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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捕鼠人遇难

作者:黄海 当前章节:9646 字 更新时间:2026-5-27 09:35

捕鼠人刘一刀背着一只大袋子,走到河边,迎着吹来的凛冽寒风,他把玩着手中的麻醉光线枪。靠了这支枪,他对付老鼠无往不利,只要有办法把老鼠们集中到一个窟窿里,让老鼠们一下子没法子爬出来,他便可以轻而易举地发射他手中持有的麻醉光线枪,将老鼠们个个击打成昏迷状,然后他使用随身带来的铲子将那些聪明伶俐的小家伙,全部铲进袋子里,在他身边的机器人太初○九六号型是很好的帮手,也是绝佳的伴侣,能够陪人类谈心。

此刻,太初○九六号型机器人就站在他身边,以它的电眼探索着河里的生物。

“这么冷的天气,老鼠也会出来吗?”刘一刀自言自语,他放下了背上的大袋子,在岸边,许多漂浮的鸟尸,在鹅卵石上张开它们伸展开来却无法飞翔的双翼,随着水波漂荡摇颤。

“刘先生,”机器人太初○九六号型恭谨地站在刘一刀身边,“有什么吩咐吗?”

“你去车子里拿一件外套给我穿,我觉得冷。”

机器人应命走了。在黑暗中,它的红外线电眼非常管用,能够看清楚路上的任何障碍物,耳朵也能听得见一般人类所无法听到的声音。刘一刀曾经不只一次的赞美过这个机器人帮手,当然,有时候主人难免要发发脾气,太初九六号型机器人,也是百依百顺,能够替主人消气,当做主人的出气筒,而丝毫不像人类的伴侣一样,在一方闹情绪时,另一方也常抵挡不住要发发脾气,因而引发了彼此间的一场冷战或热战。

机器人在车子里找到主人惯常穿的那件皮外套,当它回转过来,在半路上,它听见一股低低的吱吱喳喳的声音,还有东西的撕裂声,然后,在暗黑的河岸中,传来一长串的惨叫。凭着它灵敏的听觉,和它的红外线电眼,它已经知道主人遭遇了麻烦,它看见一个身影斜里躺歪下去,溅起水花,那个人的手脚在水里挣扎着,嘴巴还发出几声吼叫。

“怎么啦?刘先生!”机器人快步奔跑过去,边喊着。

“快!快!帮帮忙……赶开那些老鼠!”声音里挟着痛苦的呼叫,他的身子挣扎着却没入水中不见。

机器人赶过来,它已看清楚了成群结队的老鼠,以可怕惊人的集体行动在啃啮着捕鼠人刘一刀身上的每一寸肌肉,老鼠们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那具侧卧在水中的人体,以它们尖利的牙齿撕开了人体的肌肤,毫不留情地大肆攻击。

“我的天!”机器人叫了一声,丢开了手里那件皮外套赶紧扑向水里,与那些凶猛的老鼠搏斗,它带电的手指头左扫右挥,连连打落攀附在主人身上的大群老鼠,然后动作迅速地设法扶起主人。

刘一刀那张淌着血水的脸从水里冒出来。机器人一看,猛吃了一惊,它的情绪感官逼使它放声骇叫:

“我的妈呀!”

机器人透过它的红外光电眼,看见主人的左眼被咬开了一个深洞,被撕开的嘴角正在淌着鲜血,喉管里咳嗽着,喷出了大口大口的污液,就溅在机器人脸上。

“快快……离开这里……”刘一刀呻吟着说。机器人抱起了主人。

河边吱吱喳喳的老鼠聚集在机器人的两腿之间,以它们的利齿猛咬着机器人的合成皮肌肤和电子线路,有几只仍攀附在刘一刀的衣服上,直到刘一刀鼓其余力,将那些小动物狠狠地抖落,他才感觉到身上已无多余的可怕累赘,痛苦却从每一处伤口延伸开来,好像无数条肌肉和神经都被抽紧了,有如火烧一般的令他难以忍受。另一方面他却因寒冷落水而颤抖不停。他牙关咬紧,努力挣扎着,将两脚踏地,脱开机器人的怀抱。

“我自己走,快点!快回车子里去!”他喊着。他的脚有点站不稳,踩在沙堆上,感觉到老鼠们仍在他脚边跑动摩擦。

“跟我走!”机器人拉着他的手。

黑暗中,他看见机器人打开了它腹部的紧急照明灯,使他得以看清楚满布垃圾的路面,而快速地奔向停在路边的飞行车。

如潮水般涌上来的老鼠在脚边攒动,有些还试图对这个受伤的人类施予攻击。刘一刀自言自语: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主人,您说不明白什么?”

