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阳光的街道上,寒冷而阴沉。人们在鼻子上戴着空气过滤器,有一条带子挂向两腮,套在耳朵上,使每个人的脸都像在鼻子上拱起一团东西,看起来就跟猪八戒似的,大人小孩,男男女女,无论是谁,脸上都有那样的多余之物。他们的悲苦之情固然被那具被戏称为“八戒鼻”的空气过滤器挡住了一部分,而眉宇神态间所显示的,毋宁说他们因为脸上多了一重枷锁,即使展颜欢笑,也像囚徒似的苦中作乐。更何况他们必须时时挥手赶开空中飞舞的蚊子和苍蝇,这种讨厌的干扰者不仅影响听觉,也妨碍视线,只有无动于衷的机器人,昂首阔步,毫无遮拦,也不须对周围的昆虫的骚扰加以注意,只有当他们停在机器人的两个电子眼球上,机器人才会动手或眨眼将它们赶开。
施也德的摊位上摆着许多空气过滤器,大嗓门喊叫着:“来看呀!上等货来了,耐久又好用的空滤器!”
许多人在围观,挑挑捡捡的,选取适合自己配戴的空滤器,或是里面的滤垫脏了,需要更换,摊位也帮人更换。
“我也来换一个!”一个个子高高,粗粗壮壮的男人,古铜色的肌肤,看起来非常健硕硬朗,他穿着毛皮衣,两只手臂从毛皮里露出来,就像钢筋铁骨一般,他那双手布满了青筋,好像从事原始的劳力工作有很长的时间。
当他的声音一发出来,人们的视线便转移到他身上。使他下意识的感到些许不安,瞪起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扫视着周围的人。
有人掩着鼻子,因为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股奇怪的骚臭。别人,很快也察觉了空气中所弥漫的怪味道,原来是来自于他,也跟着掩起那戴着空滤器的部位。
突然有人伸手往摊位上的空滤器乱抓一把,然后掉头而走,窜入人丛中消失不见。
“贼呀!捉贼!”摊位老板施也德大吼大叫起来。
那个披挂着毛皮的男人,一转身钻入人丛,就像猎人追取他的猎物一般,动作迅捷敏速,三脚二步的赶上那个小偷,揪住那人的后领子,把他提起来,提得高高的,让大家看见。
“就是他吗?”古铜肤色的高大男人,在人群中朝摊位老板施也德喊着。
施也德踮起脚尖,眯着眼睛望过去,只见那个偷他东西的家伙,正在半空中踢手踢脚,引来更多人的围观。
施也德点点头,“对了,就是他!搜搜他身上!”
古铜肤色的男人放下了小偷,把小偷的身上搜过了,取出几个串连好的空滤器,拿在手里,举高在空中扬着。
“我抓到了他,像抓老鼠一样抓到了他!”他喊着,声音尖锐而富有威严,有一股慑人的气势。
这个不知道那里出来的泰山,把大家一时弄得目瞪口呆,而他身上的骚臭味道,直等到这阵子的情绪震撼过后,大家才忽然记起来,于是又一致伸手做掩鼻状——掩鼻子上的那具空滤器,就像猪八戒害羞的样子。
钢筋铁骨般的男人,环视了众人,把他手里的空滤器往摊位上一丢,并且大喝一声:
“接住!对不起了!”
一大串的空滤器从空中飞来,施也德急急忙忙伸手挡一挡,以免它因甩落下来而造成的震动,他的右手接到了一个空滤器,其它的就摔落在摊位上,并没有造成损害。然后,他看见那个小偷被用力一推,跌落在他摊位前面,头部撞了地面,正呻吟着慢慢爬起来。
施也德眼睁睁的看着那个身披毛皮、散发恶臭的男人消失在人丛中。
“他是谁呀?”有人问。
“捕鼠人!”施也德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大声喊着。
“对了!他是捕鼠人刘一刀!”群众中有人跟着说。
“瞧他那矫健的身手,正是刘一刀!”另一个附和着说。
“刘一刀!他是刘一刀!”施也德摇着他手里的空滤器喊着,“没有人相信他还活着。”然后,他面对着那个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小偷啐了一口痰,正好落在小偷戴用的那只空滤器上。
群众一阵哄笑。方义平和刘小青也夹在人丛中,他们来迟了一步,却因为刘小青耳尖,神经兮兮的抓住那个卖空滤器的人问:
“刚才确实是刘一刀吗?”
