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晓直到进家门,洗完澡,整个人都有些浑浑噩噩。
赵悦洋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松开了他的手,然后和余晓说了晚安,余晓下了车,很久也没缓过来。
赵悦洋说的话,像石头做的锤子一样,在他的心里敲了很多下,让余晓觉得不适,更多的是不安。他洗完澡之后,躺在床上,倒在被子里,把那些抱枕围住自己,可过了很久,赵悦洋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依旧散不去。
他很认真地看着余晓,说要追求他。
车内的灯光那么暗,赵悦洋的脸却依旧清晰。
他叹了一口气,把被子盖住自己的脑袋,不想再想。
手机在床头震动了几下,余晓过了很久才从被子里探出手,摸了好一会儿,摸到了手机,然后把手缩回去。
在黑暗的被窝里,呼吸都变得灼热起来,他调暗了屏幕光,点开微信的推送。
是赵悦洋发来的消息。
-- 我在N市要呆三天,可以请你吃饭吗?
-- 不方便的话,可以等你有空。
他似乎好像真的打算‘追求’余晓,并且丝毫不管余晓是否有恋情,像一个路人那样。余晓没有回复,丢开了手机,有些愤恨地闭上了眼睛,试图睡一觉。
赵悦洋开着车去了Hanson家里,他其实在N市是为了会办公室开例会,因为太久没过来了,晚上原本订了酒店,在路上的时候,他打了Hanson的电话。
“悦洋,怎么了?”Hanson应该也在外头,过了一会儿才接通。
“在家吗?”赵悦洋把手机连上了蓝牙,“我在N市。”
“你来了啊?我以为你在波士顿呢,我正准备回家,你来我家吗?”
“行。”赵悦洋想了一下,又说,“有点事找你聊一下。”
“什么事啊?行,你来,我还有十分钟就到了。”
“好。”
赵悦洋在二十分钟后抵达了Hanson家里,Hanson已经洗过澡了,他坐在沙发上,看到好久未见的朋友,先是愣了片刻。
“干嘛?”赵悦洋脱下了皮鞋,在玄关换鞋子,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问道。
“你怎么这样了?”Hanson手里端着杯水,走到赵悦洋面前,看着他,“印堂发黑,双目无神……”
“行了行了。”赵悦洋皱了皱眉,“哪有这么夸张。”
“真的,你是不是没怎么睡?”Hanson说,“这么忙吗?”
“嗯。”赵悦洋点了点头,把东西放下,进了客厅。
“吃饭了吗?”Hanson问他。
“还没。”赵悦洋脱下了大衣,说,“没事,不饿。”
“做神仙啊?”Hanson白了他一眼,“点个外卖吧。”
Hanson给赵悦洋点了个外卖后,又走到沙发上坐下,问他:“你爸……好点了吗?”
“嗯,我来之前精神好点了,曹医生一直在照看着。”说到这个,赵悦洋脸色看起来更不好了。
“悦洋,别太难过。”Hanson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毕竟是这种事,他拍了拍赵悦洋的肩膀,“有事就和我们几个朋友说,你别什么都憋着。”
赵悦洋没讲话,Hanson又说:“有时候虽然也不能帮什么实际的忙,但说出来,有人听,比自己憋着也好,人啊,不能老憋着。”
Hanson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在他嘴里的水还没完全咽下去的时候,赵悦洋开口了。
他说:“你能帮我约余晓出来吃饭吗?”
“……”Hanson鼓起嘴巴,看着赵悦洋,有些不可置信地样子,半天才吞下去,问了一句:“谁?”
“余晓。”赵悦洋一脸淡定,仿佛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他?你和他很熟吗?你找他有什么事啊?”Hanson不解地问道。
赵悦洋想了一下,说:“以前很熟,最近……没那么熟了。”
“什么意思?”Hanson放下杯子,有些紧张地看着眼前的好友。
赵悦洋看向Hanson,依旧带着那张什么事都察觉不出的脸,平静地说:“我要追余晓。”
“……”
“这样看着我干什么?”赵悦洋拥一副不解地表情看着瞪大眼睛的Hanson,“你正常点。”
“……我不能正常点!”Hanson大声说道,“你刚刚说你要追余晓,是我认识的那个余晓吗?余毅的弟弟?”
“对。”
“……”
“你正常点……”赵悦洋皱了皱眉头,“至于这么惊讶吗?”
Hanson大约平静了两分钟之久,然后说,“不是,你以前喜欢的,就你那个前男友和段鸣,都和余晓不是一个类型,怎么突然要追余晓?”
赵悦洋显得有些不耐烦了,但他还是继续说道,“我和余晓之前……交往了两年。”
“我艹!”Hanson声音更大了,“我艹!”
