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到处在骚动与不安中。当人面对着环境中的巨大改变,必须努力去争取清洁的空气,水和给予生机的阳光,所有往日的人类社会各项活动,包括食、衣、住、行及育乐等等,全部完全改变了。据方义平的观察,所有居住在这儿的人,都是怀着爱乡爱土之情,不愿随便迁移,祖先所留下的基业,到底还是当年披荆斩棘、惨淡经营的结果,如今怎堪它就此荒废,毁于一旦。
高楼的墙壁上张贴着海报,琳琅满目,都是同指着一件事情:
您想移民到太空岛或月球、火星吗?
本社用最低的代价为您做最好的服务。
请接纳我们友谊的手,
我们愿意帮助你们!到干净舒适的地方去吧!
为了人类继续生存下去,
让地球的土地休息一下吧!太空提供了人类最好的移民场所,我们欢迎你们。
方义平望着那些广告,不禁发出了会心的微笑。他自己就是从火星到这儿来的,到底地球人是怎样把环境搞得这样一团糟呢?计算机档案里说,从前家里养着猫呀狗的是非常普遍的,曾几何时,地球上的动植物都面临了一次浩劫,核子战争加速了环境的恶化,在安乐窝里的那位凌空大师,凭着他的超能视觉,早已看到了许多可怖的天灾人祸。他所劝戒的话,要人互相亲爱,不要使用暴力,确是发人深省。以方义平出生在火星的人来说,地球人是需要有这种大智大悲的认知的。
他回到张恩惠的那幢大楼外面,站在马路上仰望着张恩惠那张脱俗的脸,彷佛她就在云里雾里对着他微笑。他曾经送给她一只波斯猫,她也对他表露了无限的深情,他读过父亲代她写的情书,完全是在召唤他回到她的身边,他就是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何有那么坚强的意志力可以独自在这里生存,而无惧于环境的恶劣变化。
星际大楼外的反光广告板上写着:
我们用最诚恳的态度为您服务,
帮助您离开污烂的地球,费用最公道便宜。
这几句话就在她的脸蛋右边,彷佛就从她嘴里吐出来般的芬芳。每个抬头注视她的人,都会被话所吸引。
于是,他壮着胆子走进星际旅行社。门口有机器人向他行礼如仪,说着客套话:“欢迎光临指教!请脱下您的八戒鼻,我们这儿装设着空气过滤机,现在开放着。”
方义平把八戒鼻脱下来,拿在手上,在室内深呼吸了几口气,让他感觉到舒服自在,就像从前他曾在大银山时候的情景。他胸部挺了挺,用手抚一抚嘴唇上面的八字胡,走到柜台,对其中的一个职员说:
“我找张恩惠小姐。”
“张总经理,她在四楼,请问您找她有什么事吗?”
“我有事,我叫方义平。”他从口袋里取出他的证件,交给那位职员。“你把它放入计算机里查一查,再报告你们总经理,她会见我的!”
“真的吗?”那位小姐疑惑地看着他。
“你不妨照我的话做!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卡片投入电眼里,并传达过去,几分钟后,墙上的显像幕出现了一张甜蜜的瓜子脸,正在对着他瞪眼。
“看起来,你倒满有个性的!”方义平笑迎着那双露着几分怒气的眼眸。“真对不起!久违了!”
“进来吧!有话当面说。”
方义平走进张恩惠的办公室,一眼就看见那只白色的猫在她怀里咪咪叫。她的表情可不是像她名字或反光广告画那般的沉静温柔,相反的,那富于黠慧的眼眸,好像圆珠子般溜转着。她踏大步的走过来。突然举起一只手朝他胸部挥打。
“你这个该死的家伙!”她咒骂着,身体不经意地往前倾,差点滑倒,还是方义平扶住了她,将她拦腰抱在怀里,她不知道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使得方义平感到太过突兀。此刻,她的双手仍拼命的捶打着方义平的胸部,直到方义平放开了她,她才圆瞪着双眼,气呼呼地坐下来。
“干什么这么凶狠?”
“你自己看,你那个在火星上的作家爸爸千古绝,干的什么好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坐下来,按动几个计算机键子,立刻墙壁间的显像幕出现了火星作家千古绝的散文作品,原来千古绝假借了她的语气,写了一篇散文,说是张恩惠很想念他,正在等待着他,她宁可不去太空殖地,也要守住这份产业。方义平是看过这篇文章的,但是她又怎么会生了这么大的气呢?
