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错了》上
晚自习快结束的时候，窗外突然开始下起雨来。
蒋悦感叹说衣服又晒不干了，然后侧过头看着余晓，发觉他正在认真地研读老师留的阅读作业。
“余晓，你上次说是打算啥时候出国？＂蒋悦问。
“这学期结束。”余晓回答，他做完最后一道题，放下了笔，看着窗外说：“怎么又下雨了啊，烦人，我晚上还想去图书馆看书呢。”
“你反正要出国的，这么努力干嘛呢。”蒋悦看着余晓写满笔记的本子，感慨：“我也想出国念书，但我外公舍不得我，我也不想离他太远，而且我也不太会念书。”
“干嘛这样想，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
的。＂余晓立刻反驳，制止了蒋悦自虐的行为，“之前不是说想读个酒店管理专业吗？F大的这个专业就很好，还有研修的机会。”
说到这个，蒋悦来劲了一些，他直起身子，兴致勃勃地和余晓探讨可行性，又说：“我看到他们有一家酒店的实习在美国，到时候如|果你还在那边，我就能和你见面了！”
“嘿嘿，太棒啦，我带你去玩。”余晓笑着说。蒋悦实际上比余晓还要小一岁。
他起初是外地的插班生，但因为数学成绩优异，被破格录到了余晓他们这个班。
蒋悦性格内向，不太爱和人主动说话，但因为长相好看，在一众高中男生中身高拔尖，受到许多同校女生的喜爱，总是收到很多情书。余晓是班上的宣传委员，他负责很多班级上的各类活动。
蒋悦其实有些羡慕余晓，觉得余晓是那种脑袋瓜子聪明，家庭幸福，同时又性格和善的人，堪称完美。
哦还有一点就是，余晓情商很高，会照顾 人。蒋悦的不太合群，也是他首先注意到了，然后主动和老师说，他和蒋悦可以组成同桌。
一来二去，一个学期不到，两个人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一会儿我们去吃炒面？＂余晓建议，他开始收书包，蒋悦点头说可以。
两个人往往外走，顺着路淋了一些雨才回到了宿舍那边。
余晓和蒋悦一间宿舍，这也是余晓要求更换的，同宿舍的还有一个男生，他今天回家了。“等我去收个信。”蒋悦喊住余晓。
宿舍的入口有安排信箱，蒋悦这几天在等着F大的面试确认信，因此每天都会去看信箱。
余晓站在楼梯口等他，蒋悦打开信箱拿出两封信，然后皱着眉头走到了余晓面前。
“怎么啦，面试信来了吗，还是情书
呢？＂余晓揶揄。
蒋悦表情困惑，拿着其中一封信很是苦恼，看了半天也仿佛没看明白。
“我的吗？”蒋悦一边上楼一边喃喃自
语，“也没写我的名字，但的确塞在我那一 格。”
S大宿舍的信箱不知是谁规划，对应的床位有对应的格子。
哪怕在一个房间，也可以塞到只有那个人能打开的格子里，绝不会搞错。
两个人回到宿舍，余晓丢下书包一屁股坐下，问：“这么困扰呢，需要我帮忙吗？”
蒋悦把那封信递了过去，余晓接下，看到是一个深蓝色的信封，先是在心里感叹这个人写情书怎么用这么不浪漫的颜色，然后又
问：“我能看吗？”
蒋悦抿了抿嘴，耳根发红，露出一副十分为难的表情。
余晓笑容逐渐消失，他觉得蒋悦有些奇怪，按理说他已经收了大半年情书，不至于这么大惊小怪。
“是国际二班那个赵悦洋写的。”蒋悦开口道，“他约我后天晚上去学校咖啡厅，后天是 520。”
信封还拿在手里，余晓不知该作何表情，他觉得深蓝色的信封变成了烫手的石块，想要用力丢开。
可蒋悦什么也不知道，他无辜地站在自己面前，无非是又收到了一个爱慕者的情意。
“那为什么这么疑惑呢？＂余晓努力控制表情，轻声问。
＂怎么会是赵悦洋呢？＂蒋悦百思不得其解，“好奇怪啊，我和他不熟，没说过几句 话。”
两个人坐在床边，各有各的心思，出去吃炒面时也心不在焉地聊天。
晚上待蒋悦睡下，余晓轻手轻脚去了走
他拿出手机打开短信，找到了自己在一周前发的消息。
他问赵悦洋，520有没有空，但他没有直接提到520，而是说“后天”，很模糊的指向。赵悦洋回了一个感叹的emoji，余晓说那你再想想吧，然后没有再联系过他。
五月的夜风带着一些暖意，S高的校区距离海岸线很近，风里还有海水的咸腥味。
原本余晓没打算在高中就告白，他想着等两个人都不用承担学业压力再说，可赵悦洋去年升了国际班，自己也决定出国。
余晓偷偷打探了一下，赵悦洋似乎也是准备了美国大学的报考材料，看来两个人还是有机会继续。
赵悦洋长得英俊，学业也很好，几乎不和那些爱玩的二代一起混，据说他从没谈过恋爱。之前他们两个班做活动，余晓发现赵悦洋老看这边，才鼓起勇气去和他说话。
赵悦洋话很少，问三句答一句，其中有一句还是你为什么问这个？但即便如此，余晓也觉得他很可爱很好。
因为赵悦洋永远都是那个做完活动，收垃圾和整理场地的人。无论活动多累多晚，他都会一声不吭地呆到最后，不需要负责人安排。有一次，余晓在活动前一天，为了调试一个设备在礼堂待到了十二点，等他回过神，发现人都走光了，正要离开时，突然看到在某个椅子上有人在睡觉，竟然是赵悦洋。
他听到动静醒来，揉了揉眼睛，问：“好7? ＂
余晓愣在那边，问他怎么在？赵悦洋说，你不是还没走吗？现在能走了吗?