“我不明白老鼠为什么这样凶恶!”声音破碎地从喉管中痛苦地迸发出来。

他们总算抵达了那辆飞行车,老鼠们有的已分散开去,再也不跟踪他们了。刘一刀一只手捂着受伤的眼睛,另一只手摸到了控制杆,飞行车很快地升空。

“攻击它们!用火攻!”刘一刀命令说。

“主人!”机器人有了不同的意见。“这又何必呢?您不是说过能源要用在有用的地方吗;现在杀了它们有用吗?赶快回去治伤要紧!”

“嗯……是的……是的。”他断断续续地说:“本来可以大开一番杀……杀戒的,我们不想……同它们纠缠了,没没……时间了,还是找一家医院去吧!”

飞行车在大银山的上空盘旋着,找寻那些屋顶上有打着广告灯光的医疗所,全城几乎是一片黑暗,只有靠近楼下部分的楼房,还偶尔有一两扇窗亮着灯光,这是因为自从生态与气象发生变化之后,太阳已无法透过厚厚的云层,使用的太阳能发电系统也逐渐瘫痪萎缩,人们住在这里必须克勤克俭,有的必须回复到从前非自动化的时代。

在刘一刀的记忆中,那条流苏大道原来有一家大医院的,现在也看不见灯光,他只好把飞行机开向靠近旧公园的旁边,他知道那家救世医疗所,是随时都开放着的。他按动了无线通话钮,向警方连系,值班的警官林松青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熟悉,在他知道发生的情况之后,赶紧呼叫着说:

“快下来吧!就到救世医疗所去,不要再拖延了!”

“真他妈的!”刘一刀诅咒着,“真是会游泳的人被水淹死,会抓老鼠的被老鼠咬破脸!”

“你要当心呀!”林松青说,“昨天晚上真有一个人被老鼠咬死了,就在公墓里,咬得面目模糊,听说是从安乐窝里出来的人,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刘一刀关掉了通讯。有些激烈的情绪在心头起伏。自从他与女儿小青分手后,转眼已经过了两年的时间,他是不忍看到自己的女儿在风尘中打滚,因而戒绝了使他身败名裂、倾家荡产的赌博恶习,发誓好好站起来,重新做一个有用的人在社会上立足,他悔恨自己过去所做所为。因而当环境开始变化,城市到处一片慌乱,发生粮荒的时候,他便勇敢地以他的天生本钱——壮硕结实的身体,与老鼠们周旋。据说因为经过第三次世界大战以后,生态大变异,一般动植物都死了,而老鼠却天生异禀,能够在生存竞争中存活下来,不怕辐射,又有绝佳的环境适合老鼠生存,那些到处罗列散置的动植物的尸体,还有每个城市附近堆积如山的垃圾,成了老鼠们享用不尽的财富。在这其间,人类经过浩劫,粮食和饮水都发生问题,刘一刀主动出击,向老鼠进军,正是发泄他怨气,也是可以表现他长处的时候,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城市里,他也赢得了最佳捕鼠人的令名,也为自己带来了生活上的安定,使他能够通过贩卖老鼠给卫生当局,得到一笔可观的收入。

飞行车停在救世医疗所的楼顶,机器人扶着刘一刀走出去,从楼顶阳台上要搭电梯下楼,却发现紧急使用的电梯不灵光,按钮按不开,指示灯也不亮。

“没有电了吧!”机器人说。

他们又回到飞行车,发动了引擎,从楼顶飞到地面上。医护人员奔跑出去,将满脸血污的壮汉拖扶进来。寒冷加上疼痛,使得刘一刀连连呻吟喘气,直要颤抖,要不是他身体强壮还熬得住,否则他真怕自己命儿难保。

“主人,”机器人在他身边说。“要忍耐一点,他们说只有简单的消毒药水可以提供医疗,还有一些抗生素……”

“我知道啦!你别啰唆啦!”