“是你存心开的玩笑吧!”她问。
“我怎么会?我许久没有跟我老爸连系了。”
“那我……我怎么会变成你老爸文章里面的女主角?”
“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你爸爸希望你到太空乐园去跟他住,他担心你的安全,他跟我爸爸碰上了,于是……”
“你真会幻想!”
“我是按照情理推测的。”
果然,这时候张恩惠桌上的那具红色的紧急电话响起了叮当的音乐铃声,墙上的影像幕立刻出现一张慈和的男人的脸。
“恩惠!”墙上的影像在说。
“爸爸,我在这里呀!”
“你想通了没有呀?”
“想通了什么?”
“快点到太空岛来,别再任性下去了。”
“这里不是很好吗?我为您处理有关的移民业务,使您不必再操心了。是不是?”
“我就是不放心,你干脆就同那个叫方义平的一道过来吧!”
“爸爸放心,听说市政单位正在研议要加盖圆顶保护罩,到时候,大银山就安全舒适得多了,整个环境就会逐渐改善,到时候,人们上街就不用戴那难看又难受的八戒鼻,怪恶心的。”张恩惠即使在她父亲面前,言辞也不很谦逊,她就那样心直口快地讲着:“爸爸,上次我跟您提起那个送我一只猫的人,您为什么对他那么好。”
“现在他就在你办公室不是吗?”
“是的。”张恩惠瞟了他一眼。
“我跟他爸爸在火星见过面,特别情商他代我写一篇文章,希望他看到了会来找你,这是我的意思。看起来,果然你们连络上了!”
“我刚才还在跟他发脾气,说他为什么那么鲁莽,不知分寸,他的爸爸不应该那样胡乱写一通。”
“都怪我不好,事先没通知你。”
张恩惠脸上绽起了微笑,使得方义平看得心儿也开朗了起来。直到他们父女的谈话结束,电讯切断以后,方义平又看见张恩惠的脸紧绷起来,让他有一阵不安。
“到底是怎么回事?”方义平说:“我还以为你真的很想念我,原来只是你爸爸和我爸爸的事。”
“去你的!你少来这一套!”
“你想要继续留在这里吗?”
“我是在经营事业,为前往太空的人办理移民,你没有看见吗?我在外面的广告你没有看见吗?”她好像还没有熄灭她的火气,好像在报复他不告而别的往事。“我知道你是躲在安乐窝里面,现在总算被赶出来了,你还想在这儿找点什么事干干吧!你知道吗?最近这儿老鼠常常咬死人,昨天晚上有名的捕鼠人刘一刀,就被老鼠攻击了,躺在医院里……。”
“你怎么知道呢?”
“你没收听广播吗?或是看电视新闻吗?”
方义平几乎一下子要跳起来了。他强按住内心的欣喜。
“我太困了,昨天晚上在旅社里睡着了,不知道这件事情。”
“看你倒满兴奋的样子。”
“我要找刘一刀,也许他可以帮助我。”
“帮你干些什么事吗?帮你抓猫吗?”张恩惠又笑了,伸手抚mo着那只娇柔柔的波斯猫,它正蹲伏在她身边的沙发上,乖乖地接受主人的抚慰。
“是的,”方义平说,“你比我更清楚嘛!”他向她说了声再见,转身就走。
在街道上,他打了一个电话给警局,查问有关那个刘一刀的住院所在,然后,他搭车赶到救世医疗所。这是个有空气过滤设备的医院,他进去时可以脱掉戴在脸上的八戒鼻。
他找到了刘一刀住院的床位,他走进去时,就一眼看见刘小青伏在一个脸上包扎着一大团白色纱布的中年人身畔哭着,这使得方义平也为之鼻酸。
伤者转过半边脸,以他的左眼望向方义平,嘴里含糊地说了一些什么话,使得刘小青也回过头来,四目交接,电光一闪,方义平从她的泪眼里感知了晶莹闪烁的美眸。
“你怎么也来了?”
“是的!我来了。”他走近前去,拍抚着她的肩膀,她抽搐着,用手揉擦眼睛。
“他是谁?”躺在床上的人问,语音很不清楚。
“他就是带我从安乐窝里出来的人。”刘小青回答说。
他伸手握住了伤者的手,发现那是一只坚强刚硬的手,让方义平感到是在握着一个机器人的手一般,不由叫他肃然起敬。
“老伯,您还好吧!”
