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时候，大家约好下午三点多到Hanson家里。
严速吃过午饭后来接余晓，给他买了一杯咖啡。
“我什么都没带……”余晓上了车，接过咖啡后，说了一句谢谢，“昨天晚上我给Hanson哥打了视频电话，给他展示我那些过期的东西。”
严速笑了笑，说：“今天肯定不缺吃的，我做个西班牙焗饭吧。”
“你连这个也会做？”余晓惊讶地看向严速。
“对啊。”严速伸出手，用手背碰了一下余晓端着咖啡杯的手背，说：“你要是和我住，肯定把你喂胖。”
余晓喝咖啡的动作愣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严速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今晚要去我那里吗？”
余晓低声说：“我……还没准备好。”
“好。”严速眼神变了一下，很快说，“没事，等你。”
他们交往快两个月了，但余晓一直没有和严速发生关系，按理来说，他们俩都不是什么小处男，更加不要谈所谓的“交往到第几个月才可以上床”这件事。
但余晓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还没到。
严速很好，从没有强迫或者因为这个事生气过，偶尔流露出的遗憾，也情有可原 -- 毕竟他们确定关系了。
余晓把自己和严速的事，包括赵悦洋的事，通过一次电话给kiki都说了，kiki在那头大惊小怪，说余晓总算遇到合适的了，快点甩掉赵悦洋往前走才是对的。
丁雨也说严速很好，他见过两次，用直男的评价就是：挺潇洒的。
余晓自然也觉得严速很好，和他在一起很开心，严速经常带他去一些没去过的地方，开阔有些宅的余晓的社交生活，他们在严速的大学公园里散步，进入冬天后，天黑得很早，严速带他钻进后门那边的小餐厅吃饭。
有时候他会突然想起赵悦洋来，很偶尔的那种情况下。毕竟他喜欢了赵悦洋两年，理智能讲道理，可情感不会那么有规矩，他的确就是会想起那个人。
余晓侧过头看向旁边开车的人，心里想，再等等，再等等赵悦洋就彻底走出去了，彻彻底底。
他们快抵达Hanson家里的时候，Hanson发来微信，问他们方不方便去附近的小店买个烟灰缸上来，刚刚他手一滑弄碎了，老罗要抽烟。
“我去吧。”余晓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Hanson家公寓大门，说，“那前面就有个便利店，我去买了拿上去。”
“一起去吧。”严速说。
“那边禁停呢，你看。”余晓指了指路标，“没事，很近啊，你先去停车。”
“行。”严速想了一下，把车子靠到路边，让余晓下了车，然后往前头的停车场开去。
Hanson家的公寓附近不算繁华，只有几家店铺，便利店在马路对面。余晓等了一个红灯之后，往那头走去，这会儿是周六的下午两点半，路边上车渐渐多了起来。
便利店的门口挂着圣诞节的装饰，推开门之后，里面很自然地在放着圣诞歌曲。
每年到了这时候，N市的圣诞气氛总是格外浓烈，而余晓其实很喜欢圣诞节，他喜欢热闹的日子，有很多人因为一个约定俗成的纪念而庆祝什么，会让他觉得很美好。
他在货架上找了一会儿，才找到了玻璃烟灰缸，不是很好看，但只能买这种了，余晓心里想着，下次可以送一个给Hanson，毕竟他对自己挺好的，严速也是他介绍的。
“嘿！这个送给你！”突然，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余晓转过头，看到带着麋鹿头箍的店员手里拿一个小纸盒，笑着递过来，“这是我们公司每年圣诞节都会做的幸运巧克力，送给你。”
店员是一位年级颇大的白人男性，他满脸皱纹，笑得很灿烂地看着眼前的余晓，余晓愣了一下，接过了之后，说谢谢。
“祝你永远幸运。”店员说，然后又走到冰箱那边去摆货了。
余晓的心情的确因为这一小盒巧克力，而变得又更好了一些。
他结完账之后，走出了便利店，今天阳光十分明媚，即便风吹起来是冷的，也不那么难受，他把那盒幸运巧克力从袋子里拿出来，站在便利店门口看了看，笑了一下。
赵悦洋坐在和路边隔着半条马路的车里。
