫好,有人拉着她说:“来嘛,来嘛!来庆祝呀!”
“庆祝什么?”
“庆祝世界重生呀!”那个高个子的女人,摇颤着她胸部的两座巨大火山,挡住刘小青的去路,并且捧起她的脸颊,用力亲了一下。
刘小青甩了那个女人一巴掌,清脆的声音立时惊动周围的群众,跳舞停止了。只见刘小青以矫健的身手钻进人丛,那个高个子女人紧握着拳头,愤怒的跳着叫着:
“该死的婊子!没有礼貌的猪!”
“婊子!她真是个婊子,我见过她,在大银山都市里……好多男人抢着要找她!”
“她真是个婊子,臭婊子。绝对假不了。”
女人咆哮的声音如雷鸣一般激动,又似暴雨一样的无情。在方义平听来格外刺耳,他忍不住冲向前去,拉住那个高大女人的手,对她打哈哈:
“少发点脾气吧!你不应该……”
“我不应该?”女人怒吼着,口水喷到方义平的瘦脸上。“她才不应该打我?臭婊子,你以为她是谁?”
“她是这里的居民。”
“她是三等居民!她是卖了身才到这里来的,你知道吗?除了机器人不能搞她以外,她什么人都可以应付!”
“请你少动怒,不要这样损她!”方义平的声音比那个大嗓门的女人要小了很多,显得软弱而无力,“也许……也许她刚才只是心情不好,不能理会你的玩笑!”
高个子的女人伸出大手掌,就朝方义平的脸上掴过去,方义平一矮身,女人的手掌落了空,身子站不稳,跌跌撞撞的摔落地板,裙子开花,露出肥肥粗粗的大腿和穿着的红色三角裤,紧绷着臃肿不堪的大屁股。
一个高瘦的男人红着脸,费力地拉起那个跌跤的女人,频频喊着:“太太,太太,别再闹下去了!别再闹下去了!”
方义平趁机会一溜烟的跑掉。
人群里,欢呼与舞蹈的音乐节拍继续响起,犹如一阵一阵的波浪,涌过来涌过去。方义平在人潮里找到一处前面发着绿光的方向,知道那是一条活动人行道,他就从人堆里拼命的钻出去。脑际里,残留着刘小青那张洁洁白白、干干净净的脸容,好像忽然之间被污泥沾满了。他有着难忍的痛惜之情。不敢相信那个胖女人对她的指摘,希望那只是无端的谩骂。
反污组的队员们,就在出境准备室集合。组长高庆辰做完了简报,大家开始穿起了防毒装,看起来每个人都成了航天员一般。
“记住!为了安全着想,我们必须随时检查自己的装备。”高庆辰说:“中国人常说,不仅要独善其身,也要兼善天下。现在外面的世界正需要我们出力的时候,我们已经逃避过最危险的情况,现在正是到外面去舒活筋骨的时候啦!”
每个人都戴着防毒面具,有一根长长的蛇管从鼻间通到过滤器,两个眼洞大大的,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满好玩的。
“猪八戒!”有人冒出了一句话。“我们都是猪八戒!”
“要不是猪八戒怎么会来干这种工作。”方义平附和着,打趣应了一句。脑海里很快地闪起在安乐窝的大厅里狂歌浪舞的人群。
突然间,墙壁上的警铃大作,防火显示器里指示出就在第五号牧场里出了问题。
“快走!快走!”高庆辰大叫。“就在我们这一栋楼。快去救火。”
大队的人员以奇快无比的动作冲出房门,直向第五号牧去狂奔而去,他们的身上都因为加装了动力设备,使他们在推进时有如风驰电掣般疾行过地板,涌进第五号牧场。
有烟气从地板上冒出来,许多只鸡咯咯咯地大惊而叫,有的还飞跳走避,乱成一团,在空中你来我往。
方义平找到那个冒烟的所在,原来只是地热蒸气管的输送接头松了。从里面冒出团团的热气,把整个鸡舍弄得乌烟瘴气。他使用工具旋紧了它,有一只公鸡跳到他肩膀上,骄傲地抬头四望,方义平伸手要抓它的时候,它又咯咯叫了几声,张着翅膀飞到地面上。
站在他面前的高庆辰组长,看着他熟练的工作,不由得以笑容迎着他:“你的身手不错!”
他抬眼看了一下高庆辰,站起身,拍拍身子:“好了!万事OK!高组长,我们可以出去了吧!”
“这回你出去,我不出去!”