“还好,还好!”他喘着说,喉管里有痰在呼噜呼噜响,“多谢你照顾我的女儿,你是个好人……难得你这么好,你想在大银山待下来吗?”
“嗯……”他迟疑着,一时不知如何作答,“看情况啦!”
“他是火星来的哩!”
“火星人,怎么会喜欢上这种地方呢?”
方义平不得不实话实说:“我是到地球来实习,并且抓猫的。”
“什么抓猫?”
“火星的都市需要这种动物,为的就是防止老鼠滋生。地球上现在差不多绝种了,我要的是会抓老鼠的猫,不是那种波斯猫之类的宠物。”
“据我知道,猫头鹰跟蛇都很管用,它们也会抓老鼠,不过现在猫头鹰跟蛇也差不多绝种了,那种会抓老鼠的猫,可能还会有人养着,要耐心去找就是。”刘一刀说起话来就精神起来了,半边没有遮盖纱布的古铜色的脸,泛起了红晕。
“年轻人,如果你不嫌弃的话,何不跟我一起先去抓老鼠,等我好了以后,可以大干一番。”
“你抓到的老鼠有什么用吗?”
“卖给卫生当局做实验用。”
“做什么实验?”
“我也不知道。反正当局就是大批大批的买去,据说是为了实验空气污染,还有水源污染等等,对生物有没有造成损害,必须检查老鼠的内脏。你想想,如果老鼠都活不下去了,人类还活得下去吗?这个时候谁都想移民到太空去避难,碰到一个火星人,拥有火星的居留证的火星人,谁都会眼睛发亮,巴结他唯恐来不及哩!”
方义平被说得晕头转向,他回忆张恩惠对他的态度,时冷时热,还有她的父亲在火星上与方义平的父亲见了面,竟会唆使父亲作家写出一篇抒情散文,这到底是基于何种心态?算是对火星人的超理性的喜爱吗?火星那片乐土纵是地球人深心向往的所在,但是如果不再好好爱惜,火星终究会步上地球的后尘的,那也就是火星严格管制人口品质和环境品质的原因。
“好好休息吧!老伯!”方义平说,“我会常常来看您的。希望您很快的好起来。”
这时,门口走进来两个人,从他们的考究穿着,看起来是不凡的人物,那个西装笔挺油头粉面的年长的人,有着一只大蒜似的肉鼻子。他好奇地打量着方义平和刘小青两人,好像认为他们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一样,那眉宇间的神色有着傲慢和轻蔑,紧跟着两人的后面,走进来一个很体面的社交用的机器人,它快步的走到病人的床边,向病人介绍说:
“这两位是卫生局长和保健食品厂的老板,他们很关心刘一刀先生的伤势,特地来慰问您。”
电视摄影机在另一个人的手上,朝着床边拍照,对准了两位来访的大人物和躺在床上的伤者,来来回回移动镜头,机器人把麦克风移近刘一刀的嘴边,要他回答问题。
方义平慢慢的认出来,那个有着大蒜鼻的就是保健食品兼医药厂的老板梅良新,另外一个尖长下巴的是卫生局长蒙得利,他们在本城都是响叮当的风光人物。再隔不久,另外一个风光人物——小型空气过滤器制造厂的老板朱久介也来了。把一个小小的病房挤得热热闹闹的。方义平只能拉着刘小青站在一旁观看着这一幕新闻节目。
“好新鲜嘛!”他说。
“想不到!”刘小青笑着,柔媚的脸像绽开了一朵花,大眼睛闪着泪光。“我感到受宠若惊。”
“我们还是先走开吧!”他拉着刘小青的手往门外去。
走廊上大批的记者涌进来,有的还带着摄影器材,其中一个拉住方义平的手问:
“哩,老兄!您和这位小姐是……?请问认识刘一刀吗?”
“她是刘一刀的女儿!”方义平指着刘小青说,“你们有问题可以请教她,里面的人太多了!”
于是,新闻记者们见风转舵,就纷纷围过来向刘小青展采访进攻,你一句我一句的问个不停,让刘小青应接不暇,似乎心情一下子也开朗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