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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作者:linxuan/Snoofy 当前章节:64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21:06

圣诞放假后,丁雨和他的女朋友去了一趟芝加哥玩,他在上个月终于谈恋爱了,对方比他小三岁,是一位韩国人。

原本丁雨想邀请余晓也过去的,但余晓不肯,他说自己去当电灯泡也太蠢了,把时间好好让给他们俩甜蜜。

“你圣诞怎么过啊?”丁雨在放假前的一天,和余晓吃了一顿披萨。

“没想好呢。”余晓说,他咬了一小口披萨的芝士边,被烫到了,皱了一下鼻子,“可能在家看电影。”

“你那个男朋友呢?”丁雨问。

“……”余晓沉默了几秒,低声说,“分了。”

“啊?”丁雨很惊讶地说,“怎么分了,他看起来很喜欢你啊。”

余晓不是很想谈论他与严速的事,毕竟这一段恋情太过仓促,很多东西都不明白,更重要的事,余晓觉得自己其实很自私。

“就是分了,不太合适。”余晓说,说完他叹了一口气,“我好像不适合和人有亲密关系。”

丁雨看着余晓,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毕竟余晓无论哪一点,在择偶市场上都是极其优越的,可即便是这样的人,也会因为孤独而无奈。

“你要不要回国啊?”丁雨给他出了个主意,“干脆回国一趟好了,至少还有家里人。”

“算了吧。”余晓摇了摇头,“年底了家里事情也多,我回去一趟待不了几天。”

和丁雨道别后,余晓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一趟市区的商场。临近圣诞,商场里全是圣诞的氛围,音乐也显得格外的欢快,中庭有一个很高大的圣诞老人在走来走去,给小孩子发送糖果。

店铺里都是家庭出行的人,大家大包小包的买了很多,余晓这样一个亚洲年轻人面孔,显得有些突兀。

他在一楼转了一圈,经过一家店铺时被橱窗里面的一条围巾所吸引,那条围巾很大,看起来质感很好,披在模特的大衣外头,显得很温暖。

不知为何,余晓突然很想买下它。

店铺内限流,余晓排了一会儿队才进去,一位很漂亮的女性销售员接待的他,给他试了这条围巾的好几个颜色,最后余晓还是觉得奶茶色和棕色搭配的这条最好看。

“你系这个颜色很好看,因为你皮肤白。”销售员站在他旁边,看着镜子里的余晓,微笑着说,“而且它很大,可以披在身上,也不会太冷。”

余晓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围巾因为太大,很随意地搭在肩膀上,挡住了他的脖子,下巴也收到了里面,在镜前灯的照射下,显得眼睛很大,看起来有些不太讨喜的呆愣。

“就这条,帮我包起来,谢谢。”余晓把围巾取下来,递给了销售员,说道。

“好的,还需要看看其他的吗?”销售员客气地询问,余晓说不用了。

店铺的购物袋是圣诞节特别包装,红绿配色,中间缠绕着品牌的标志,销售员还放了一张卡片进去,说:“提前祝您圣诞快乐。”

“谢谢。”余晓接过纸袋,笑着说,“你也是。”

从店铺出来后,余晓又一个人去喝了杯咖啡,还绕道去了一趟华人商店,这家商店开了很多年了,余晓想家的时候,就会过来买点中国特产。

他想买点饺子回去吃,突然就很想吃了。

他埋头在冰柜里挑选饺子口味时,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了自己一声,语气不是很确定。余晓回过头,就看到安叔站在自己身后,旁边还跟着一个小女孩,应该是他女儿。

“还真是余晓。”安叔笑了笑,走过去,“我以为认错了。”

“安叔。”余晓也很意外,喊了一声,又看向旁边的小女孩,“你女儿吗?”

“是啊,来,喊哥哥。”安叔点了点头,对小女孩说道。

小女孩看起来有些怕生,往后躲了躲,但一直睁着眼睛看着余晓,余晓觉得她很可爱,对她笑了笑。

“来买饺子?”安叔看了眼打开的冰柜,问。

“对,想吃了。”余晓从里面拿出一袋玉米猪肉的,丢到了购物篮里,“您呢?”