护士将他拖到活动床上,要他躺下,他微微睁开左眼,依稀看见天花板上的人造阳光,起了一阵朦胧的光晕。

“我们要为你动手术,缝合伤口!”护士的声音说。“你要振作点。”

“今天已经是第九个人被老鼠攻击了。”另一个声音说。

凌晨三点钟,在卫生局长的官邸里,正是热闹的时候。空气净化机呜呜呜的响个不停,掩盖了打牌的杂音,将里面每个人抽吸香烟所造成的空气污染加以净化,然而机器的作用似乎微不足道,室内每个人嘴里所冒出来的烟,已形成一团团的云雾,飘浮在空气中,在这个时候,有气无力的净化机只能略为发生一点舒解的作用,使每个人不用戴八戒鼻,也不必连声咳嗽,反正每人都不怕那层烟雾,反而还对它有几分稀罕的喜爱哩!

局长蒙得利的大蒜鼻好像特别敏感,他不断地用力呼吸,品尝空气中漂浮的那股使他引以为荣的烟味。

在麻将桌上的其它三个人,各自出神地陷入他们的战况思考里,嘴里冒烟的家伙还是帮助他们运筹帷幄的提神剂。坐在蒙得利对面的食品制造厂老板梅良新,是个方头大耳,浓眉大眼的白脸男人,当牌局告一段落时,机器人为他们重新洗牌,他清清喉咙,推推旁边的空气过滤器制造商一把,对他说:

“喂!你卖的八戒鼻,是不是要推出新产品了?”

“是要推出新产品了。”空滤器制造商朱久介吸了一口烟说:“不过我们首先要把存货出清,你知道的,存货不出清的话,新产品一上市,大家都买新产品去了,就没什么赚头了。”当他说到最后那个“赚头”的字眼,眼睛眯成一条线,好像特别中他意,整个肥胖的脸也就成了弥勒佛的样子。”

“新产品到底什么样子?”警察局的督察余翁插嘴问,他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新产品很好用,可以不用戴在鼻子外面,”朱久介指指自己的鼻尖,“它就直接放进鼻孔里过滤空气,女人最喜欢,因为不影响美观,鼻子不用再遮去一部分,可以堂堂正正的把脸部露出来,就像现在我们每个人一样。”

“那不是很不舒服吗?”卫生局长蒙得利说:“硬要把东西塞在鼻孔里,总是不自然的,到时候,卫生警察要取缔那些不戴鼻罩的市民,也无从分辨了,这不是太为难我们干卫生工作的这一行了?”

“这是必然的进步趋势!”朱久介抽了一口烟,笑着说:“你放心好了,不会为难你们的。”他眼珠子一转,朝两人扮了个笑脸。“你们劳苦功高,当然不会忘记你们的。”

蒙得利和余翁两人相视而笑。蒙得利的嘴角笑纹深又长,从鼻子旁边直拖到下巴。此刻,他看见麻将牌又已摆好,伸出一手指指牌桌,示意继续牌局,然而,两个商贾这时各都燃上另一根烟,斜靠在坐椅上,好像没有继续牌局的意思,谈话显然还未结束。

“闲聊一阵也好。”蒙得利说着指指空气过滤机,对着机器人说,“可以开大一点,开到最大好了,用手控制好了。”这是一个计算机控制的房间,温度、湿度及过滤空气中的杂质,全是自动化的,只是那台空气过滤机是后来才加装上去的,它的工作效率在正常情况下还可以应付,为了过滤外界不洁的空气输送进入室内是恰恰有余,而当室内的浓烟浓雾达到极限时,就需要手控制加强过滤的功能。

几个人吞云吐雾更加起劲,连观战的两位美女和两位夫人,也都一起过起她们的烟瘾。在机器人把空气过滤机调整过后,他们就舒舒服服的靠在沙发上一面聊天一面抽烟。蒙得利的太太环视众人,以她清脆的嗓音说:

“再过一阵子,我们想要到太空城去定居。”她瞅了一眼身边的卫生局长老公,得意地说。“只要我们有足够的盘缠,在那儿定居要比这个鬼地方要好得多了,不必天天躲在空滤机的房间里,不能出去走动。”

“快了!快了!”蒙得利拍拍太太的背,“不久之后就可以达成她的愿望。”他的眼睛又不经意地瞟瞟对面坐在一起的朱久介和梅良新。“多亏你们肯帮忙,使我这个官儿越做越有劲,我算计一下,再过一两年……可以不必再干下去,就移民到太空城去住好了。这种地方实在不象话!”