赵悦洋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是余晓的前男友?严速之前说……”Hanson意识到什么,立刻看向赵悦洋,“所以严速之前说,余晓有些忘不掉的那个前男友是你?”
赵悦洋很快就抓住了Hanson这句话里的一些重点,眉头稍微放松了一些,但又不想欺骗好友地解释了一句:“不算男朋友,我和他是炮友,但是我喜欢他。”
“到底怎么回事啊?”Hanson问,“能不能别这么drama……”
“我没drama,是你要我别把事情都憋着的……”
“……”
于是赵悦洋给Hanson大概讲解了一下他和余晓的关系,没有隐瞒,一五一十都说了。说完后,Hanson又陷入了沉默,过了半天才说:“你真他妈不是东西。”
“是。”赵悦洋没有否认,他叹了口气,“但是我真的不想错过他,他和严速交往很好,我也知道……我就是没办法放手。”
Hanson看了赵悦洋一眼,想了半天,说:“他和严速分了,圣诞节前就分了。”
“什么?”
“嗯,严速和我说的,他提的,余晓也没挽留,就和平分手了。”Hanson显得有些无奈,“难怪那一次老罗欢送会,严速和我说觉得余晓跟他在一起心不在焉,还问我知不知道他刚刚被人甩了,他妈的是你这个混小子。”
赵悦洋没说话,他没有想到他们已经分手了,但今天在车里,余晓并没有告诉他这件事。
“你干嘛?”Hanson责备的话还没骂完,就看到赵悦洋突然站起来,拿着大衣就往外走。
“去找余晓。”赵悦洋一边穿鞋,一边说道。
说完,Hanson就看到门被甩上了,他看着紧闭的大门,骂了一句。
赵悦洋把车开得有些快,在好几条限速的道路上,甚至超速了,导航一直提示他注意行车安全。从Hanson家里到余晓家不算近,这会儿已经七点多了,路面不算畅通。
把车停下到地面停车场后,赵悦洋没有立刻下车,他在车里抽了根烟,这会儿雨已经比刚刚小了许多,但依旧还是会把手指和头发打湿。
车在停车场停了五分钟,赵悦洋又把车开了出来,他在yelp里搜了一家附近的咖啡店,人气最高的那种,把车往那边开去。
这个点店里也依旧人很多,赵悦洋把车停在路边,没有打伞跑过去,排了快二十分钟,才总算轮到他点单。
这是一家在N市火了三年多的店,店主是法国人,专门卖咖啡,去年的时候他老婆在隔壁开了一家花店,店名是一样的前缀。
赵悦洋点了一杯爱尔兰咖啡,又用法语和店主说自己去隔壁买花,再过来拿,店主说好。
花店的人没有咖啡店那么多,赵悦洋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板娘正在剪花的叶子,看到他进来打了个招呼,问他想要买什么花。
赵悦洋站在花店 -- 一个他人生中极其陌生的地方,显得有些茫然,老板娘走过来,看着他笑了笑,问:“是送给谁的呢?我可以给你建议。”
“喜欢的人。”赵悦洋说。
“哦,爱人。”老板娘用法语说了一个词,赵悦洋听懂了,但没有反驳。
“就这个吧。”她在一个花筒里拿出几只红玫瑰,又搭配了一些其他的花,举到赵悦洋跟着,笑着说:“虽然红玫瑰不那么特别,但是搭配一下会很好看,对吧?”
热烈的红玫瑰看着很鲜艳,在一些黄白相间的点缀中,显得很娇俏。
“收到这个……会开心吗?”赵悦洋问道。
“当然!”老板娘大笑着说,“收到花肯定很开心。”
“好,就这个。”赵悦洋点了点头。
老板娘把花包好后,收了钱,看着赵悦洋,觉得有趣,在他出门前喊住了他,说:“别紧张,你爱人会喜欢的。”
赵悦洋顿了一下,说了句谢谢,笑了笑。
拿好咖啡之后,赵悦洋往余晓家开去,导航显示十分钟就会到,到路上依旧拥堵,天色也在细雨中暗了下来。
赵悦洋在开了暖气的车厢里,看了一眼旁边的花,想起了老板娘说的‘爱人’,感到一些这段日子以来难得的愉悦。
余晓迷迷糊糊睡了一个多小时,醒来的时候感到很口渴,他看了一眼窗外,发现天已经黑了。从床上爬起来后,洗了个脸,就听到外头的门铃声。
还在纳闷这时候会有谁来找他,走到门口,想看一眼猫眼,发现自己之前因为看了鬼片太害怕,把猫眼贴住了,现在什么也看不到。
“谁呀?”他问了一句。
“是我。”赵悦洋的声音隔着门响起,余晓一时间以为自己幻听了,“是我,赵悦洋。”
余晓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开门,问:“有事吗?”
