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厉, 大周王朝的皇太子,锦衣玉食长大。公子贵女不知看到多少,从未有一人,像宁长乐这样, 一下子便夺走他全部的呼吸。
他自是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 却总觉得这个人的眼神似曾相识, 熟悉得足以让他心绪摇曳,非要跟上去一探究竟不可。
灵波湖特别的热闹, 往日里难得一见的大船舫, 到处都是,就连青楼小倌的船舫也来凑热闹。
惋娘挑中的相亲者只有二十四人, 架不住满湖的雄心壮志。即便相不中,能看到临安第一美人也值了。
湖面比临安主街还要拥堵。萧厉租了一叶小舟, 前满有两条三层楼高的大船舫。
萧厉眼睁睁看两船挤在一起,船头两位穿得和花孔雀似的公子,孔雀开屏求偶似的,谁也不让谁。
萧厉的去路被挡住,盘腿坐在船头,剥起莲蓬, 边吃边叹气:“宁长乐, 也就那样, 普普通通嘛。”
久安沉闷地磕莲蓬,不说话。殿下明明眼都直了,魂都飞没了,就会嘴硬。
久安知道言多必失,一向是据嘴的葫芦,嘴上不开口, 瓤内嗡嗡嗡。
他话音刚落,听到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宁公子出来了!”
“宁公子看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
……
这也不行啊,词都念倒了。萧厉一边想,一边站起身,侧身探头,使劲地瞅。
在哪呢?在哪呢?
俩小倌的船着急调动,砰得一声,齐齐甩了萧厉的船尾。
船身剧烈摇晃,萧厉一下子被甩进了湖里。
久安稳稳当当地站立在船头,挠挠头,她不会水啊,轻功水上漂一个人还行,拽着殿下就不太够了。
正要问船家是否能下水救人时,噗通一声,银白的身影宛如一条银色的鱼,跳进水里。
众人惊呼:“不好啦——宁家公子落水了!”
久安闭了嘴,美救英雄,有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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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厉喝了不少湖水,神智不清地被救上岸。
救他的好像是……宁长乐!萧厉吐了口水,睁开眼。
电光火石之间,他想到了个好办法,假装失忆,张口就喊宁长乐为“娘子”,赖进宁府,骗吃骗喝。
“快看!醒了醒了。”围观众人纷纷出声。
萧厉假装咳嗽两声,露出迷茫的眼神,害怕道:“这是哪?”
望向宁长乐时,眼神再陡然一亮,一个“娘”字刚脱口而出,耳尖动了动。
有人窸窣:“他不是想装失忆吧?”
“今年第三个了。”
“娘子,我失忆了,唯独记得你……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把戏咯。”
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很不舒服。宁长乐拧着袖口,眉头比衣服还皱。
明明不认识这个人,不知为何瞥见这人落水那刻,宁长乐心脏骤停,想都没想,也跟着跳了下去。
倒霉透顶,宁长乐想。
“你说什么?”宁长乐不耐地问道。
萧厉顿了顿,眼神清澈无比,大颗泪珠盈满眼眶,撇着嘴道:“娘……娘亲!”
“娘……亲?”
宁长乐不确定地重复,指了指自己:“我?”
萧厉爬起身,抱住宁长乐,呜呜哭诉:“娘亲,不要丢下厉儿,厉儿会乖的。”
宁长乐:……???
埋在人群里的久安,接到萧厉的小眼神,了然地退出人群。
殿下真不要脸,这种烂招都使得出来。
宁长乐万万没想到,亲还没相成呢,白捡一好大儿。
这小子像是京城口音,不是本地人。看衣着气度,皆不凡。
盘问半天,只记得自己名字叫‘萧厉’,今年五岁啦。
宁长乐扶额,莫不真是个傻子?他翻了全身,没搜到什么有用的信息,问船家,听闻跟着个丫鬟,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傻了的人丢在湖边,过于冷漠,宁长乐只好把人带回了宁府。
回程途中,萧厉端坐挺立,一口一口吃着桂花糕,时不时冲着宁长乐露出乖巧的笑容。
“娘亲,厉儿吃完了。”
两只手伸到宁长乐面前,萧厉鼓脸道:“擦手手。”
宁长乐一阵恶寒,太阳穴突突地跳:“我不是你娘亲。”
“娘亲不要厉儿了吗?”萧厉嘴一撇,眼泪啪啦啪啦地落,无声地哭泣。
宁长乐心想,你若真的是个五岁孩子,确实又乖又可怜。可现在嘛……
他强忍扔人出马车的冲动,耐心地说道:“你看,我是个男子,怎么会是你娘亲呢?”