“来买点火锅底料,我女儿想吃。”安叔笑着说,“最近赵总都不在这边,我难得闲下来。”

余晓顿了一下,点了点头,笑了笑,“那就好好陪陪家里人。”

“是啊,是啊。”

他和安叔算不上很熟,自然也不会有其他太多话可说,两个人扯了几句之后,余晓打算去结账了。在提着袋子从这家店走出来的那一刻,刺眼的冬日阳光照在余晓的脸上,让他睁不太开眼睛。

余晓想起了去年的圣诞节,一个一直下雨和刮风的圣诞,没有什么阳光,整个N市的天气都阴沉沉的。

平安夜的前一晚,余晓因为穿太少去丢垃圾,感冒发烧了,在家里躺了三天,丁雨当时回国了,也没办法来看他,他就一个人这样躺着,吃了药就睡觉,饿了就吃饼干和热牛奶。

赵悦洋在微信里说自己要过去出差,发来了酒店的地址,要余晓过去找他。

余晓破天荒地在微信里要赵悦洋来自己家,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感冒发烧了,不想动,当时他以为赵悦洋会拒绝,却没想到赵悦洋真的来了。

他看到躺在沙发里,病怏怏的余晓,先是有些惊讶,然后脱掉了西装,坐在他身边,摸了一下他的额头,问他好点了没。

生病的余晓变得有些没有边界感,他靠在沙发上,穿着灰蓝色的棉质睡衣,在暖气温度开得太高的房间里,眼睛发涩地看着赵悦洋,说没有好,还是头晕,想喝粥。

余晓撒娇的时候,是不自知的。

赵悦洋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打了个电话,大约一个小时不到,就有人按了楼下的门禁,赵悦洋开了门,过了一会儿拎着东西走到余晓面前,放在了茶几上。

粥的香味很快飘进了余晓的鼻子里,让人很有食欲,他眼睛发亮,然后看到了那个很有特色的纸袋,来自一家很出名的粤式粥店。

赵悦洋把纸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两碗粥,指了指,问他:“一碗有肉片的,一碗素的,你喝哪个?”

“素的。”余晓说。他声音沙哑,眼睛也因为发烧显得很肿,身体靠在堆满了抱枕的沙发上,显得很懒散,很需要被人照顾。

赵悦洋伸出手,把素的那一碗打开,香味在空气中愈发地浓烈,余晓直起身子,看着赵悦洋,没说话。

“干嘛?不是要喝粥吗?”赵悦洋问他。

其实余晓想的是,赵悦洋喂他,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端起那碗粥,自己喝了起来。

粥太烫了,连带着碗也很烫,余晓喝了一口就被烫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然后把碗迅速放了回去。赵悦洋抽了两张纸巾递过来,在旁边说:“你慢点喝。”

不知道为什么,当时的余晓沉浸在这样像甜蜜责备般的幻觉里。

粥只喝了一半,余晓就吃不下了,赵悦洋喝完了另一碗,然后把东西收拾了又去丢掉。余晓吃了药,迷迷糊糊又在沙发上睡着,期间他突然醒来,看到赵悦洋坐在自己的另一侧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低着头在忙碌。

耳边偶尔传来一些不算频繁地键盘敲击声,赵悦洋在沙发上移动时衣物摩擦声,还有赵悦洋时不时的咳嗽声。

余晓感到无比的安全,像是空气里的每一个分子都包裹着一种名为“安全感”的物质,它们摸不着,看不到,只是因为赵悦洋在这里,才存在。

再次闭上眼睛之前,余晓看到那头的人放下了笔记本,站起身,伸出有些凉的手指贴在自己的额头上,试探温度,随后又离开。

那天晚上赵悦洋没有走,他睡在了余晓的家里,两个人什么也没有做,余晓的烧没有完全退,有些反复,赵悦洋的体温和他相比偏低一些,在被子里他紧紧贴着赵悦洋,试图吸取一些让自己舒服的凉意。

“余晓。”赵悦洋伸出手抱住了一直在动的余晓,像是忍耐着那样,低声说,“你不要乱动。”

