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余晓,眼泪完全不听使唤地往下流,他的表情看起来没有太多的悲伤,始终很平静地看着赵悦洋。
微微皱起的鼻尖和瘪起来的嘴唇,也像是在努力让自己不要太难看。
可眼泪已经流出来了,难看也已经难看了,还能怎么办?
余晓也有自尊心,他也想体面点,潇洒点,他不明白,为什么赵悦洋都已经再次和段鸣重逢,自己也没有要求和他纠缠,他却一次次还要越过那条线,给余晓一些不切实际的暧昧。
“行吗?”余晓不明白,因此他又轻声问了一句。
赵悦洋就这样看着余晓,他的眉头皱得很紧,看起来心情不佳,捏着余晓下巴的手指慢慢缩紧,又在听到余晓吃疼的吸气声后,立刻放松了力度,但没有完全松开。
“就这么不想见到我?”赵悦洋终于憋出来一句话,他低声问,“这么快就厌烦我了?”
余晓其实很想提醒赵悦洋,是因为他,这段暧昧不清的肉体关系才不得不结束,也是因为他,余晓饱受单恋的折磨。
但这都是余晓心甘情愿的,因此他不会拿来抱怨。
他想起了严速,那个总是直来直往的男人。余晓看着赵悦洋英挺的脸庞,心想自己是不是也能学着“直接”一次,在这个即将要分别的时刻。
“不是。”余晓微微抬起发红的眼睛,看着赵悦洋说,“从来没有厌烦过你,一直很喜欢你,见不到你的时候会很想你,见到了会很开心。”
他感觉赵悦宇的手指动了一下,余晓吸了吸鼻子,像豁出去了一样,继续说:“虽然我们是炮友,但我这两年没有过别人,我不觉得自己窝囊,因为我单方面把你当男朋友。”
‘男朋友’这个词说出口之后,赵悦洋的手终于松开了,他的手指像是被定住一样,放在了余晓的脸侧。
“我知道,你不信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不求回报给你操。”余晓眨了眨眼睛,轻笑着说,“其实我一直骗了你,我想要回报的。”
说到这里,余晓突然停住了,他觉得胸口压着的东西又被无形的手用力往里使劲按住,让他喘不过气来。原来把自己的心剖开,是这样的难受。
“想要你喜欢我,只喜欢我。”余晓像是竭尽全力那样,盯着赵悦洋的眼睛说,“最喜欢我。”
余晓想,如果这真的是他和赵悦洋之间的最后一次见面,那让他看到自己的渴望也没有什么要紧的。
赵悦洋放在余晓脸侧的手指动了一下,指尖触碰到余晓的发梢和肌肤,他变得有些木讷,不似之前那样的精明与冷漠。
仿佛余晓说的话,让他大受震撼,迟迟反应不过来那样。
忽地,赵悦洋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原本懒得接,但电话不依不挠地响,他只能收回手,拿出手机来。
是Hanson打来的。
“接吧。”余晓开口说,“估计是问我们俩去哪里了,你可以说我们在外头碰到,然后……”
赵悦洋没有等余晓考虑周全的那些话说完,就接了电话。
“喂?去哪儿了啊?你也不见了,余晓也不见了,打余晓电话也不接。”Hanson估计喝多了,在那边嚷嚷道。
“哦,我们在外头抽烟。”赵悦洋说。
“抽这么久啊?”Hanson说,“你俩不是背着我偷偷去谈恋爱了吧?”
