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悦洋生日后的第五个月,位于波士顿那边的合作出了点问题,他不得不在波士顿待了快三周。
在这边他几乎没有什么私人生活,也没有朋友,平时除了处理繁忙的工作,就是和供应商应酬一下。
某天他和一位来自中国的供应商吃饭,对方带了一瓶茅台酒过来,赵悦洋不太喝白酒,但在这种局上也只能喝。
几杯酒下肚后,对方的老板 -- 一位五十多岁的浙江男人开口聊起了闲话,问赵悦洋有没有对象。
赵悦洋摇了摇头,说没有。
“小赵这么英俊,又会赚钱,我还以为女人扎堆呢。”合作方倒了一杯酒,笑着说。
“我和小赵合作这么多年啊,就没听过他聊起女朋友这回事。”另一个常年与赵悦洋公司合作的供应商老林--他父亲的旧友也说,“就是个工作狂。”
“得找一个。”合作方代表说,“你常年一个人往返国内外,结婚先不着急,但可以谈个恋爱嘛,年轻人别一天到晚把青春都浪费在工作上。”
旁边的几位都比赵悦洋年龄大许多,跟着附和道,说还是得照顾自己的私生活。
“你说我们这吃饭,喝醉了回去,不说照顾吧,有个人陪着说说话都没那么难受。”老林说,“我每次喝醉了,回家看到我老婆,就觉得心安。”
“你啊,就是老婆奴。”旁边的人笑着说道。
赵悦洋没说话,他低头跟着笑,举起杯子说喝酒吧,让话题不再落在自己身上。
大家结束应酬后,合作方安排了司机送赵悦洋回酒店,回去的路上,老林坐在前头,回过头看着赵悦洋,说:“小赵,不是林叔爱念叨,你也的确可以找一个了。”
“我哪有时间。”赵悦洋笑了笑,把领带解开了一些,靠在座椅上。
“其实这事儿啊,就看你想不想,不存在有没有时间。”老林把头转回去,语重心长地说,“老赵这人对你太严格了,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没考前三名,把你关禁闭这事儿,我们这几个兄弟,当时把他都说了一通。”
老林提起了赵悦洋已经差不多快忘光的事。
他小时候家教森严,爸爸对他寄予厚望,无论是成绩还是其他的,都希望自己这唯一的儿子能够争上游,当年他和段鸣的事,也是无意被班主任发现,然后告状给了他家里人的。
赵悦洋的妈妈因为淋巴癌很早就离开了,赵悦洋的父亲这么多年也没有再找过,其实赵悦洋也知道,爸爸是不想自己因为继母而过得不开心。
“有空再说吧。”赵悦洋随口应付了过去,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到了酒店后,先洗了个澡,然后才坐到套房客厅的沙发上,随手打开了的电视机,调到国际新闻频道。
新闻里的男主播一口纯正的英腔,说话的时候字正腔圆,显得很严肃。
在偌大的万豪酒店套房里,赵悦洋没有什么来由地想起了余晓。他以前去N市找余晓,不太去他家,两个人经常会去开房,赵悦洋是万豪的会员,经常会直接要他的助理订这里。
同品牌酒店的房间差距不大,他和余晓有一次因为运气好,也被升级到了套房。
两个人做完爱洗了澡之后,赵悦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余晓跑过来也粘着赵悦洋坐下,脖子上还有刚留下的吻痕,白皙的肌肤暴露在有些宽松的T恤下,他就这样靠着赵悦洋。
“好看吗?”余晓的头有意无意蹭过来,柔软的发梢掠过赵悦洋的手臂,说话的语气随时都像在撒娇。
“嗯。”赵悦洋点了点头,很随便地回答了他。
过了没多久,他感觉自己肩膀上的重量越来越重,微微侧过头,发现余晓已经靠着自己睡着了。睡过去的余晓嘴唇还发着红,微微上翘,睫毛很密搭在眼睑上,不知道是不是梦到了什么,眉头微微皱起。
几乎是一样的房间布局,一样的沙发,一样的新闻台,赵悦洋一样坐在靠右的位置上。
赵悦洋回过神,拿起遥控器换了一台,不让回忆停留太久。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赵悦洋收到了段鸣发来的微信,问他最近是否有空,自己打算休假了。
起初赵悦洋收到这条短信有些反应不过来,因为事实就是,他和段鸣并没有很快干柴烈火般的重修旧好,赵悦洋太忙了,段鸣也有工作,两个人能见面的机会并不多。
期间赵悦洋每次在来美国时都会去看一下段鸣,但段鸣的反应不咸不淡,赵悦洋想起段鸣说过的,他想慢慢来,只能暂时放任自流。
-- 你最近忙吗?