“什么?组长。”
“这回要看你的了,行动由你负责,你必须到大银山去看看那儿的人们,是否还好好的?还需要你去安慰一个张小姐。”
“这是什么话?”方义平不解地瞪着组长。
高庆辰故意把脸别向一边。“一个叫做张恩惠的小姐。她的父亲就是百层高楼的主人。”
“张恩惠?”影像在方义平的脑际闪动,是一个留着长长头发,有一张瓜子脸的少女,眼睛像钻石一样发着亮光,她给他的印象确实是高雅而不可仰视的。一个模糊的名字,勾引起他模糊的回忆。
“你想起来了吧?”
方义平倒抽了一口气。透过防毒面罩,看见高庆辰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像为了些什么事而得意。方义平想起在大银山都市时,曾经与她邂逅,张恩惠收下了他送给她的一只猫,那是他在一间空屋子里找到的,为了那只猫,他差点惹起了麻烦,因为他捡拾了一个妇人掉在街道的罐头,被指为是小偷,幸亏他随身带了良民卡,解了那次围。那是一次他不能忘怀的尴尬记忆,但是这位新上任不久的反污组组长却对他了如指掌,显然他的记录被查看过了。
“我想起来干你屁事?”方义平想这样顶撞过去,毕竟他没有冲口而出。他指挥着队员向甬道的一边快速赶去。
“走吧!我们大家走吧!”
高庆辰的身子从身后跟过来,就紧紧地用手攀住了方义平的双肩。带着无可奈何的口吻说:
“代我问候张恩惠好吧!如果你看到她的话。”
“当然,我会的。”
“我稍后会跟着出去的。”
“你认识张恩惠吗?”
“我看过投射在墙壁上的画像,美丽极了!我很想念她!想看看大银山的街道变了多少?”
“最简单的方法,你可以去找找凌空大师,叫他为你察看察看。”
空气闸门打开了,许多工作人员冲进去,各自整理了装备,然后搭上电动扶梯,升上地面。
阳光透过阴沉的天空再穿过圆顶保护罩射到地上,已经微弱得很,比起地底城连墙壁也发光,灯火辉煌的情景,外面的世界显得辽阔却浑沌。从他脚下伸展到圆顶罩子的墙壁间的一片杂草,碧绿中带着灰暗,茫茫的,细幼的植物,只差没有风的摇曳,它们就那样默默而立,彷佛对于人们的来到肃立致敬。
在圆顶罩子外面,可以看到光秃秃的山,犹如剃光头的和尚,闪映着天光,那尖削的山脉,似是被切割过的刀口,指向天空,划不开层层的黯云。有几艘计算机控制的防护船在天空巡行,在圆顶罩子外围不远的地方,一排一排的机器人以机械式的步伐正在走动着。
圆顶罩子当空的一个活动闸门慢慢开启,有风从野外吹进来,绿色的草原掀起波浪。
“看!这片草地!”方义平指着面前的绿浪,对着同伴说:“你们看到风吹草原的样子吗?”
“好看,现在就在看!”在他身边的一个大块头应着,“难得有这种福气!”
一行人鱼贯地走进飞行机。机门关起,飞行机很快地起飞,穿越圆顶罩子的闸门,在田野茫茫里穿梭前进。透过窗门,他们看见泛黄的大地到处飘散着云烟。好像曾经被火烤焦过,再经过雨水冲刷,显出蒸腾的水汽,也有飞鸟或动物的尸体散落在岩石间,敞开着生虫生蛆的破裂的胴体,对着风云变幻的天空。
所有的人员都在凭窗眺望,对于满目凄凉的大地投以悲伤的注视。实在也是好久没有从地底城出来散心透气,出来一趟,让人有被释放的感觉。
通讯影像幕中传来反污组组长高庆辰的一张略显紧张的脸,他对着方义平叫唤:
“你们查出来了没有?你们多了一个人!”
“什么?”方义平不相信。“你在开玩笑吗?”
“我查看了你们的出境录像才发现的。”
方义平怔住了。他清点了人数,发现队员确实多出了一个。他有点口吃:“怎么一共十三个?”
“就是嘛!你知道是谁吗?”
方义平摇摇头。
“你自己去看看吧!”
“要不要折回去?”
“不用了!就这样办吧!”高庆辰皱了皱眉头:“由他去吧!你看到人就会明白的。”通讯影像跟着消失。
方义平嘱咐大家把头盔拿下来,他终于发现那个多出的人是谁。竟是在地底城欢乐厅里遇到的那个女人。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一脸的求乞与不安的神色,他原想讲几句难听的话出出气,或是在她面前表现一点适当的安慰,然而他发现自己的舌头不听使唤。
“刘小青,你……你……”
“对不起,我是不得已的,我想到大银山去,寻找我的父亲。”她大大的眼睛长睫毛眨动着,有一股明媚惑人的亮光透射出来,使方义平想起深潭底下映照的月光,虽然他已经好久没有看过月亮的光辉,在他的记忆中仍残留着童年时候奔驰在草野上玩耍的印象。
“那你的女儿呢?”