这句话纯属玩笑。
赵悦洋看着把头侧过去的余晓,发尾发着红,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1/3的脸蛋。
“透透气就回去。”他说。
“哦,行。”Hanson说,“我一会儿要是应酬喝多了,你们就别管我,累了就回去啊。”
“嗯,知道了。”
赵悦洋挂掉了电话,余晓已经重新俯下身子,在找寻那几只松鼠的痕迹,刚刚压抑的气氛因为Hanson而冲淡了许多。
“余晓。”赵悦洋收好手机,喊了一声,他不想继续刚刚的话题,于是问,“你要回家吗?Hanson在应酬,估计没有时间管我们了,我可以送你……”
余晓很快直起身子,他看着赵悦洋,说:“不用了,我可以自己打uber。”
他看起来情绪平稳了许多,眼泪也不再流,只是眼睛依旧因为眼泪而容易浮肿,看起来像没有睡醒,显得很懒散与随意。
但赵悦洋有些坚持,他说:“现在很晚了,这附近根本不好打车,我送你吧。”
语气很平和,态度很坚决。
余晓保持着那个姿势,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吧,谢谢你。”
他说完便站起来,往店那头走去,在路上给Hanson发了一条微信,说自己太累先回家了。赵悦洋跟在余晓的身后,看着他走在前面,余晓有微微驼背的习惯,赵悦洋曾经说他是软骨头。
“在哪边等车呢?”余晓突然回过头,瞪着他那双眼睛问赵悦洋。
“我打给安叔。”赵悦洋顿了几秒,拿出了手机。
安叔在十分钟后到了。
赵悦洋让余晓先上车,给他拉开了车门,而后自己也坐了上去,坐好后,赵悦洋说去余晓家,安叔说好,没有再问其他。
车内的气氛始终不太明快,赵悦洋的这台车很商务,里面没有任何显得有人味的装饰品,只有很淡很淡的木质调香薰味,和赵悦洋用的那款香水很像。
让人感觉到沉闷、冷漠和无法靠近。
余晓无法自控地想,不知道有谁能够在赵悦洋这台车里放上一点什么,对看起来很固执的赵悦洋施展占有欲。
在车内没有人说话,就这样沉默地抵达了余晓家的车库。
赵悦洋下了车,站在外头,让余晓从他这一头下来,余晓下车后,赵悦洋没有立刻坐回去,而是关上了车门。
“还有事?”余晓看了赵悦洋一眼,问道。
赵悦洋只是看着他,没有很快回答,他的手靠在车门上,里头的安叔十分知趣地在等待着。
“嗯?”余晓又问了一次。
他和赵悦洋靠得有些近,不到半臂的距离,他不知道赵悦洋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完,心想都已经这样了,可以等他说完。
可赵悦洋却只是看着他,不肯开口。
如果换作以前,可能余晓早就撒娇地贴了上去,抱住赵悦洋的胳膊,问他有什么事不开心。可现下不行了,余晓已经把自己最后的底牌展示给了赵悦洋,他没办法再坐在这张胜负已定的赌桌上,做一个可怜兮兮的爱情赌鬼了。
“那我……上去了。”余晓试探着说,从赵悦洋的跟前离开,他的余光瞟到赵悦洋把手抬起来,似乎是想要拦住他,但余晓加快了脚步,绕到了车的后头,往电梯口走去。
余晓觉得脚上像拷了沉甸甸的脚镣,上面绑着叫‘舍不得’石头,拖着余晓不要往前走。
内心像是有两个人在不停地对抗,一个说算了,走吧,他根本不会爱你;另一个说,再一次,就一次,转过身扑到他怀里。
他甚至在快走到电梯口前,放慢了脚步,心想如果赵悦洋现在追上来,说要吃一碗生日面当作生日礼物,他大概率不会拒绝。
可直到他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他转过身,都没有听到赵悦洋的声音。
是真的结局了。
余晓想。
“走吗?老板。”安叔在赵悦洋上车坐了二十分钟后,忍不住开口问道。他从后视镜看过去,明显自己老板的脸色很差。
赵悦洋看着电梯口,看了许久,终于把视线收回来,低声说一句:走吧。
“好。”
刚刚看着余晓离开的背影,赵悦洋很想开口喊他一声,可声音到了嘴边,又还是选择沉默。
余晓说的并没有错,他心心念念的段鸣回来了,他和余晓也断掉了,现在这样的姿态,只是让人徒增烦恼,他也是,余晓也是。
赵悦洋再次想起段鸣,他完美高中记忆里不可或缺的一份子,代表着他最纯真、无忧无虑的一段岁月,每一次想起段鸣,他都能够迅速回到那样的感觉里。
大概这就是段鸣的意义。
可过了这么多年,赵悦洋不得不承认的就是,尽管他看到段鸣依旧会觉得开心,依旧会有那种想要保护的感觉,但始终少了一份激情。
那对余晓算是吗?
赵悦洋不明白。
他一直没想过自己是否喜欢余晓,或许有一点喜欢吧,否则也不会做炮友这么久,但他一直觉得,对余晓的喜欢,是因为对方够配合,不找事,长得又好看。
这种喜欢和对段鸣的那种是不一样的。
可他不想看到余晓哭,不想看到余晓红着眼睛说再也不要见自己,更不想听余晓说‘我想谈恋爱了’,余晓眼泪的温热似乎还残留在他的手指上。
“安叔。”赵悦洋突然开口,“你觉得……余晓怎么样?”
安叔正在专心开车,听到这句话有些意外,他想了一下,笑了笑说:“挺好的一孩子,很有礼貌。”
“嗯。”赵悦洋看着窗外,这些话他从未对人说过,无论是工作场合还是家里,也没有人会关心赵悦洋的私生活,他们把他当成一个只会赚钱的铁人,“我和余晓断断续续好了两年,今天他和我说,能不能不要再见面了。”
安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五十多岁了,见过很多世面,于是问:“段先生……”
“对,是因为他。”赵悦洋往后一靠,视线看着窗外的夜景,低声说道。
很快,他又说:“可是我有些舍不得余晓,想见他。”
“我觉得那种感觉,像是自己背叛了自己。”
赵悦洋说完,安叔没有再回答什么,他按下了一点后座的窗户,让赵悦洋透透气。夜风从外头吹进来,远处的天空黑压压的一整片,连接到看不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