施也德用手抓抓那秃圆而发亮的脑袋,圆瞪着眼瞥瞥那个发问的女孩子,粗鲁地说:
“怎么不是,我施也德难道会看走了眼?”他指着摊位上书写着他名字的布条,又说:“我的空滤器经久耐用,谁不知道我施也德一向慈悲为怀,对于没钱的穷人有时还奉送,因为空气要紧,人命关天,没有气了,不就完了?哈哈,小姐,你说是不是?”
刘小青略微点点头,转过身,拉着方义平的手往人丛中走去。她低低的附在方义平耳边说:
“快去找那个叫刘一刀的人,他是我爸爸!”
“刘一刀?”方义平漫应着,觉得这个名字好好玩。
他跳跃着,在人丛中找寻那个披挂毛皮的人。低空中有飞人背着反引力背心飞过,那样迅速飘忽,彷佛巨大的蝙蝠在人们头上掠过,大约是一些空中警察的例行巡弋工作吧。方义平恨不得自己也穿了反引力背心,好使自己可以如意飞翔,赶去追踪那个叫刘一刀的壮汉,他气喘吁吁的奔跑,直到他脚酸腿软,眼见对方闪入一条小巷后就不见了,他无能为力,只好站在巷口观望。
刘小青随后赶到,轻轻抓住他的肩膀:“不见了吗?”
他点点头:“怪,你爸爸身手真快!”
“他是有好身手,要不然也不会叫做刘一刀。”
自从他们抵达大银山市,队伍解散了。方义平要同伴们各自去寻找出路,反正那个自给自足的安乐窝已不需要他们了。大银山有的是谋生的机会,虽然处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下,大银山仍然有它赖以生存的条件。现在方义平明白了,地球上每一处人类,都已各自为政,避难惟恐不及,休想管到别人的什么闲事,像他自己奉命从火星到这儿来抓几只地球上残存的猫儿回去,也许是可遇不可求的!他把自己鼻子上面的空滤器拿开,试试看这儿的空气情况,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难闻的腐臭味道,非常的浓重。
“你要死了吗!”空中传来一句咒骂声。
方义平抬头一看,是一个背着飞行器的警察在指着他喊叫。他朝那个空中警察瞪了一眼,冒出几句不平之鸣:
“如果我没有钱买空滤器——买那个八戒鼻,你们难道要送给我吗?”
“去你的!我们不会让你死在大街上发臭!”警察喊叫着,“那样不卫生的!”
方义平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薄荷假烟,往口里送。使得在空中飞行的警察对他注目。当警察发现方义平嘴里冒不出烟来,就掉头而去。另外一个警察却从方义平身后飞落,一把夺走方义平衔在口里的那根假烟,往他自己口里送。
“让我抽一口看看!”警察说。
“不会冒烟的。”方义平赶紧说,“只是假烟!”
警察似乎还想过过抽薄荷烟的瘾,仍然烟不离口。
方义平又从口袋里抽出另一根薄荷假烟,边往他口里送边说:“老兄,那根就送给你了!”
警察朝他挤挤眼,笑说:“你从那儿来的?看你满有办法的?你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方义平说,“我们来自铁堡安乐窝。”
“你可认识刘一刀?”刘小青也抢着问。
“你是说那个捕鼠人?”警察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一男一女。又问:“奇怪,你们怎么又跑出来了呢?”他贪馋地连连吸吮了几口假烟,还销魂似地闭上眼睛。
方义平拉拉刘小青的手,阻止她开口说话,抢着说:
“我们是派出来工作的,也许可以帮助你们度过难关,老兄,你能不能帮我们找到那个捕鼠人?”方义平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薄荷假烟,故意在警察面前亮出来。
“嗯……”警察看了看那盒假烟,支吾着,“我可以……约略告诉你们到……到一家来格饭店的酒廊去找他,在晚上深夜的时候,他常常在那儿买醉,要不然你去大银山的下水道第五水门地方,也许可以找到他,他常在那儿捕捉老鼠。”
方义平把那盒烟递到警察手里说:“谢谢你!”