段鸣问。
-- 在波士顿,有一点,但快收尾了。
赵悦洋回复过去。
-- 哦,你要来N市吗?我打算过来这边待几天。
-- 可以,我后天结束会议就飞过去。
-- 好的,我等你。
不得不承认的时候,赵悦洋的确因为段鸣的主动邀约,心情变得愉悦了不少。他换上了一件夹克,出门去现场开会,在路上的时候,要国内还没睡着的助理订了酒店的房间。
助理发来确认的截图后,又问是否要安排额外的车,赵悦洋想到和段鸣一起的话,安叔在可能段鸣会不好意思,于是要助理又给自己准备了一辆双门车。
-- 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他在结束一个会议后,发微信问段鸣。
-- 都可以,逛逛吧,我搬走后很久没好好逛了。
-- 好。
赵悦洋收起手机,在供应商公司的茶水间里,端起那杯有些烫的咖啡纸杯,手撑在床边,看着外头的阳光,眯了一下眼睛。
他想起段鸣的笑脸,乖巧得让人心动,或许这是一个好机会,对于他,对于他和段鸣。
赵悦洋的飞机在三天后的下午两点十八分降落,晚点了十五分钟。下飞机后,安叔已经在外面等着他。
N市今天的天气不是特别好,下了一场雨,地面还有些未干的水迹,空气也过分的潮湿,带着一些凉意的风黏糊糊的吹过来。
赵悦洋因为波士顿新厂的事情,已经快三个月没有来过N市了,N市这边的办公室已经运作得很成熟,每周听例会汇报即可,但波士顿那边是新开拓的业务线,他父亲说一定要他去盯着。
出机场后,安叔接了赵悦洋,笑得很亲切,说他看起来瘦了不少。赵悦洋把行李交给他,放到后备箱,上了车,说直接去酒店。
在车上的时候,他给段鸣发了一个微信,说自己落地了,又把酒店的地址发过去。
段鸣没有立刻回复,赵悦洋想了一下,回过去说:我订了两间。
他是真的很想尊重段鸣,慢慢来。
段鸣应该在忙,依旧没有回复他,赵悦洋在飞机上一直没怎么睡,很快就靠在后座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正在堵车。
“这个点有些堵,前面修路,车道都变窄了。”安叔把车挂到空档,摇了摇头无奈地说道,“红灯又长,只能等。”
“没事。”赵悦洋揉了揉脖子,他戴上眼镜,看向外头,下过雨的城市突然开始出太阳,阳光晒在窗玻璃上,折射出五彩的光斑,这条车靠靠外,正好能看到外头的商业街。
街上有许多临街商铺,还有一些看起来很有趣的复古商店,不少年轻人在里面进出。
他想到段鸣说想逛逛,拿出手机,发现段鸣依旧没有回复过来。
赵悦洋把手机放回去充电,又动了动胳膊,车子依旧一动未动,他有些口渴,看了看前头堵得不像话的车流,说:“安叔,我去买个咖啡。”
“啊?这……”安叔回过头,“来得及吗?”
“没事,如果往前开了,你就找个地方停一下,我不用多久。”赵悦洋拔下手机,打开了靠外的车门,“手机联系。”
因为在车上睡了一会儿,赵悦洋此刻整个人都精神很好,尤其是下了车,呼吸了下过雨的空气后,头也变得没那么重了。
他走了几步,看到前头有一家用法语做店名的咖啡店,上面还挂着“新店”的告示,赵悦洋在星巴克和它之间,选择了后者。
推开门后,赵悦洋很快闻到一股咖啡特有的香味,店铺很小,没有太多花哨的装潢,但也绝不像那种市面上流行的风格,店主低着头在里面做咖啡,让赵悦洋想起自己曾经在法国读商学院时期,家楼下的那家店。
“hello。”店主听到有人进来,打了招呼,是一个有雀斑的男孩,“喝什么?”
赵悦洋站到点单台附近,看了看菜单,“爱尔兰拿铁吧。”
“好,还需要搭配其他的吗?”店主指了指旁边的玻璃冷柜,说:“蓝莓麦芬还有三个,是我祖母做的。”
“不了,谢谢。”赵悦洋摆了摆手,然后付了钱。
这家店在临街的角上,一楼只有靠窗一排三个座位,已经坐了两个人,赵悦洋不太喜欢和人贴着坐,跟店主打了个招呼,就往楼上走。
楼梯很窄,绕了两下弯才上去,中间的拐角处还摆着一副油画。
赵悦洋个子高,腿又长,走在狭窄的楼梯上有些不舒服,加快了脚步,跃了几下就上了二楼。
“来了啊?”