十七岁半的赵悦洋已经有一米八多，穿着简单的衬衫和裤子，头发睡乱了，左侧的发尾翘起来，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笨。但不知为何余晓心跳加速，觉得赵悦洋是这个世界上最英俊的男人。
可现在，赵悦洋竟然给蒋悦告白了，约他520去咖啡厅。
狗男人。
余晓在心里骂，骂完又难过得想哭。他不怪蒋悦，可无法控制地有点嫉妒他。
二
五月二十号那天，赵悦洋下课后先回了寝室，又换了一身衣服，才出门。
他提前了十分钟到。
这家咖啡厅其实校友来得不多，因为位置比较靠西，距离校区和宿舍都不算近。
赵悦洋也是骑单车过来的，停在了门口。
不过一会儿要是喝完咖啡，他不打算骑车回去，他可以推着车走，这样两个人能一边聊天一边慢慢走。
赵悦洋长到快十八岁，从未经历过这种事，告白啊示爱啊什么的，对于他来说实在太遥远。
因为他不善言辞，遗传了自己严厉的父亲，总觉得说太多会容易显得轻浮。
这一点上，他觉得严速就是一个很好的反 例。严速也是国际班的。
他性格外向，算得上风趣幽默，加上是英语课代表，总是在班上出尽风头，而这个人实际也很喜欢出风头。
他和那个李寒森是狐朋狗友，经常一起逃课出去打游戏，但李寒森正常点。
咖啡厅果不其然没有其他人，店员招呼赵悦洋坐下，然后问他要喝什么，他说等人来了再说。
坐了不到五分钟，咖啡厅的门被人推开，赵悦洋背对着门坐，不免有些紧张。
脚步声是朝自己而来，赵悦洋又坐直了一些。“赵悦洋。”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绝不是自己期盼的那一个。
赵悦洋猛然回头，看到严速竟然站在自己身后，一脸不爽地看着自己。
没等赵悦洋开口，严速已经拉开椅子，坐在了赵悦洋的对面。
＂你来干嘛？”赵悦洋问，他给不了太多好脸色。
严速也懒得和他绕弯子，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信封，丢到了桌上，说：“你给蒋悦写情书干嘛？”
赵悦洋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封情书被严速揉得不像话，一时之间不知道从哪里发火合适。
严速看他不讲话，又用那副玩世不恭的语气说：“蒋悦和我在谈恋爱，你赶紧收起你那点色心，我靠，你不是直男吗？”
赵悦洋没讲话，他目光盯着那封信，过了半晌，一把将信拿过来，塞回到自己口袋里。
“蒋悦是谁？”赵悦洋冲着严速难忍火气地低吼，他眉头紧皱。
被他这么一吼，严速似乎也呆住了，他想了想问：“不是给蒋悦的？那你是给...该不会是他的室友余晓吧。＂
赵悦洋耳朵红了，严速心领神会。
“赵悦洋，你说你这个人是不是搞笑，情书都给不明白，还想追余晓呢，他们那宿舍每个人都有一个格子，你塞进蒋悦那一格了。＂严速笑道：“而且你也不署名，玩什么神秘呢？＂赵悦洋被严速嘲讽得面红耳赤，他第一次干这种事，干不明白也正常吧。
＂余晓在活动室准备英语演讲呢。＂严速善心大发，知道不是在和他竞争蒋悦后，开始给他出谋划策：“我建议你现在立刻过去，然后直接跪下，说我爱你。＂
赵悦洋骂他神经病，但还是立刻转身离开了咖啡厅。
待赵悦洋走后，严速去打包了两杯喝的，他在路上轻快地走路给蒋悦打了个电话，蒋悦今晚住在他家里。
“别怕，我成功击退了那个臭流氓。＂严速说，“我一会儿回家，给你买了喝的。＂
《弄错了》下
三
余晓一个人在活动室，给英语演讲做最后的检查。
实际下午就准备好了，设备也都调试到位，没有什么需要余晓额外留下来的。
但今天是520，余晓记得是赵悦洋要和蒋悦告白的日子，蒋悦下课就先走了，他回宿舍洗了个澡，换了一套很帅的衣服，兴高采烈地出门了。