“女儿留下来,在安乐窝里,我托了表妹照顾。”
“你真放得下心,为了找寻你的父亲?”
“我不能不这样!”长睫毛盖住了她的眼睛,有晶莹的泪珠渗出来。引发了方义平一股怜意。
这个曾经被公开指为婊子的女人,在方义平心里有着难以释怀的印象。安乐窝建造在天坛山里面,它有自给自足的生态系统,使人类在遭遇浩劫的时候,得以保存生命的安全,并维持文化系统于不隳,是人人向往的所在,而她却宁愿冒着千艰万险,甚至以诡奇的手法混入反污组的人员里面,唯一的目的就是要到大银山去。婊子,婊子!方义平在心里复念着这句别人侮辱她的话,觉得有说不上来的模糊意念在他的灵魂深处打转,他对她好奇,也有他自己不能承认的爱慕之情迸发着,使他有点难以自持。
“你的胆子可真大!”他说。
她扬眉露出一个难得见到的笑容,犹如乌云密布的天空中透出的明媚阳光。
方义平开始从计算机终端机的屏幕里阅读一些任务指示数据。当他知道此行的目的仅是前往灾区去巡视,而并不负责特殊的任务,他心里有点不悦。所有居住在安乐窝的人莫不是一些贪生怕死的家伙,他们把生命看得比什么都贵重,只有反污组的人员是他们的安全保障,实际负责着关环境的维护,而在一般人心目中,他们却是比较地位下贱的。
直到飞行机将抵达大银山都市的上空。计算机屏幕中又出现了令他吃惊的几段指示:
由于环境的恶劣变化,居住在大银山的人需要加以拯救,而你们这些人,也是长期在安乐窝享受惯了的人,我们安乐窝的高级主管人员投票决定减少我们所能负担的人口限额,以应付全球性的生态灾难的来临,因此,我们决定以最人道的方式驱逐你们,也提供你们求生的路径。如果你们能在灾区进行拯救,并且获得一些成果,也许灾区的人们就会感激你们而收留你们。
由于核子战争所迸发的生态灾难并没有减缓的趋势,地底世界为了自保自存,不能不采取某些措施,让你们这些原来不属于此地的子民,回到你们原来的地方去。这是要特别请你们原谅的。
地球环境的改变,根据机器人调查及各地的数据报告,都显示出,短期内很难乐观,人类必须长期的与污染的空气、水源及已遭破坏的生态环境奋斗,才能渡过难关,你们今天所要去的世界,是一个需要你们奉献劳力和智慧的世界,不再是过去在安乐窝里面的情景所能相比的。方义平是反污组熟练的工作人员,就由他负责所有人员的调度吧!
他无法再看下去,就切断了讯号,反正他已明白,今后他需要靠自己的力量寻求一处较为适当的居所,而不能像过去那样依赖在一个温室里。
飞行车以平稳的速度,穿梭在云雾里,从窗间看出去,大地一片阴暗与焦黄,即使是山脉,也呈现出一片一片斑驳萎黄的色泽。确实的,整个大地是被蹂躏过了的,大自然的生机已遭毁伤,人类原是居住在美好的乐园里,只因为各怀异志,将它搞得面目全非。
他回想着自己进入安乐窝工作时,恰值安乐窝遭遇了地震的剧变,许多设备损坏,而亟须征募工人从事一些机器人所无法做到的工作。那时候,他肚子正饿,又到处传说即将有核子战争爆发,他就顾不了许多事,走一步算一步,进入一辆停在大银山的街头的飞行机里。
“你是哪里人?”那个稽查以怀疑的眼光问他。
“火星人。”
稽查的眼睛亮了起来,审视着方义平的良民卡,“上面并没有记载。”
“火星是我的原籍,我出生在火星。”
“你的爸爸是谁?”