余晓原本坐在窗边的位置,咖啡刚刚送上来,加热过的杏仁可颂吃到一半,嘴边还粘着一些面包的酥皮,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以为是严速到了,笑着回过头。
然后他就看到了赵悦洋。
他穿着一件衬衫和一条西裤,头发又剪短了一些,笔挺地站在距离自己不到三米的楼梯口,也有些意外的看着自己。
余晓的手里还捏着可颂的一角,甜蜜的味道残留在嘴边,他怀疑自己看错了,眼睛眨了一下,又看过去,赵悦洋依旧站在那里。
“hey。”余晓先打了招呼,他抿了一下嘴唇,试图把自己嘴角的酥皮舔掉,然后朝赵悦洋露出一个十足尴尬的微笑,“这么巧。”
“嗯,很巧。”赵悦洋终于有反应,他看着余晓,傻乎乎地捏着半个可颂,很刻意地朝自己打招呼。他走了几步,走向前,二楼的座位不多,也都是高脚椅和临窗的桌子,他看了一眼,坐到了和余晓隔着三个座位的地方。
谁也没想过,在五个月后,还会再见面。
余晓至少没想过,哪怕偶尔会梦到赵悦洋,那也是一些旧事,不会再有新的期望出现,可往往命运就是会很爱开玩笑,让余晓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遇到了赵悦洋。
二楼的空间不算大,角落上摆着一株高大的绿植,叶子档掉了窗户的一小半,这会儿外头的阳光依旧很明媚,可以看到十字路口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和人群。
余晓没什么胃口了,他端着咖啡喝了一口,可颂放回到了垫着白色隔油纸的白色瓷盘上,一想到身后坐着的人,整个人都有些不自在。
他在想,自己和赵悦洋算不上前任,更不要谈什么撕破脸皮,大可以随便聊聊天,可要聊什么,余晓没有好的想法。
时间一分一秒地往前,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店主端着一个白色的纸杯,看向赵悦洋,说他的爱尔兰拿铁好了。
赵悦洋选的外带,他接过后,说了一句谢谢,准备拿两张纸巾,纸巾盒的置物架,在余晓座位的左侧。
“嘿,YU,你的男朋友还没来吗?”店主把咖啡递过去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朝低着头的余晓搭话,“是不是不陪你看恐怖电影了。”
赵悦洋正站在余晓的左边,两个人距离不到一米,他听到这句话后,抽纸巾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就看到余晓缓缓侧过身子,眼神在他衬衫的第四颗纽扣处停留了几秒,才看向身后的店主,笑着说:“快到啦,路上堵车。”
“我开玩笑的呢,你先喝,我下去看一下豆子烘得怎么样了。”店主笑了笑,说了句法语,余晓听不懂,但赵悦洋听懂了,他说的是真甜蜜。
纸巾拿好了,咖啡也拿好了,赵悦洋没有继续呆在这家咖啡店的必要。
不知道为何,他站在这样的距离里,感觉自己能嗅到那股甜蜜的可颂香味,从余晓的身上若有似无的飘过来。
气味是一种很不讲道理的东西,它会在任何一个时刻,让人勾起回忆。那些回忆甚至无论好坏,都会瞬间闪进大脑里,开始胡搅蛮缠。
赵悦洋站在窗边,端着咖啡,闻着这股味道,就着阳光看到余晓垂着的侧脸,过了几秒,余晓大概是察觉到了,他转过头,瞪着眼睛,有些无奈地看着赵悦洋,看起来似乎有些紧张,但赵悦洋认为这大概是他的错觉。
“hey。”天知道余晓在想什么,他居然又打了一声招呼,声音还很轻,说完之后,应该也是觉得自己有些蠢,立刻抿紧了嘴唇。
赵悦洋看到他耳朵红了。
余晓的嗓音和可颂的气味,都让赵悦洋迅速地想起某一次他们在酒店,余晓在酒店附近买了味道很奇怪的面包,赵悦洋洗了澡出来,余晓拿着一块面包,朝他摆了摆手,说:“赵悦洋,你要不要看我学松鼠吃东西,我学得很像。”
真的很像,也真的很蠢,后来清洁房间时,赵悦洋出于不好意思,额外给了小费。
“嘴巴上还粘了面包屑。”
赵悦洋把手里的纸巾递过去,低声说道,他没什么太多的表情,语气也很平淡,像是只处于某种礼貌的好意。
“哦。”余晓伸手接过,指尖触碰到了赵悦洋的手指,但没有留下什么触感,很快就分开了。
“谈恋爱了?”赵悦洋没有立刻走,开口问道。
余晓擦了一下嘴,还是没有完全擦干净,但他已经把纸巾揉成团丢开了,他看着站在自己面前,一脸骄傲的赵悦洋,心想他看起来如此神清气爽,应该已经和段鸣重修旧好了。
与此同时,余晓再次在心里嫌弃了这个城市的市中心太小,太容易旧人相遇。
“对啊。”余晓想了一下,回答道。
“和严速?”