“说的也是。”余翁接嘴说:“最近常常发生老鼠咬死人的事件,这是什么鬼世界?”他喷吐着烟雾,视线跟着袅袅上升的烟圈,直到天花板上,彷佛他就似那烟圈高高在上君临一切似的。

“余翁,”大蒜鼻的梅良新皱皱鼻子。“我们要说你们干卫生警察的,可是功德无量,造福民众,不管怎么样,你们是保姆,保障人民的安全。”

“过奖过奖!”

“我的食品兼医药厂在这个城市里,要是产品有销路的话,也要靠你们,”梅良新说。“要是这个城市没人住了,我还能赚到什么钱吗?”

“是呀!”朱久介说:“我的新产品隐形过滤器也马上就要上市了,到时候也要靠两位多支持,将来你们移民到太空城,我们一定会在太空城安排适当的职位给你们的,会好好的照顾你们,不会亏待你们的。”

在朱久介右边的娇娆女人,以她的红唇靠近朱久介的脸颊,故意当众做了一个亲腻的接触,就把唇印印在他腮上。同一时间,坐在梅良新左边的他的年轻的情人,也用右手腕勾住了梅良新的脖颈,捏一把他胸部乳头的部位,还在他身边呵了一口气,轻声说:“太晚了,该睡觉了吧!”然后,她又瞟眼察看两位官员的脸色。

就在这时,影像电话的铃声响了起来。计算机自动接话器发声系统在报告:

“梅良新先生电话,是从救世医疗所打来的。”

梅良新站了起来,嘀咕着:“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这么要紧,打到这儿来?”

“是紧急情况!”

梅良新走到影像电话机旁边,拿起了话筒,墙上的影像幕上出现了食品工厂的领班萧大空的一张打结的脸。

“对不起,梅老板。”萧大空的头微微向他点了点。

“什么事?快说!”梅良新朝影像幕喷了一口烟。

“那个我们的好朋友刘一刀躺在这家医院里,正在进行急救,他被老鼠……差不多咬掉半个脸。”

“那又怎么样?”

“我已经赶到这儿来了,希望尽一点力量来帮助他,你知道的,这个刘一刀跟我们公司处得还不错,是需要我们伸出援手的。”

梅良新吸了一口烟,沉思了一会,眼睛瞟了一下正在对他挤眉弄眼的情妇雷佩珊,她大大的胸部像两只火山般,几乎就从低胸上衣里要喷出火来,那开了高叉的裙子,大腿外露,无论如何都会使每个男人心动而垂涎的,她俏丽的脸蛋儿上的红唇正在对着他喷烟,彷佛在催促着他什么。

“梅老板,我是说,这种事情……”影像幕上的萧大空诚惶诚恐地继续说:“要好好处理,我希望得到你的授权,让我们好好救助他!”

梅良新的视线在情妇醉红的脸上溜了一个转,似乎在考虑他的部属提出来的问题。他喷了一口烟,缓缓地说:

“那你就办吧!这是不得已的情况,你知道的,万一刘一刀有什么三长两短,对我们也是不利的。”

“是的,老板!”

挂断电话以后,梅良新回到他的座位,雷佩珊搂着他的腰,身子紧靠着他,似乎要把她的火力传达发散过去。而梅良新却已满头大汗,不断地用手帕擦拭头额和脸颊,好像老早已吃不消了。

“你紧张什么?”雷佩珊问他。

“没有呀,芝麻小事的,还找到这里来。”尽管他这样表白,却掩饰不住他内心的不安,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我听到了,好像在说有个人被老鼠攻击了。”卫生局长说,眼梢不自觉的瞥瞥在梅良新身畔的那团火焰。

“是的,最近这种事情常发生,真是不得了。”在卫生局长身畔的督察余翁接嘴说:“我们的市长正在想办法,也许就把整个都市用防护罩子罩起来,保护了市民,使每个人都不必再戴八戒鼻,不必害怕老鼠、蟑螂,也不必担心天气的变化,这是个好办法。”

朱久介一听说全城要建造防护罩,便急得站起身,那张弥勒佛似的脸再也挤不出笑容,相反的,眉头皱紧,嘴唇往上翘,说道:

“这怎么行,那我们公司的新产品不是完蛋了,再也没有人要买了。”

“你放心吧!”督察的手扬了一扬。“说归说,做归做,不知还要何年何月才动得了工哩!”

“那好!”朱久介说:“你们一定要帮忙,这种事,只有托你们的福了,要是真有一天防护罩给建造了起来,那时候,我的清洁乐公司可就要跨台了。”

“当然,我们会随时注意情况的!”卫生局长也说话了:“目前连个影子都没有,你又何必紧张呢?”