余晓不愿意一个人呆在寝室，等着蒋悦回来告诉自己：他如何残忍的拒绝赵悦洋。
首先，蒋悦肯定不喜欢赵悦洋，余晓非常确定这个事实。
因为余晓曾试探着和蒋悦聊赵悦洋，蒋悦形容赵悦洋是“嘴巴好像丧失功能性”，“看着不知道怎么样才会开心＂，听起来就不是一路人；其次，如果赵悦洋真的示爱被拒绝，余晓也会有点为他难过。
余晓不太想赵悦洋伤心，因为他其实挺好的，没蒋悦说得那么夸张。
在最终检查了一次设备和电脑里的流程后，余晓一屁股坐在了讲台地上。
余晓用手机的APP链接了音响，然后开始随机播放歌。顿时，整个活动室都充斥着音乐声，显得没有那么孤独了。
余晓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练习册，开始就着不太明亮的灯光做阅读习题，一边做一边嘴里
念念有词。
可不知道为什么，书里的文字就是无法入脑，余晓越是想要扫走赵悦洋，就越无法办到，最终他不得不放弃，将书本丢开到旁边。余晓没有谈过恋爱，小学喜欢过一个同班女生，但那也不算真的恋爱，无非是因为那个女孩子每次都给余晓饼干吃。
再大一点知道了自己的性取向后，余晓也一直很克制。
他是好孩子、拔尖的优等生，真如蒋悦所言，说不定可以做科学家的那种人。
哥哥说，现在不要考虑恋爱，以后多的是什么，余晓很听话，认为哥哥说的没错。
因此，喜欢上赵悦洋实属意外。
不过，余晓看过一些小说的，他记得也有很多人暗恋无疾而终，最后时间带走一切，还
是可以和其他人相爱相伴。
自己也可以。
十八岁的余晓很少得不到什么，他很聪明，知道如何开解自己。
但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一回事。于是余晓只能一边劝，一边落遗憾的眼泪，最后视线模糊，开始找纸巾擦鼻涕。
就在余晓起身要去找纸巾时，赫然看到一个人站在梯形座位那边，他吓得几乎叫出声，等他看清是谁，更是震惊不已。
赵悦洋就这样站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因为余晓开了音乐，所以听不到任何开门声和脚步声。他也不过来，就这样看着余晓，两个人隔着一些距离。
余晓一时之间太过紧张和意外，忘记了该有的动作，他没有关掉音乐，而是走到讲台边问：“你来这里干嘛啊？”
赵悦洋也走近了一些，他表情在灯光下看着很冷静，但实际上紧张得也要吐了。
余晓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累了。“来了十多分钟了，看你一直在看书，没打扰你。＂赵悦洋回答，“你忙完了吗？”
余晓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他来这里干嘛，只能点了点头，“忙完了，准备走了。”
Ed sheeran在唱《perfect》，如此甜蜜温柔的歌曲背景下，余晓却觉得心痛不已。赵悦洋往前了一步，他问：“我能上去吗？
这样讲话我怕你听不清。”
余晓不知他要干嘛，点了点，赵悦洋快步上前，直接翻上了讲台，余晓吓了一跳，赵悦
洋站稳在自己面前。
他比余晓高了很多，使得余晓不得不仰起这么近距离一看，赵悦洋五官深邃，长相英俊，使得余晓更想哭了，他无法自控地眼睛发红，鼻头发酸。
喜欢长得帅的不是我的错吧？余晓心想。“怎么哭了？＂赵悦洋原本打好了腹稿，一见此情景也吓了一跳。
“你来这里干嘛？”余晓吸了吸鼻涕，没回答他。
赵悦洋看着余晓，发现他哭起来比笑起来还要好看，可怜巴巴的，红红地眼尾还有些许
qing色感。
