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完单之后,余晓父母说今天太累了,明天中午的飞机,想早点回去收拾东西休息,走的时候,余晓站起来衣服下摆碰到了桌上的餐盘,发出一些声响。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侧前方,赵悦洋正在很认真地同对面的女生聊天,完全没有看他。
“小鱼,你要不要今晚住我们酒店啊?”在外头等车的时候,余妈妈问道,“我担心你明天还要跑来送我们。”
“是啊。”余爸爸也说,“开间房在旁边。”
余晓想了一下,说算了,还是回家,他睡酒店睡不好,好在父母也没有特别坚持什么,只是说明天九点半就要出发,可以先过来吃早餐。
余晓说好。
三月中旬的天气乍暖还寒,晚上的风吹着还是有些凉意。余晓拉紧了外套的拉链,在等刚刚叫到的车。
突然,前方开过来一辆黑色的车,是余晓很眼熟的那辆,想必是因为喝了酒所以赵悦洋要安叔来接他了。
车停在另一头,赵悦洋跟着那位女生走出来,在餐厅的外头站着,两个人的身高很匹配,女生穿着高跟鞋矮赵悦洋一个头不到。
他们似乎在抽烟,穿上了黑色大衣的赵悦洋笔挺地站在那边,背后的光线在他们俩人的身影边缘形成了轮廓光,看起来很赏心悦目。
“那边那俩人,真像我看的那种偶像剧。”余妈妈突然开口说道,“郎才女貌的,能拍下给我小姐妹看看吗?儿子。”
余晓愣了一下,说不能,侵犯隐私不好,余妈妈才放弃。
事实上无论余晓承不承认,赵悦洋就是那一类能轻易吸引到目光的人,就像当年很轻易吸引到了余晓那样。
过了大约两分钟,余晓叫的车到了,他跟随父母一起上了车。
车子掉了个头,往酒店的方向开去时,恰好要经过赵悦洋他们所处的位置,透过玻璃车窗,余晓坐在副驾驶看了一眼外头。
他看到赵悦洋吸了一口烟,低下头在笑,又摇了摇头,然后不再说话。余晓很快想到了刚刚街角的那个拥抱,赵悦洋对自己说的话,但没想几秒,就被后座母亲提起关于免税店的话题,给打断了。
到了酒店后,因为时间太晚,余晓父母要他赶紧回去,就别跟着上去了,但余晓还是坚持帮父母把买的东西提上去,才下楼离开。
此时已经快十点,酒店来来往往的住客依旧不少,余晓觉得有些累,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下,翻看了一下几乎一整晚没看的微信,回了几条,才决定打车。
-- 我刚刚把Nora送回去,你在哪?
Uber的界面刚刚打开,就看到弹出来的微信,是赵悦洋发来的。余晓不准备回,但很快那头又发了一条过来。
-- 我过来找你。
-- 给你买了礼物,今天要给你。
赵悦洋“来势汹汹”,似乎不允许余晓有半点拒绝,他连发了好几条微信之后,余晓终于放弃了。
-- 还在酒店。
-- 哪家?我现在就过来。
余晓发了定位过去,然后收起了手机。这家酒店他和赵悦洋也曾经多次来住过,因为附近距离市中心很近,赵悦洋在N市的办公室也就隔着两个街区。
酒店大堂有特别的香薰气味,还有舒缓的音乐声,他靠在皮质沙发上,却想不起太多和赵悦洋在这里的画面,只记得赵悦洋曾经在某个下雨天,出去给他买过一次麦当劳。
过了十五分钟,赵悦洋的微信发来了,说他到了。余晓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便朝酒店门口走去。
这件酒店的门口有一个喷泉,外面有一面两米高的半弧形墙面,稍微遮挡了一下,车在这里只能停五分钟。
当他从旋转门走出去时,看到墙那头停着的一辆黑车,车外站着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手里捧着一束花。
余晓觉得心和神经都在瞬间鼓胀了起来,变得意识缓慢。
他走到赵悦洋面前。