安叔刚刚接到他，在前方的红绿灯处掉了个头，堵在几家店铺的门口，原本赵悦洋是没有看外头的，安叔在前面感叹了几句天气很不错，他才从ipad的屏幕里抬起视线。
然后他就看到了余晓。
余晓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没有系围巾，看起来有些冷的缩着身体，手里拿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手里还拎着什么。
他的身边没有其他人，也似乎并是在等待谁，只是在便利店的台阶前站一小会儿。
单面防窥玻璃让余晓根本不能察觉赵悦洋，但赵悦洋却能看到他。
经过了昨晚的视频电话后，赵悦洋再次看到了真实的余晓本人，他站在冬天十二月末的寒风里，白皙得如同N市每年都会下的雪。
车道和街边没有隔任何护栏，赵悦洋的车慢慢往前挪了一两米，恰好同便利店的台阶齐平。余晓拿起手里的小盒子，看了几眼，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很开心很满足的模样，然后又放回去，往十字路口走去。
赵悦洋收回了自己放到门把手上的手。
“我以为您这周末都会在N市呢。”安叔开口说。
“嗯，本来是这样计划。”赵悦洋试图忘掉刚刚的那一幕，把注意力放回工作上，“波士顿那边突然有急事，要回去。”
“您太辛苦了。”安叔摇了摇头，“一会儿记得在吃点东西。”
“嗯。”赵悦洋点了点头，“谢谢。”
今天早上赵悦洋起来后，就接到了波士顿那边来的电话，回报了一个关于设备的新进展，遇到了一些棘手的问题，但其实不算很严重。
Hanson开车去了一趟超市，回来后在那头忙活，阿姨也上门来了，两个人一直在聊天，吃过午饭后，Hanson在客厅当着赵悦洋的面，给严速打了个电话，问他几点来，又闲扯了几句。
挂完电话后，又看向赵悦洋，问他波士顿那头没事不，说严速去接余晓了，估计三点之前到。
不知道为什么，赵悦洋想要离开的心变得异常强烈，他的确很想见余晓，但他不想见带着男朋友的余晓，恍然大悟的赵悦洋还没有做好面对这样情况的准备。
事实上，他也不想学会去面对。
最重要的是，他认为余晓也会尴尬，因为自己在，而玩得不开心。
“Hanson，我先回去算了。”赵悦洋想了一下，站起来说道。
“啊？回波士顿啊？”Hanson瞪大眼睛问。
“嗯，那边的事有点急，我出面可能会好点，怕几个主管搞不定。”赵悦洋倒是也不算在撒谎。
Hanson显得有些遗憾，但也没有为难，“行吧，你要安叔来接你？怎么这么忙啊。”
“嗯，我要他过来。”
一个多小时后，安叔接到了赵悦洋，助理给他订了一张机票，他在余晓抵达之前，离开了Hanson的家里。
在车里看到余晓的那一刻，他其实很想下车，走到余晓面前，在他吃惊地看着自己时，问他：“我还有机会吗？”
余晓一定吓得反应不过来，赵悦洋会继续问：“我有资格把你抢回来吗？”
但他依旧没有这样做，不是因为胆子小，但的确是因为不够自信，他和余晓保持肉体关系两年，这两年里自己能回忆起来，给过余晓的快乐，少之又少。
他们不频繁地见面，见面后频繁地做爱，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如果他真的如同Hanson所说的那样，现在和严速在一起很幸福，甚至会思考毕业后要不要留下来，自己凭什么去打破他的幸福。
昨晚和余晓阴差阳错视频的画面闪进他的脑海，赵悦洋在开往机场的汽车后座里，看着外头充满了圣诞气氛的街景，热闹的人群，感到难以压抑的孤独和无奈。
来Hanson家里聚会的人，到了下午三点半的时候，都来齐了。
余晓不怎么会做这些，在沙发上看电视，老罗在那边说自己打游戏的事，又问余晓博士专业的东西，两个人聊了起来。
Hanson忙到一半，喊严速去阳台抽烟。
他们隔着推拉玻璃门，正好就能看到坐在沙发上的余晓，Hanson抽了一口烟，被冷得哆嗦了一下，问严速，“和小鱼还好？”
“嗯，还行。”
“什么叫还行啊？”Hanson立刻听出话里有些不对劲。
严速看着在笑着和老罗聊天的余晓，把视线放到了另一头，抽了一口烟后，说：“余晓和我在一起之前，谈的那个男朋友你认识吗？”
“啊？”Hanson愣了一下，“留学班那个啊？那都多久了啊，七八年了吧，我怎么认识。”