“哦。”在赵悦洋的拥抱里,生病的余晓乖乖听话。

余晓甩了甩头,试图让回忆不要占据上风。

赵悦洋在波士顿带了四天之后,回到了国内。

他在飞机上一直没有休息,闭上眼睛想要睡一下,又立刻被一些思绪给惊醒:他一天前接到父亲的电话,永远对自己儿子严厉的男人,在电话里告诉赵悦洋,自己检查出恶性肿瘤晚期。

赵悦洋放下电话,立刻买了机票回国。

抵达的时候,国内的司机接了他,直接送到了他以前住的地方,这里自从赵悦洋独立之后,就只剩下他的父亲和保姆了。

他走进去,看到花园里那些因为冬天而凋零的花,还有一颗新种下的树,尚未来得及长大,棕色外墙的独栋别墅在赵悦洋年幼的时候就一直如此,他小时候在日记里写:这里是恶魔的城堡。

保姆在门口等他,给他接过了脱下的大衣,眼里有泪地说,老爷在书房写字,曹医生刚走。

曹医生是赵悦洋父亲的家庭医生,很多年了。

赵悦洋点了点头,上了二楼,书房的门没有完全关上,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声,敲了敲门,里头传来父亲的声音,喊他进去。

父亲正在书桌前写毛笔字,房间里有一些墨水和纸张的气味,赵悦洋走到旁边,默不作声地给父亲研墨。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共处了五分钟,父亲放下了笔,似乎不太满意自己的字,看了看,才看向自己的儿子。

“爸。”赵悦洋喊了一声。

“嗯,你看着瘦了。”赵父说,又指了指自己写的字,上面墨迹未干,“老了,拿笔不稳,总是抖,写不好了。”

赵悦洋凑过去看了一眼,父亲写的是岳飞《满江红》里的句子,最后几笔有些潦草。

赵父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坐到了沙发上,让赵悦洋也坐过来。

“曹医生刚走。”他说,“要我去住院。”

“我晚点联系他。”赵悦洋说。

“你怎么黑眼圈这么深?”赵父问,“又熬夜了?”

“没,我一直这样。”赵悦洋说。

他们不属于那种会推心置腹的父子,在赵悦洋进入大学之后,赵父和他的关系曾经一度落至冰点,在法国读商学院的那两年里,甚至没有怎么打过电话。

赵悦洋看着眼前的父亲,觉得他老了太多。

“别丧着一张脸。”赵父眉头皱了一下,又立刻语气缓和了些,说,“人都有一死,我和曹医生的意思是说,别拖着受苦是最好的。”

“爸。”赵悦洋低声说,“花多少钱都一定给你治好。”

赵父没有接他的话,只是说一会儿阿姨炖了汤,吃了饭再走。

“我最近在住这里吧。”赵悦洋说,“三楼的房间要阿姨收拾下就行。”

赵父看了他一眼,眼眶有些发热,点了点头,拍了拍自己的儿子的肩膀。

晚上的时候,曹医生又来了一趟,赵悦洋和他在一楼的侧厅聊天,赵父去楼上洗澡了。

“赵老先生这个病,可能拖不了太久了。”曹医生很直接地说道,“我是医生,没办法报喜不报忧。”

“嗯,我知道。”赵悦洋点了点头,“怎么发现得这么突然?”

“不突然。”曹医生说,“其实很早就有迹象,只是他不肯检查,太倔了,悦洋,别太难过。”

送走曹医生之后,保姆说已经把房间收拾好了,赵悦洋把行李箱拿到了三楼,他曾经住过的那间卧室里。

卧室的格局没有太多变化,窗帘,书桌,床头柜,台灯,都是他以前学生时代的样子,赵悦洋走进来之后,有一种时光被强制倒流的错觉。

他坐在床边,看到书桌的抽屉上,还贴着自己以前高中时喜欢的篮球明星贴纸,边已经磨没了,贴纸也发黄了,但没有撕掉。

或许是因为长途飞机的疲惫,更大一部分是因为父亲突如其来的病,赵悦洋感到一些无力。保姆敲了敲门,给他端了一杯热牛奶进来。

“老爷吩咐的,他刚刚躺下了,要我给您送杯热牛奶来。”

“好,谢谢。”