“说的是,说的是。”朱久介猛觉得自己的莽撞,连连颔首,坐下来,猛亲着身边的情人的脸颊,弄得周纯纯缩头摆脸,怪难为情的。

“不要嘛!不要嘛!”周纯纯喊着,“这么多人在这儿,你怎么好意思这样?”她狠狠地捏了朱久介的大腿一把。朱久介唉叫了一声,却只能朝她干瞪眼。

救世医疗所的急诊室里闹哄哄的,那些受伤或急病躺在病床上的病人,呻吟之声此呼彼应。刘一刀的右半边脸包扎着纱布,他已经施行过手术,熬过最痛苦的一段时间,在昏昏沉沉中,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对他讲话:

“公司里对你倒是满优厚的,老板知道你遭遇了不幸,特别要我萧领班来帮助你,现在你总算度过难关了,醒一醒,振作一下吧!”

刘一刀睁开他的左眼,望望站在他面前的模糊人影,从那轮廓和声音,他依稀能分辨出平常就站在食品工厂的地下室检验所等他的萧大空领班。每次刘一刀捕获成车的老鼠送过来给他们做卫生实验时,来迎接他的就是萧大空。他是在一个偶然的场合中认识萧大空的。他赌博赌输,流落在街道暗巷里,醉眼迷蒙的在数星星,正好萧大空经过,被摔了一跤,两个人几乎吵起架来,直到他们聊起来,彼此都是出生在昆仑市的,便又尽释前嫌。萧大空在知道刘一刀经常捕捉老鼠后,就建议他,不必送到卫生局去,改送给卫生食品工厂做实验,就这样刘一刀获得了更高和更稳定的工作待遇,他也能够一展所长,摆脱过去那段醉生梦死的日子。现在他看着站在面前的人影,就使他不期然想起第一次在暗巷里遇见萧大空的情景:他躺在地板上,睁开眼睛时,萧大空的脸在黑暗中正靠近他,观察他,而他原本神游六合之外,在他发现有人在注视他时,不禁为之一怔。

“萧领班吗?”刘一刀的声音痛苦地从喉管里冒出来。

萧大空凑近他的耳朵旁边,一只手握着刘一刀的粗糙的手说:“你没事的,你会好起来的”

“我的脸……破了吗?”刘一刀挣扎着问。

“还好,还好,你就会好的。”萧大空挺一挺身子,望望四处病床上呻吟的病人。“比较起来,你还是幸运的,因为有我们关心照顾你。”

刘一刀阖上了眼皮,他想起自己过去的不是,如今落魄成这个样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身边连个亲人也没有,真使他怨叹。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被老鼠害成这个样子,身边听到别的病人或护士也在谈老鼠的凶恶等等,看来这个城市要开始与老鼠全面展开作战了。

“你们真好!你们真好!”刘一刀低低地说。

机器人靠过来,毕恭毕敬的站在一边,对萧大空说:

“我的主人非常感谢你们的协助,谢谢您这么热心赶过来,我认识您的,萧先生,您真是大好人!”

萧大空说了声再见,便戴起他的八戒鼻,走出急诊室,进入停在医院旁边的那辆飞行车里。

在冷清而萧瑟的凌晨时刻,飞行车的灯光照着街道角落里张惶失措爬行的蟑螂,只见它们成群结队以发亮的背部显示着它们的存在,那片幽光却如黑沟流水的反光,当飞行车发着嘶嘶声走远了,混乱的队伍无声无息地行进在它们所喜爱的污黑里。偶尔,有一两只老鼠吱吱喳喳地从一个地洞钻出来,又从另一个缝隙钻进去,蟑螂们还是如潮水般泛滥着。一个空罐头、一只死鸟、一滩人类的血液,或是一点食物的碎屑,都是它们搜索的好东西。

天空还是暗暗的,密不透光的黑幕,把星星都遮住不见,往日繁星满天的盛景只能在计算机的档案里面可以查到目睹了。

早晨七点半钟,方义平被一串音乐铃声吵醒。然后,他听见天花板的扩音器传来计算机的轻柔语音:

“现在是您起床的时刻了,方先生,我们按照您指定的时间叫醒您,如果您还想再睡的话,请您吩咐一声便可以,我们会在您新指定的时间叫醒您。”

“我不想睡了!”他揉揉眼睛应了一句,从床上坐起来。

“很好,很好!”计算机继续在说:“一分钟以后,空气过滤机将停止运转,以便节省能源,麻烦方先生戴上您的八戒鼻,以维护您的健康。”