“给。”花伸了过来,和上次的有一些区别,但也并不花哨,香气在余晓的面前散开,“Nora帮我选的,说你会喜欢。”
余晓抬起眼睛,看着赵悦洋,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在晚上十点送花,但他这一次没有问,而是伸出手,拨了拨玫瑰花的花瓣,上面还残留着特地喷洒上去的细细水珠。
墙面这头只有一排射灯,光线很暗,余晓看着赵悦洋,抱着花的手指抓得很紧,看起来透露着紧张和不安。
“不喜欢也可以丢掉。”紧张的送花人很快开口说道,眼神闪了一下。
在不能长时间停车的地方,余晓看着眼前的花,仿佛想了很多,但其实真要总结起来,也并没有太多。
无非是那些在脑海里重复过无数次的,与赵悦洋的第一次见面,与赵悦洋相处的细节,为他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心里的费解和不自信。
情绪跟随着回忆细微起伏,有正面的也有负面的。
但最后,无疑都会导向同一个地方:每一次赵悦洋做这些事,余晓心里酸涩的情绪,都不是全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喜欢。
原来推开赵悦洋,比留下赵悦洋,难更多。
“要……丢掉吗?”赵悦洋又问了一句,那头有保安招了招手,意识要安叔快点挪车。
余晓看了他一眼,说:“不了吧”,然后拉开车门上了车。
赵悦洋似乎有些意外,他愣了一会儿才上车,安叔什么也没说,他很快发动了车,往余晓的家中开去。
在车上,赵悦洋的话很少,他一直在忙着回复手机里的信息,偶尔侧头看一眼余晓,又再次回到繁忙的工作里。
赵悦洋偶尔会咳嗽一两下,但依旧不太怎么说话,车子在路过一片住宅区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了手里的活。
“我在这边买了套房子。”他指了指外头,余晓这一侧的马路旁边有一片看起来很高级很新的公寓。
“哦。”
“你审美好,到时候帮我选选软装?”赵悦洋似乎并不介意余晓的冷淡,继而说道,“要我弄的话,可能跟酒店差不多。”
“我也不太懂。”余晓低声说。
赵悦洋笑了笑,很认真地说,“不懂还能把家里收拾得那么温馨,怎么这么厉害?”
余晓脸上一热,侧过头看着赵悦洋,“你奉承人的时候,都这么直接吗?”
赵悦洋看着余晓,低声说:“我从不奉承别人。”说完把头转了回去,手指继续在手机上滑动,补了一句 :“除了你。”
到了后,赵悦洋坚持要送余晓上去,于是俩人一共进了电梯,电梯门刚刚打开,就听到了非常刺耳的吵闹声和砸东西的声音。
余晓吓了一跳,赵悦洋上前一步,先走出了电梯,楼梯间没有人,但是声音是从余晓隔壁的房子里传出来的。
有女人的辱骂声,也有男人的吼叫,还有玻璃物品砸碎落地的响声。
“你隔壁住的什么人?”赵悦洋皱着眉问。
“不知道。”余晓摇了摇头,“没怎么打过照面,应该是新搬来的。”
他们走到余晓的家门口,刚刚开了门,就听到一声女人的惨叫和哭声。余晓吓了一跳,捏紧了门把手。
“你在这里等我。”赵悦洋说,“或者进去也行。”
“你要干嘛?”余晓紧张地看着他。
赵悦洋没说话,走向隔壁的房间,余晓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到赵悦洋先按了门铃,没有人应,但里面的声音小了一些,他又按了一次。
一位个头高大的男人开了门,一脸烦躁地看着赵悦洋,用英语问他干嘛。
“先生,您家里很吵,影响到邻居了,请问有没有要帮助的?”
“不用。”男人大声说道,赵悦洋的视线越透他的肩膀,看到客厅的东西乱七八糟,地上还有玻璃碎片,隐约听到女人的哭声和叫声。
于是他一只手抵住了要关上的门,看着男人说:“我听到有女人在哭,真的不需要帮忙吗?”