热牛奶放在桌上,散发出香甜的气味,赵悦洋以前每天晚上都会喝热牛奶,因为赵父觉得这样能睡得更好一些。

他想起自己的童年时期,母亲离开后,父亲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小小的赵悦洋不懂事,只知道很多人来家里,很多人抱着自己哭,在灵堂里有人要他对着母亲的遗照跪下,他看着里头笑得甜美的母亲,感到脊背发凉。

母亲走了快二十年了,父亲没有再娶,赵悦洋在初中时听过父亲在外面有女人,但他也没有再婚。

和段鸣交往那时候,赵悦洋为了他出柜,父亲打了他两巴掌,便不再理他,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父亲像假装不知道那样。

在外面呼风唤雨的赵悦洋,最后依旧还是一个普通人,需要面对生离死别这类令人无奈的东西,而他却束手无策。

他走到书桌前,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太甜了,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小孩子,需要这么香甜的牛奶来进入睡眠或者停止哭泣。

他长大了,父亲也老了,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赵悦洋突然有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和人说说话,说什么都可以,只要和他说说话就行。

他走到床边,推开了一些窗户,外头的冷风灌了进来,拿出手机,赵悦洋在微信里翻了一轮,又滑到最上面,重新往下翻。

最终,他停在了余晓的微信名片上。

就一次,他想,就放纵一次。

电话响了很久,余晓没有接,语音通话被直接默认挂掉了,赵悦洋想,或许他和严速正在约会,N市现在是下午三点,又是临近圣诞假期,拥有了爱人的余晓理应在约会。

难以名状的刺痛,在心里开始泛滥,赵悦洋丢开了手机,为自己冲动的冒犯感到后悔。

过了五分钟,手机在床上震动了起来,赵悦洋拿起来,看到是微信的提示,点开后,余晓的语音通话拨了过来。

赵悦洋呼吸一滞,接通了电话。

“喂?”余晓的声音在那头响起,他应该在一个很安静的环境里,听不到除他之外的杂音。

赵悦洋把听筒贴在耳边,余晓的声音沙哑地传到他的耳里,这一声短促地‘喂’,竟然莫名让赵悦洋感到心安,而他甚至说不出话来。

“有事吗?”余晓在那头又问了一句。

“余晓,你在干嘛?”赵悦洋开口问。

余晓大概是愣了一下,过了几秒,回答道:“在看鬼片。”,随后又问了一遍有事吗?

赵悦洋没有事,他不想在电话里可怜兮兮地告诉余晓,自己的父亲生病了,可能要死了,更不想说一些试图引起余晓怜悯的话。

在余晓已经是别人男朋友的此刻。

“好看吗?”赵悦洋问。

“赵悦洋,你找我有事吗?”余晓聪明地没有顺着他的话回答,再次反问。

“没什么事。”赵悦洋如实回答。

他走到书桌边,拉开了书桌前的椅子,坐在上面,打开了暖黄色的台灯,剩下的半杯牛奶已经不热了。

余晓沉默了一会儿,赵悦洋猜想他大概也是不知道要回答什么才好。

听筒里传来余晓时重时轻的呼吸声,赵悦洋心里又在作恶地想象,自己能不能把他抢回来。

“余晓。”赵悦洋沙哑着开口道,“圣诞快乐。”

那头停滞了一会儿,才听到余晓的声音传过来,“谢谢。”

对话又陷入某种尴尬,赵悦洋依旧不想挂断,他听到那边有轻微的吸鼻子的声音,余晓大概是过敏性鼻炎又发了。

“赵悦洋。”余晓擦了擦鼻子,举着手机,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蓝色的毛绒拖鞋,说:“我说过的,我和你没办法做朋友,记得吗?”

那头的赵悦洋没说话。

“所以,以后不要这样随便打电话给我了。”余晓再次吸了吸鼻子,说,“我不想和你做朋友。”

在关了灯的房间里,余晓还是没能忍住回拨了电话,他在听到赵悦洋声音的那一刻,想的是,有一类人之间的关系,就是非黑即白的。

电视剧里那种洒脱的爱情观不适合他和赵悦洋,他们本就不应该做若无其事的朋友。

赵悦洋的沉默让人心慌,余晓站起来,抓着手机,在房间里走动了几步。

“好。”终于,那头传来赵悦洋沙哑低沉的声音,他像很不情愿,但嘴上却说,“对不起。”

而“我只是想你了”,这句话终究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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