“不是。”严速摇了摇头，“就半年前刚分开那个。”
Hanson显得很惊讶，他看了一眼严速，想了一下，说：“我哪知道他那么多私事，当然不认识，干嘛？”
严速转过身对着阳台外头，说：“我觉得余晓……可能还没完全走出来。”
“怎么可能？”Hanson不信，“都和你在一起两个多月了，我看他和你一起挺好的啊。”
“是挺好的。”严速把烟灰弹掉，说：“挺好的。”
Hanson看了他一眼，低声问，“怎么回事，是他和那个人联系，被你发现了？”
“不不不。”严速立刻否定，“他不会做这种事，和我在一起时很认真。”
“那是？”Hanson平时虽然八卦，但到了这种问题上，又十分地直男，拐不过弯来。
“他很认真地想和我好好在一起，可我能感觉出来，余晓经常心不在焉。”严速很直接地说道，“算了，可能是我想多了。”
Hanson说不出什么话来，他毕竟不懂这俩人如何相处，只是凭借严速和余晓在外人面前的相处模式，他单方面觉得两个人很甜蜜。
加上他今天才知道，余晓在半年前曾经还有过一任，更是有些意外。
“少想点。”Hanson只能拍了拍严速的肩膀，安慰道。
饭点开始得很早，大家一起吃吃喝喝，中途又加了几个菜，还是挺开心的。老罗的老婆很会做饭，她也挺喜欢余晓的，一直拉着他聊天，撩开了才知道是余晓本科的学姐。
“诶，悦洋这家伙呢？”老罗突然想起，在饭桌上问Hanson。
余晓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他啊，中午才走，急急忙忙回波士顿了，据说是有什么事要处理。”Hanson摇了摇头说道，“工作狂魔。”
“哈哈哈哈，他还是这副样子，以前就是，坐长途飞机来这边，熬通宵和国内开会，开完还要去路演。”老罗笑着说，“悦洋像机器人一样。”
“哇，要是哪里有这样的机器人买，我一定买几个在我公司，天天给我干活。”Hanson夸张地说，“哦，门卫也可以放，毕竟他长得帅。”
大家跟着笑了起来，严速说Hanson典型的资本家思维。
“诶，小鱼。”Hanson端着酒杯，想起那个电话，侧过头看着没怎么参与话题的余晓，“昨天晚上你不是给我打电话了吗？我要你别带东西，怎么还是带了，赵悦洋没和你说啊？”
“什么？”余晓瞪大了眼睛，看着Hanson，没有太明白他的意思。
Hanson喝多了点，打了一个嗝，说：“对啊，昨天我正好脱光了要洗澡，你不是来电话了吗？悦洋不是帮我接的吗？我就知道他肯定忘了。”
余晓在那一瞬间，感觉到自己捏着披萨的手指间都发麻。
原来昨天他傻乎乎地在视频这头展示家里的过期食物时，那一头一言不发，让他误以为是电话出问题的人，是赵悦洋。
所以他那些不经过脑子的话，在视频里展示糖果的模样，仅收赵悦洋的眼底，而对方却不让他知道。
很快，余晓又想起了两个月前，那三个未接来电。
“怎么了？”Hanson看着有些发愣的余晓，笑着说，“你是不是都不记得这号人了。”
“哦，没，他和我说了，我自己忘了。”余晓不想在这个话题里停留太久，打了个马虎眼让它过去了。
大家吃完之后，又喝光了剩下的红酒，期间Hanson和老罗回忆起他们刚刚开始创业时候的事，老罗笑着说赵悦洋那家伙当年是真的小狼崽子，年纪不大，但显得很老成。
“我们这几个，就剩你和悦洋了啊。”老罗喝了一口酒，看着Hanson说，“frank据说也求婚了，你什么时候正儿八经谈个恋爱啊。”
“我还没玩够呢。”hanson笑着说道，“不过悦洋是真的是要找个人了，你就知道吧……就是我觉得他这个人，什么都不太说。”
“是啊，我下次得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给他介绍。”老罗笑着说道，“他要是在就好了，好久没见他了呢。”
“下次我们去加州找你玩就是了。”Hanson举了举杯子。
整个对话余晓都听在耳里，他没想太多，仅仅是在他们提及那个名字时，脑海里自然而然想到赵悦洋那张略显严肃但英俊的脸，然后低下头往嘴里塞食物。
“诶，说起来，悦洋喜欢什么样？”老罗的老婆在旁边插嘴问道，“我也给他留一下。”
“我哪知道。”老罗说，“以前他高中那个初恋，我看过一次照片，挺乖的，就脸有点圆，看起来像优等生的那种。”
“对。”Hanson举起手指，点了点，说：“我也记得，他理想型就是这种乖乖仔那种。”