“一位科幻小说作家叫千古绝。”
“哈哈哈,”那个稽查高庆辰开怀大笑,“我很喜欢看他的科幻小说,但是……哈哈,他怎么会有你这个儿子?哈哈……”高庆辰笑得直不起腰来,还不断的咳嗽着。
方义平赶忙伸手拍拍高庆辰的背,表示他的关怀。他实在不了解高庆辰为什么会觉得那么好笑。
“我刚好……”高庆辰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刚好很喜欢看他写的书,从我的电读屏幕里……我每天都要看一点文学作品的,但是,我不知道……他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个儿子,流落在大银山都市里的混混。”
“千古绝他有很多儿子。”方义平解释说:“火星需要工人植树种花,使它的大气层保持美好,我是从他的工厂里制造出来的孩子,千古绝是个风趣的人,我喜欢他,虽然他不常与我们见面,所有我们这些孩子,都知道他的伟大。他的文学作品风靡了星际文坛,实在没有话讲的……”他滔滔不绝地讲着,越讲越兴奋,直到高庆辰挥手阻止了他说下去。
“我的天,你在学你老爸,在讲故事不成?”
“不,我很正经。”
“既然你的老爸这么伟大,你为什么会这样子呢?”
“我并没有怎样呀!”
“你在大银山干什么?你只是混混?”
“什么混混?只因为我换过许多职业,你就说我混混?”他有点想生气了,但是看在那个稽查可能握有决定他能否进入所谓安乐窝的地底城工作的权力,他努力按捺住自己激动的情绪,仍然陪着笑脸说完了话。
“好了,算你走运!”高庆辰说着猛拍一下他的肩膀,使方义平精神一振,“你知道的,只要你肯卖力工作,你就可以安安稳稳的在安乐窝享福,除了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故以外,你平常只要到处巡视巡视,走动走动就可以了。”
“我喜欢这份工作。”
“那就进来吧!”
方义平算算走进地底城工作至今不过十三个月,这段期间,他免除流浪的痛苦,而他在地底城也不曾发现过一只真正的猫,有的也不过是机器猫,他从火星到地球来,为的就是寻找地球上即将灭种的动物——猫,这是防御老鼠的最佳动物。火星的环境必须严密的管制,不允许像地球一样无限制地破坏生态,损害环境资源。猫,在很久以前,老鼠没有那么猖獗的时候,曾经是家庭的宠物,也是猎捕老鼠的厉害杀手,到了地球上的垃圾越堆越多,污染越来越严重,老鼠繁殖的数量惊人,猫成了珍品,慢慢地从地球上消失。或是因为体弱长期受宠,被淘汰了,或是无法战胜肥大硕壮的老鼠,在生存竞争中惨遭失败,或是与自然界的其它动植物一样,不堪环境的变迁,而消声匿迹。
此刻,方义平回想自己的遭遇不禁从嘴角泛起了一丝苦笑。纵然他怀念过他所来的地方,也愿意把他深植脑中的原始的指示奉为圣旨,在地球上的这段日子,的确过得也真令人泄气,至少安乐窝里面的人口限额,对他们的处置也太“现实”了些。他完全不了解地球人的性格。
“我只是个火星人。”他在心里说。
同伴们仍然在兴奋地窥视窗外的景色。飞行车很平稳地航行着,饿意使他打开了一个罐头,吃起里面的食物。当他用筷子挟起第二块肉往口里送时,发现有一对眼睛在注视他,他转过身来,把罐头送到那个女人面前。
“吃几口肉吧!非常好吃的肉。就这样吃吧!”他望着那对明亮的眼睛,征求她的同意。
他感受到她明眸中散射的辉亮。
她接过了罐头,伸出手指挟着里面的肉往口里送。
“我不会用筷子!”她吃了一口,边嚼边说,“我通常使用刀叉。你是怎样学会筷子的?”
“在火星的幼儿园里。那是中国人移民过去的人办的。”
“火星?你到过火星?”
“是的,我是火星人。我的爸爸就是千古绝,经常有作品在网络上发表。他用中文写作。”他表白了自己的身分,他是够坦爽的,却也看出了她脸上所表露的惊奇之色。
“那么你为什么不回去火星?”
“我就是要到地球来。”方义平说:“我的机器人保姆教给我有关中国的一些文化,包括教我使用筷子等等!”眼光瞥过去,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有点畏惧的移开来。然后,他用一直拿在手里筷子挟住一块肉往口里送。
“你的父母亲不关心你吗?”她问。
“我是出生在实验室的,”方义平边嚼边说,“你是知道的,有许多人和我同时出生,为的就是希望负起一些责任,中国人所谓的兼善天下的责任,你知道的,在太空中看,地球已经又脏又丑,面目不清……”他咽下了那块肉,极力使自己保持面对美人时的镇定。
飞行车在下降,车上的人都感到那阵颠簸,担任驾驶的机器人回过头来,向他们摆摆手,要他们赶快穿好防护衣准备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