“对啊。”余晓回答得很快,说完眯了一下眼睛,像在笑。
赵悦洋看着余晓,看着他嘴边怎么都没擦干净的面包屑,脸颊上的痣,最后落到余晓那双顾盼生姿的双眼上。
“好久不见。”
赵悦洋看着余晓,说道。
到这句话为止,两个人似乎才刚刚说出一场偶遇的开场白。
“走了。”赵悦洋不想再呆在这里,他觉得头有些发胀,转身拿着咖啡纸杯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他想起什么,又转过身,发现余晓一直在看着他。
赵悦洋拿着咖啡杯的手抬起来,放在自己的嘴边比了一下,说:“这里,还有面包屑。”
说完,他摆了摆手,转身下了楼。
推门出去后,他在路口站了一会儿,又走了几步,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往二楼的窗口看了一眼,结果对上了余晓的视线,但很快,余晓又低下头去看手机了。
他打了一个电话给安叔,问他在哪里等自己,过了没多久,又发了微信给段鸣。
-- 忙完记得联系我。
安叔在前面掉了一个头,拐过来接上了赵悦洋,他上车后,渐渐驶离了这一块街区,身后的咖啡店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见。
余晓又等了十分钟之后,严速从外头进来了,他快步走到楼上,看到余晓坐在那边,笑了笑,走过去揉了揉他的头发。
有着一头柔软头发的主人很快转过头,仰着脸朝严速笑,“来了啊,等好久啊我。”
“让我的王子久等了。”严速笑着,模拟着歌舞剧演员的嗓音说道,他又去拉余晓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
余晓一周前答应了严速,和他试试,但具体能试到哪一步,他没有办法给一个答案。严速倒也不拒绝,只说不试不知道,认为余晓愿意这样往前走,是一件好事。
手被严速握住,余晓在咖啡店的的背景音乐里,不可控制地想起了赵悦洋递来纸巾的那一秒,手指相碰的触感。
“走吧,不是要提前过去找车位吗?”余晓站起来,想摆脱那种反复的情绪,朝严速说。
“好。”严速没有察觉,抬起手又揉了揉余晓的头发,笑着看他。
俩人走到楼下,和店主打招呼。
店主是丁雨的朋友,这是搬迁之后的店,之前在学校附近,因此大家都比较熟悉。
他笑着收拾桌面,对严速和余晓挤眉弄眼,然后突然感慨:“今天终于有人order爱尔兰拿铁了,我以为除了你没有人要喝。”
余晓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是谁。
“你还好吗?余晓。”严速看到余晓脸色不是很好,但又不知道他怎么了,担心他身体不舒服,垂下头问道。
“挺好的。”余晓笑了笑,说道。
他真的觉得很好,最初的时候很痛苦,想过联系赵悦洋,抽了很多烟,喝醉过三次,其中一次在醒来后,丁雨说他抱着一个抱枕哭了,一直骂赵悦洋是王八蛋。
渐渐没那么痛苦了,偶尔还是会想起,但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前进,比如他接受了严速。
恐怖电影看完后,严速送他回家,他们在车里聊了一下剧情,余晓在网上找了一些影评和打分,说反响挺不错的。
严速很绅士,没有问他要不要跟自己回家,他打算让余晓主动提。
车停在余晓家的车库,严速侧过身,吻了一下余晓的脸颊,很轻很温柔,然后直起身子,对他说晚安。
一切都很美好,无论是车内灯的温度和亮度,抑或是严速看向自己的温柔眼神,都刚刚好,可余晓依旧没办法给予任何回报,他甚至无法凑上去也给严速一个美好的吻,只能说,晚安,你也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