“有事。”赵悦洋很快回答。
余晓想了一下,打开了门,然后惊呆了。
赵悦洋站在门外,一只手提着一个咖啡的外卖盒子,另一只手里抱着一束不算很大的花,他在余晓的惊讶的注视下,似乎显得有些尴尬,移开了视线,又看回来。
“干嘛?”余晓先开口问。
原来到了面前,才发现这一切是如此尴尬。
“给你买了咖啡。”赵悦洋有些生硬地说,“还有花。”
他把咖啡递过去,又把花递过去,两只手都伸向了余晓,余晓一只手扶着门边,没有接。赵悦洋又往前伸了伸,“爱尔兰咖啡。”
余晓实在有些忍无可忍了,他刚刚睡醒,还不太清醒,房间里没有开灯,整个都是暗的,只有走廊的声控灯时不时亮了又暗。
“赵悦洋……”余晓低声说,“到底要干嘛啊?”
声控灯暗掉了,两个人陷入了黑暗,背后的窗户透进来灰蒙蒙的傍晚的光。
“追你。”赵悦洋认真地说,“你收下吧,这家店在洲际酒店旁边,我记得你提过想喝。”
余晓看着他手里的咖啡外卖盒子,上面的logo他认识,当时这家店很火,刷遍了小红书,kiki在国内还问他有没有喝过。
“我喝过了。”余晓说,“觉得不好喝,不用再喝了。”
“再试一次吧。”赵悦洋说,“可能现在变好喝了。”
“不用了。”余晓说,“不想再踩雷。”
两个人像是在讨论咖啡,又不像。
“那花可以收下吗?”赵悦洋问,看着很诚恳,也没有因为余晓拒绝他的咖啡而生气。
“我不养花的。”余晓说,“很麻烦,要换水。”
“枯了可以丢掉。”赵悦洋说,“我再给你买。”
余晓皱了皱眉头,他看着眼前的赵悦洋,脸色疲惫,手里抱着一束和他格格不入的花,用不知道从哪里听过来的老土办法,扮演着一位热烈的追求者。
“余晓。”赵悦洋喊了一声,“我没追过人,如果你觉得不喜欢,可以告诉我。”
赵悦洋没有说假话,在他的人生里,哪怕是当年和段鸣,也是对方先告白的,但没关系,他想可以慢慢来,但也不要太慢,因为他不想余晓再遇到其他人。
两个人僵持了两三分钟,余晓叹了口气,伸出手接过了咖啡,但没有接下花。
“咖啡我喝掉,花你丢掉吧。”余晓说,“我只是不想浪费食物。”
“好。”赵悦洋说。
他用空出的手,拿出手机,在上面划了一下,余晓用余光瞟见他在yelp里看收藏夹,过了一会儿,又弹进来一个新邮件。
赵悦洋顿了一下,先点开了邮件,字太小,余晓看不清,也不想再看。
看完邮件后,赵悦洋脸色变得不是很好,他抬起头,关掉了手机屏幕,对余晓说:“本来想带你吃一家很好吃的粤式餐厅,你应该会喜欢吃。”
他顿了一下,看着余晓的眼睛,说:“但我波士顿那边临时有事,明天早上要谈判。”
他的助理给赵悦洋定了今晚的飞机,他等下就要去机场了。
“我明天开完会,大概就没什么事了。”赵悦洋说,“可以约你吃晚饭吗?”
余晓看着赵悦洋,大脑开始不太运作,缓慢地问:“你开完会从波士顿回N市?”
飞机单程飞行需要四个多小时,如果天气不好,延误的话,可能更久。
“嗯。”赵悦洋看起来依旧不觉得有什么,他似乎并不在意飞行时间,不在意天气,只在意余晓能不能和他吃一顿饭。
余晓想,自己永远都败在心软上,对小动物是,对那种小时候公园外面骗人,说自己没有钱去医院的人也是,他会把身上最后的五块钱也给人家,然后走路回家。
“你回来再说吧。”
心软的余晓低声说道,然后很快不再看赵悦洋。
“好。”赵悦洋笑了笑,说道,“我走了。”
他决定要安叔直接去Hanson家里给他拿东西,然后自己从这边去机场,否则会来不及。
赵悦洋拿着花,转过身,走向电梯间,红色的玫瑰花从他的身侧露出几朵,赵悦洋不管什么时候都身姿挺拔,看起来无坚不摧。
他和花实在太不配了,余晓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