余晓皮肤很白，脸上因为白有一些褐色的雀斑，发色也浅，发尾有些天然的卷曲，赵悦洋记得班上有女同学喜欢余晓，私下说余晓像混血。
就在要开口时，赵悦洋突然想起，今天在咖啡厅严速最后提醒的一句话：你告白的时候把眼镜取了，戴着这黑框眼镜太性缩力了，像书呆子，哦不对你是书呆子。
严速口无遮拦，但因为他实在受欢迎，赵悦洋决定听他的一次。
于是他先取下了眼镜，赵悦洋近视不算很严重，但裸眼还是会更模糊一些。
他无法像刚刚那样看清楚余晓的脸，这倒是让他放松了一点。
于是在歌曲里，余晓听到赵悦洋认真地说：“余晓，我喜欢你，情书是搞错了，我不是要给你室友，是想给你。”
“你会觉得我是变态吗？我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男的，不喜欢的话，要不要试试喜欢一
下。＂
“不是要你做同性恋，就是我会对你很好的。”
“我也不是同性恋。”
“我的天，我在说什么。”赵悦洋似乎被自己气笑，他笑起来有一个浅浅括弧的在嘴边，更显得迷人。
“余晓，我喜欢你，你能喜欢我吗？＂赵悦洋的声音在微微细颤。
余晓先是惊讶，后是变得无法说话。
眼前的赵悦洋明显不习惯这样的场面，也不习惯取下眼镜看不清的世界。
他语无伦次地说话，笨拙地试图用语言讨好余晓，就像蒋悦说的“嘴巴失去功能性”。“赵悦洋。”余晓打断了似乎还要继续说的蠢人，他嘴巴微微噘起，又要哭，却还是努力忍耐，他说：“我要去美国读书了。”
“我也要去的。”赵悦洋倒是反应快，“不在一个州也没事，我可以飞去看你。＂
余晓还能说什么，他也不是矫情的人，只能往前凑了凑，亲了一下赵悦洋的嘴角。
“哦，那你说的。”余晓说道。
四
距离S高最近的五星级酒店，打车要半小时。赵悦洋带着余晓开了间套房，用了自己爸
爸的常旅客卡，撒了点谎，瞒天过海带着余晓上了楼。
关上门后，房间没有开灯，两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还是余晓先吻上了赵悦洋。
赵悦洋在告白上有些蠢钝，但在这件事上却很是开窍。
在余晓叫出第一声时，就知道怎么样对方舒服。余晓后来都觉得自己要失去意识了，他
想过会不习惯，却没想过会这么不习惯，当然，也未料到能这么开心。
结束后，他迷糊睡着，又醒来，发觉自己躺在赵悦洋的身侧，想着这竟然是人生第一次
恋爱，不禁抓住了赵悦洋的手，赵悦洋也反手牵住了他。
“怎么了？＂在黑暗中，赵悦洋低沉的声音响起。
“刚刚睡着了，做了个梦。”余晓说。
“梦到什么了？”
“梦到你好坏，你喜欢别人还和我在一起，你是王八蛋。”余晓越想越气，梦里的情节断断续续回想，“你还不让我和别人谈恋爱。”
“你还和别人谈恋爱？谁呢?”赵悦洋知道这是假的，带着笑问。
余晓顿了顿，想了一下还是说：“首先，梦都是毫无逻辑的，不可当真。”
“明白。”
“是严速。”
沉默十秒。
“赵悦洋，你还活着吗？”余晓轻声问，捏了捏他的手。
“快被你气死了，被你和你的奸夫。＂赵悦洋气呼呼地说。
余晓开始大笑，笑着翻身抱住了赵悦洋，在黑暗中亲了亲他的脸颊，他翻身下床，找到酒店套房送的香氛蜡烛，拿出火柴点燃了。房间一角亮了起来，赵悦洋也下了床，他走到余晓身边，想了一下刚刚那个梦，从身后抱住余晓。
“我不会喜欢别人的。”赵悦洋很认真地说，“我会只喜欢你，最喜欢你。”
余晓又有点想哭，他觉得自己泪腺失调了，但好在赵悦洋开荤不久，贴到一起又有反应，把余晓抱去了床上，才让他没有真的感动得落泪。
烛光带着一丝淡淡的香气，在房间的另一侧闪动，光线柔和，像只笼罩眼前这对爱人的月光。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