“你说你们是干什么工作的?”警察又好奇地问,“你们想要帮助我们?”
“我们是反污染的人员,从安乐窝里出来的,先要找到有名的捕鼠人,才能与他合作。”
“他是单枪匹马的,不属于城市的编制队伍呀!”
几个空中飞人突然都从不同的地方集中到这儿来,似乎他们已约定好了似的,就降落在方义平身边,其中一个取出一张照片,气急地问他:
“你认识他吗?”
方义平看了一下照片中的人,正是队员李阿山。他点点头:“认识,怎么啦?”
“他死了!死在郊区的公墓上。”
“我的天!怎么死的?”
“好像被什么动物咬死的,整个脸都破烂了!”
几分钟后,方义平和刘小青搭着警局的飞行巡逻车赶到公墓那处李阿山陈尸的地方。方义平把刘小青拉到一边。
警局的人员掀开被单之后,立刻显露出一张血肉模糊的脸,使得方义平把脸别开去,连连感到一阵难抑的恶心,直想呕吐。
“你们要跟我到警局说明一下。”警察说。
在警察局里,方义平和刘小青被问到有关这次他们从铁堡安乐窝地底城出来的经过。
“我们等于是被驱逐出境的。”方义平只好照实说了,“当初我们不知道,以为我们派了任务出来工作。”
“你们违犯了什么规定吗?”
“只是因为安乐窝里人口多了,容不下我们,你知道,这个年头,谁都想躲一躲。最好能上太空去,没有环境的污染,安心的生活着,不用戴八戒鼻。”
一个警察把窗门关起来,打开一架空气净化器开关,机器呼呼呼地操作着,将室内原有的飘浮杂质过滤过。他问:
“你刚才说,你们一共出来十三个人,他们都分散了?”
“是的,各自谋生去了!”方义平扶一扶鼻子上的空滤器,稍微尝试吸一口外界的空气,仍然有些难闻的怪味。
警察检视着空气净化器上的读数,插嘴说:“很快就可以把八戒鼻拿下来了,再忍耐几分钟。”
另一个警察把视线投在刘小青脸上,他胸前发光的名牌显出“林汉光”三个字,眼光中露出一股莫名的邪气,他开口了:
“刘小青,你原来也是在安乐窝里的吗?我好像很面熟,在那里见过你?”
刘小青含羞地低下头,她的心头怦怦跳动,她曾经在大银山落魄过,见过的人是太多了,对于面对这个注意她的警察,她已慌然不知所措。
“要不要让我们查查你的身分,把你的数据送进计算机去看看?”林汉光的嘴角泛起一丝的微笑,他脱掉了八戒鼻。
大家也跟着拿下鼻罩子。
刘小青答不出话来。她回忆着她落难在小街上那些错乱排列的小酒店,遭受男人玩弄的情景,自己像一朵饱受践踏的花,那些男人的脸,全是一式一样的,充满了肉欲、色情与贪求不尽的兴致,爬在她身上,只像一头的野兽在发泄yu望。她越想越难过。此刻,她不敢面对着眼前这个警察的询问。
“算了!算了!”另一个警察打圆场说:“你这又何必呢?她又没怎么样?”