大家一共喝光了三瓶葡萄酒，Hanson说话声音也变大了。
“不过。”他突然说，“之前他们俩重新联系上，又没下文了。”
“啥意思啊？”老罗没听懂。
饭桌上只剩下Hanson和老罗，老罗的老婆和余晓了，严速去了洗手间，另一位朋友去打游戏了。
“就俩人没和好啊。”Hanson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悦洋反正和我说，现在是朋友。”
“还这样。”老罗遗憾地说，“还是朝前看吧，悦洋值得更好的。”
“是。我也觉得。”Hanson认同道。
余晓低头看着餐盘中没有吃完的意大利面，思绪跟随着他们的对话，又飘到了不合适的地方。他很聪明，也足够敏感，因此迅速地捕捉到了那几个关键词，然后明白赵悦洋并没有和段鸣和好。
-- 大概是因为段鸣拒绝了他吧。
余晓这么想到，叉子在意面上搅拌了一下。
晚上送余晓到家后，严速没有立刻下车，他在车内似乎有话想说，但余晓没有急着打破沉默。
“余晓。”严速开口喊了一声，看着余晓，问他：“你真的喜欢我吗？”
余晓有些意外地看过去，不明白为什么严速会问这个问题。
“回答不上来是不是？”严速很快又说道，他笑了笑，显得很无奈，“希望你不要认为我太直接，我们在一起两个月，其实我感觉不太到你很喜欢我。”
“是因为……”余晓开口说。
“不是。”但很快严速打断了他，“不是因为你不和我上床。”
余晓在沉闷的车厢里，感觉到一些压迫感，他看着严速，看着他有些无奈的脸，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糟糕透顶。
“可能是我的问题。”严速说，“我追求得太猛烈，你还没有准备好和我恋爱，就答应了我。”
“不是……”余晓辨驳道，可他说完这句，又不知道如何解释，因为严速的前半句没有错。
严速按开了阅读灯，暖黄色的光线照射在余晓的脸上，有些晃眼。
“好吧。”严速突然说，他笑了一下，“我承认，的确就是因为你不和我上床，我才会这么想。”
余晓看向严速，他还在说，“我们都是gay，也不是小孩子，你我都很清楚交往后会发生什么，我不是很能说服自己，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两个月，还能不上床。”
余晓轻声喊了一下严速，但他没有停下，严速就是这样的直接。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余晓，并不是为了让你今晚和我做爱才这样说，是因为这就是事实。”
余晓当然明白，他和人做了两年炮友，他太明白了。于是他眨了一下眼睛，不知道作何回答。
严速很好，和严速交往很开心，但他在面对严速的时候，不会有太多欲望，这种欲望包含了肉体的，也包含了其他：例如像完完全全占有严速，占有他的心和肉体。
严速笑了一下，给余晓解开了安全带，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给他一个吻，而是说：“没什么，我觉得勉强比说实话，更让我难过。”
“和你在一起，我并不勉强。”余晓很快回答道。
“好，我知道了。”严速说，“余晓，你应该直接点。”
他不再继续刚刚的话题，余晓也没办法再说什么，只能和严速道别，下了车。
直到回到家里，余晓都有些没反应过来，严速那番话的意思是要和他分开。
他感到一些难过，但不算很强烈，更多的竟然是从未想过的放松，就像那种一直有人盯着你学习，突然那个人走掉了一样。
余晓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想：‘那个人’就是严速对他的好。
他实在太想回报，太想回应，也明白只要给了严速正反馈，这段感情必定不会有太差的体验，可他却怎么也做不到。
余晓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半包烟，他已经很久没抽了，走到阳台上，点燃了它。风很凉地吹过来，有些像不算锋利的刀子，他在带着薄荷味道的烟味中，什么也没有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