方义平摸索到放在枕头下的那只空气过滤器,将它戴起来。昨晚舒适的睡眠,使他身心的疲劳逐渐恢复正常,这许多天来的奔波游荡,也获得了休息补偿。当他打开水龙头开始要漱洗时,看到一只金黄色的猫儿就匍匐在洗脸台子的一角。他一时好奇,伸手要去抓它,而它却张开口,使用它藏在肚子里的录音带讲话了:

“请节约用水,虽然水的味道不好,您务必节约用水,要学学我们猫儿好榜样,猫儿是从来不洗澡的,只有偶尔洗洗脸。”

“机器猫,你好!”方义平抱起了那只猫在怀里玩弄了一会儿,“昨天晚上你怎么不出现呢?”

“来这儿住的旅客嘛……”机器猫又说话了:“都是贪图这儿有方便的水和空气,还有人造阳光才来的,所以我们在第一次客人上门的时候,是不大约束他的,昨天晚上您用水洗澡,我们只供应了半个洗澡盆的水,今天早上如果还想洗澡,我们就没有办法应付了,还是请明天再洗吧,两天洗一次澡,一次使用半盆的水,是权宜之计。请您多多包涵。”

方义平将那只机器猫放回去洗脸台的角落里,它喵喵地叫了几声,发亮的眼睛转了几转,嘴上的触须还动了动,看起来就像真猫一样的可爱,有光泽的毛在人造阳光下映着金光。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一只真正的猫,他想起他送给张恩惠的那只是波斯猫,一对日月眼,一只眼睛是淡蓝色,另一只眼睛是淡黄色,全身的毛白而长,它祖先捉老鼠的技术本来就拙劣,在这个年头,波斯猫看到老鼠都避之惟恐不及,根本就谈不上可以用它来保卫环境,免于老鼠的侵袭。

就在他开始刮胡子的时候,几声吱吱喳喳的叫声扰乱了他的思绪,他瞥见那只机器猫从洗脸台上跳下来,扑到地板的一个垃圾桶内,几只灰色的老鼠从里面跳出来,钻进盥洗室外面的睡房,机器猫也从垃圾桶里跳出来,盲无目的的追赶着,那种笨拙的样子,只能吓一吓老鼠而已,更何况机器的嗅觉和听觉都比不上真正的猫,那里还能够抓老鼠。方义平就看过机器猫被老鼠啃得一团破烂。只有那些比较生疏的老鼠才会一时被机器猫吓着了,那也许是老鼠一时还没看清楚摸过来的是什么玩意,才会先入为主的拔脚就逃。

空气过滤机早已停止了运转。他戴着八戒鼻总感到不自在、不舒服,当他修脸时将它取下来,猛闻到空气中有股说不出来的难闻的味道,不禁引发一阵咳嗽。

“请戴上八戒鼻,以维护健康!”从天花板上传过来计算机的声音,轻柔得使人以为是个少女的低声安慰语调。

方义平很快地修完了脸,戴上它,对着镜子微笑了一下,他的八字胡被八戒鼻挡住,完全显示不出那张具有性格的脸,他想起自己在火星上的父亲所说的话:“我以你的行为为荣,以你的外表为荣,爸爸会时刻祝福你,希望你到地球以后工作顺利,会找到有用的猫回到火星来。你到了地球以后就会了解,火星的环境是多么舒适,它不能沾染地球上的那种无可救药的气息,因此,每一个年轻的火星人,都应该派到地球上去生活实习。”

在用水遭到限制的情况下,他完成了漱洗,穿好衣服,到隔壁去按铃,久久不闻回应,他觉得奇怪,看看表已是八点十分,他再多按了几下,仍然没有反应,这才注意到门上的一个小小的图形显示屏上,打出了字幕:“里面无人”。他飞奔到服务台去。

“她走了!”服务生说:“她留给你一封信。”

服务生迅速打开计算机显像幕,上面写着:“义平,既然已经到了大银山了,我不想再多麻烦你,我们就在这里分手,我必须很快地找到我的父亲,我在此向你说再见,谢谢你的照顾,旅馆房间的钱我已经结过帐了。刘小青留上。”声音随着字幕播放出来。

方义平望着显像幕上的文字,他感到困惑与迷惘。这个谜样的女人,有着谜一般的身世,使他好奇也使他生出怜悯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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