刘小青的大眼张开来,露出闪烁的泪光:“随你们怎么样好了,难道我还怕什么吗?”她把右手掌伸出去,另一只手拿开了她脸上的八戒鼻,以严肃的神情面向他们,心想反正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要杀要剐,就随他们了。世界为什么变得这样怪异而丑恶,弱女子常常陷在黑坑里爬不起来,往往还要受到不知从何而来的侮辱,在她是已经司空见惯,也已受够了。
林汉光将刘小青的右手掌移在电眼玻璃幕上,脸上浮泛着一股得意的笑。刘小青把脸别开去,视线正好与方义平接触,她看见方义平嘴上吊着一根薄荷假烟,嘴唇上的胡子微微翘动,他欲言又止。
“看看计算机的档案说了些什么!”林汉光说。
几秒钟后,墙上的电视幕出现了几排文字:
刘小青,女,二十八岁,养育有一个私生女的母亲,曾经在大银山的下列酒店卖淫:爱美、青叶、东山、温柔乡。被查到两次,罚款五千元。她所持的理由是,要积蓄钱财,前往太空去定居或游乐。……
“需不需要播放当时的询问录像?”计算机的声音显得很亲切温柔,从发声器里发出来。
那个叫林汉光的警察以疑问的目光投向刘小青和方义平。
“你们是在找什么麻烦?”方义平愤怒得满脸通红,他呼吸到室内的空气仍然不比安乐窝来得舒适,连连打了几个喷嚏。
一群苍蝇嗡嗡地从窗子外飞过,使得大家不约而同跟着把视线投向窗外,在墙上那片阴暗透光的窗格中,成群结队的黑点竟然一扫而过,令人看得发麻,听得难受。
“怎么样?你们到底是要干什么?”方义平又问。
“没怎么样?我们警察开始要打苍蝇了。”林汉光说。
“还有蚊子。”另一个警察从隔壁走进来,跟着说。“我们需要人手的支持,欢迎你们加入我们……”
方义平看见走进来的那个警察露出一脸和悦的笑,不禁让他稍稍宽释。他们几乎是无缘无故被带到警察局来嘲弄一阵,真有点莫名其妙,现在他略为明白警方的用意。
“我们需要你们协助!”林汉光说着拍拍他的肩膀,露出一副习惯的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你们知道不知道那个躺在公墓上的李阿山为什么死的?”
“为什么?”方义平问。
“是被老鼠咬死的!”
“老鼠?”
“是的,很凶的老鼠!”
“我的天!为什么?”
“可以这么说,老鼠比人厉害,不怕辐射,不怕空气污染,反正又肥又壮,从二十世纪中期美国试验原子弹时就发现老鼠的适应力非常强,还有蟑螂、蚊子、苍蝇,都相当可怕,我们需要人手,来保护大银山的环境,我们警察不再专门管治安问题了,你懂吗?”
刘小青怒狠狠地瞪着说话的警察,她想起来了,这个林汉光曾经查到过她一次,那时候,她在青叶酒店的房间,正与一个商人在一起谈心,还没有做那件事,他就敲门进来了,被那个商人骂了一顿,他连连致歉就退出来,看他打恭作揖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但是在另一次街头相遇的时候,那个警察竟然向她提出要求,使她慌乱地掉头而走。做为一个不幸沦落风尘的女人,她必须随时准备接受ling辱,而她也有她的原则与尊严。
现在林汉光的目光注视着她,似乎在调侃她、鄙视她,她有些不自在,颤抖的手被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看见那个握她手的方义平正在对她眨眨眼、扮鬼脸。
“可以让我们走了吧!”方义平问,“我们到这儿来没什么事好干,真是无聊!”他从口袋里取出那具八戒鼻,把它戴上去。
“你们要加入我们,”林汉光以威胁的口气问,“还是要在本城当游民,随时准备当老鼠的猎物?”
“当做你们的猎物!”刘小青不禁冒出了一句抗议。
“快别这样说了,我们警察也真难做呀!”林汉光盯着她说:“你忘了吗?我还是满照顾你的哩!”
他的话含有弦外之音,使她想起了往事,令她羞愤交迸,她自觉自己只是一朵任意遭人摧残的花,虽然力求自主,却抵挡不住强大的命运激流,大银山变了,整个都市和人,还有存在的空气和环境,一切都变了,只是相隔不到几年工夫,她旧地重临时,已经察觉了这个繁华的都市随着世界性的生态剧变而衰落毁坏,整个城市成了虫子、老鼠的世界,连人心也变了。
室内的空气一下子凝结了,似乎使人喘不过气来。方义平捏捏她的手,看了看她:
“怎么样?有没有意思留下来,加入他们,那样也许比较好过些?”
“你的意思怎么样?”她悻悻地说。
“我无所谓!我原来准备走了。”方义平又对警察说,“如果我们想回来,再回来可以吧?”
“那就看你们了。”林汉光脸上挂起一丝酸苦的笑,“在这儿待着,总比在外面流浪好呀!”