“关你屁事。”男人骂了一句,又要关门,他的脖子和脸颊上都有指甲的抓痕。
突然,赵悦洋非常用力地拍了一下门,声音很大地说:“我怀疑你在虐待女性,现在我就叫保安上来。”
赵悦洋身材高大,和那位白人男性几乎能齐平对视,他提高嗓门说话时,也显得有些凶。
“我和老婆吵架,关你什么事?”男人说着往外走了一步,似乎要动手。
余晓有些害怕,想过去,露出了半个身体,男人也注意到了他,冷嘲热讽地骂了一句:“死基佬。”
过了不到几秒,又听到房间里传来女性的哭喊声和捶门的声音,赵悦洋更加笃定了有问题。
他侧过头,一只手抵着门,对余晓说:“从你那边按铃,保安先叫上来。”
余晓赶紧回到玄关,从门禁系统里接通了保安室,和他们说有人扰邻。
“fuck。”
忽地,余晓听到一声重响,他冲出去,就看到赵悦洋倒在地上,白人男性站到了门外,怒气冲天地在咒骂着,似乎还想要再打他。
“在干什么!”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两位保安冲了出来,看到眼前的一幕也有些吓到,那位男性看到有人来了,自然不敢再打。余晓跑过去,把赵悦洋扶了起来。
“请你们报警,我怀疑里面有人虐待女性。”赵悦洋拍了拍衣服,侧过头没什么表情的对保安说。
保安没见过这种事,看着眼前的情况也不敢怎么样,直接报了警。由于保安没有办法直接进入住户房间,只能在外头,而那位白人男性则狠狠地瞪着赵悦洋,嘴里反复咒骂着一些昂脏的词语。
“你没事吧?”余晓看着赵悦洋问道,他没有出血,但脸颊看起来有些肿了。
“没事。”赵悦洋摇了摇头。
保安走过来,问了一下情况,其中一位年纪大一些的皱了皱眉,说这一套房子的住户刚刚入住不到两个月,也不是很熟悉,等警察来了再说。
余晓问他们能不能先回家,保安说可以,让他们去休息一下,警察来了再叫他们。
余晓进了门之后,把家门关上了,赵悦洋靠在玄关那边,摸了摸自己的嘴角,他没了刚刚的气势,看起来平静了许多。
“你进来休息下。”余晓说,“疼不疼啊?”
“不疼。”赵悦洋进了房门,坐在沙发上,接过余晓递过来包着冰块的毛巾,但他看着余晓担忧的眼神,笑着说:“你亲一下就不疼了。”
余晓没理他,也坐到了旁边,赵悦洋摇了摇头,假装无奈地说:“我真像一个变态。”
他看起来并没有任何的不开心,仿佛余晓拒绝他和漠视他的这些话都是应该的,赵悦洋像那种站在娃娃机前夹娃娃的人,把币不停地往里投,哪怕知道夹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自己也毫无技巧。
但他就是不肯走。
赵悦洋送的花刚刚因为慌乱中,放在了玄关上,没放稳,余晓急急忙忙进来叫保安时,撞到了,花瓣掉到地上,又被踩了几脚。
“那个,别要了。”赵悦洋指了指那头的花束,“再给你买。”
他又看到了茶几上的蜡烛,明显被用了不少,眼神亮了一下,问余晓,“好闻吗?这个?”
余晓嗯了一声,没有告诉他其实蜡烛点燃了是没太多味道的。
“那就好。”赵悦洋点了点头,“我没买过这种东西。”
他话有些多,一会儿问买的那套杯具用了吗,又问有没有对什么花过敏,还问余晓饿不饿,前后毫无逻辑,也没有任何聊天技巧。
他坐在沙发上,一只手用包着冰块的毛巾贴着嘴角附近的脸侧,一边环顾余晓家的客厅。
余晓就这样看着赵悦洋,感觉到他毫不掩饰的紧张、喜悦和无奈,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赵悦洋的面前,在赵悦洋的喋喋不休中,俯下身,亲了他的额头。
赵悦洋顿住了,他看着余晓,看了许久。
“看什么?”余晓没什么表情地垂下眼看着他,俩人一个人坐着,一个人站着,赵悦洋需要仰起头。
赵悦洋把毛巾拿开,丢到了茶几上,冰块从里面散落,在茶几上发出一些轻响。他伸出手搂住了余晓的腰,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声音似乎有些颤抖。
“这里,亲这里就不疼了。”
余晓看着他,没有弯腰,赵悦洋的手贴在他的后腰上,隔着一层T恤散发着热度。他感觉赵悦洋用了一点力,试图把他往下拉。
叮咚。
门铃响了,外头传来保安的声音。
“您好,警察过来了,方便出来吗?”
赵悦洋叹了口气,骂了余晓几乎没怎么听过他说的脏话,松开了手,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