“是的,我知道,谢谢好意!”方义平说,“如果有一天走投无路了,我会再回来的。”他拉起刘小青的手,往外走。
天空是阴沉的,像哭丧了脸似的,高楼大厦底下的行人,个个戴着八戒鼻,失魂落魄般的匆忙行走。方义平的胃里在翻绞扭痛,不知道是否因为不小心吃坏了肚子,他脑际里想起躺在公墓上那张破碎而模糊的脸,就不由得直想作呕。还是刘小青机伶些,看见他皱起的眉头和痛苦的表情就靠过来,拍抚着他的背。
“有什么不对劲吗?”
“嗯,是有点不舒服!”
“你为什么不留下来,跟他们一起?也许会好过些?”
“我不能丢下你不管!”
“你真是的,为什么你要帮忙我呢?”一团浓雾在心中升起,她看见自己只是一朵被糟蹋在污泥里的花朵,任何人经过都可以踩她一脚,而毫不怜惜,却惟独这个陌生的男人,不知为什么却那样的对她照顾。
方义平迟疑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她那张妩媚的脸,“你别忘了,我是火星人,对于地球人的性格不大懂,我只是希望尽我一份力量去做,尤其是对于需要帮助的人,我是义不容辞的。”
一大群蚊子像沙粒一般飞扑而来,在他们的眼前形成阻碍,使他们不由得闭起了眼,刘小青的脚踩到了一只动物的尸体,身体往前倾,方义平扶住了她,两个人的八戒鼻正好碰了上去,嘴唇也几乎互相贴在一起。
“怎么了?”方义平问,他闻到了女人急促的喘息声。
风的呼啸在高楼间盘旋而过,好像撕裂了一层空气中的无形黑幔一般凶猛凌厉。
一幢卅层巨厦,就似顶天立地的巨人一样耸立在他们前面,有淡色的灯光从巨幅的墙壁广告板间透出。他们仰脸向上望,广告板上是个美丽女人的脸,在苍茫的云雾里浅浅的笑靥,那中分的秀发衬托出一张瓜子脸,明媚而有韵味,充满了女性的温婉与柔和,裸露的双肩富于光泽,却因经不住风霜侵袭,而有部分斑斑驳驳,显得古旧。只是方义平一下子就被那黄澄澄的光芒所震慑住了。这是他所曾经见过的一个真实的女人的画像,曾是他的青梅竹马张恩惠的画像。
“我们要不要进去歇一歇?”方义平指着前面那幢透着灯光的旅店,就在摩天大楼的隔壁。
刘小青点了点头,一阵风吹来,把她头发吹乱了,整个覆盖在她脸上,看起来整张脸黑茸茸的。她甩了一下头,拨开乱发,挽着方义平的手,走进那家挂着“爱之船”的旅店。门口挂着“房间装置空气过滤机,睡觉时不需戴用八戒鼻”的牌子。
他们分房而睡。半夜里,刘小青被噩梦所惊醒,她梦见一个机器人与她睡在一起,爬在她身上,用它孔武有力的身体压在她身上,要对她施加强暴,她在大汗淋漓中惊呼起来。
“怎么啦?刘小青。”有人在敲门问她,她听得出来是方义平的声音。
她起身来开门。看见方义平站在她面前,她真像受委屈的孩子一般,想要一下子扑在他身上痛哭流涕。
方义平只是直挺挺地站着,一只手扶着门框,以迷惘的神情注视着她。
“我做了一个梦,不好的梦。”她的嘴唇颤动着,在睡袍里面的身躯也显得娇柔而难以自持。
“梦见什么呢?”
人造阳光从天花板上透出来,照着她含羞带怯的脸,泛起了一抹红晕。她垂下了长睫毛,盖住她大大而发亮的眼。
“没有什么?”她说:“只是一团糟,好像有坏人要来侵犯我。”
方义平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说:“休息一阵子,我再去帮你找,我想,我们很快就会找到你爸爸的!”
“是的,嗯——”她轻声轻气地说,“我确实想我爸爸。”
“你们当初为什么失散了呢?”方义平问。
她没有回话,向他说了声谢谢,然后关起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