萧厉张口就来:“爹——”
“打住!”宁长乐急急地叫停,无语道,“我不是你娘,更不是你爹。我没比你大几岁!”
萧厉手托腮,想了想,不确定地说道:“哥哥?”
“哥哥就哥哥吧。”宁长乐无力道。
“哥哥,擦手手。”萧厉继续道。
宁长乐不与傻子一般见识,拿出绣帕,胡乱地擦过。
萧厉眼底闪过一道精光,嘴角勾起浅淡的笑意。
回到宁府,宁惋兮见儿子浑身湿透,连忙询问怎么回事。
宁长乐叹气:“一言难尽。”
“赶紧去换身衣裳,别着凉。”宁惋兮心疼地说道。
“娘亲,我也掉水里了。”萧厉冒头说话。
宁惋兮大受震撼。儿子的速度何时这般快了?
细细打量,样貌俊挺,眉宇间带了几分贵气。
婆婆看儿婿,越看越满意。宁惋兮抿唇浅笑:“这么快就叫娘亲啦。”
“呵呵。宁长乐挑眉。
宁惋兮差厨房熬了姜汤,递给儿子。宁长乐换了身绣翠竹的金丝青衫,越发显得俊雅飘逸。
“你带回的人不普通。身上的衣料是浮光锦,沾水不湿,朝日所照,光彩动摇,为高昌国进贡,世间稀有。萧又是皇姓,萧厉极有可能是皇亲国戚。”宁惋兮曾看见一品诰命夫人穿过一次,印象深刻。
揭如玉摸摸下巴:“我差人到京城查查。”
宁长乐端着滚烫的姜汤轻轻摩挲,思考片刻后说道:“我让青牧去请大夫了,真傻假傻,一看便知。正巧宁氏银号想往京城开分店,没准是天上掉下的门路呢。”
“小心为上。万一是咱得罪不起的人呢,别怠慢了。”宁惋兮蹙起好看的柳叶眉。
“放心吧。儿子胆大心细,定不会出什么差错的。”揭如玉道。
……
萧厉换了身崭新的绸布衣衫,整好玉冠,信步出门。
有丫鬟引领,他四处张望。宁府楼阁台榭,假山池塘,一步一景,富贵中透着淡雅,可从中窥探出主人家不凡的审美。
进了厅堂,萧厉摆出一副乖巧的孩童模样,唤道:“爹爹,娘亲,哥哥。”
一家三口眼角抽搐,尤其是老俩口,很难接受突然冒出个好大儿。
“厉弟弟,哥请了大夫,给你看看,伤在哪了?”
宁长乐神色如常,招呼一旁久等的老大夫。
萧厉:“谢谢哥哥。”
老大夫又是搭脉,又是摸后脑勺,好一会看诊,捋着花白胡须道:“公子脑内磕出一个血块,加之溺水窒息,恐怕失了记忆,才如五岁孩童般稚嫩。”
宁长乐垂眸敛目,没想到真是伤了脑子。
“可能治好?”
“岂等内伤,全看命。没准血块消了,人就恢复正常,也可能会傻一辈子。老夫开些安神凝气的药,辅助调理。”
老大夫开过药方,领银子出府。
宁府门外。
久安远远蹲在街口,啃苹果。
老大夫瞧见,疾步过来,神情尊重:“禀告大人,草民全按大人说得做了。”
久安挥挥手,示意老大夫离开。
晚食时,桌上突然多了个陌生人,一家人多多少少有些不自在。
萧厉丝毫不见外,夹菜很积极。
江南菜色醇厚,咸淡适中,别具风味。尤其中间那道香煎刀鱼,鲜而不腥,肉质紧实鲜美,比宫中御厨做得好吃。
“哥哥,厉儿想吃茯苓糕。”
宁长乐坐在萧厉对面,茯苓糕就在他手边。萧厉伸筷子够不着,故意撒娇询问。
宁长乐起身揽袖,夹起白糯糯的茯苓糕,放在萧厉盘中,叮嘱道:“茯苓糕饱腹不易消化,不宜多吃。”
萧厉弯了弯细长的双眼皮,笑吟吟道:“谢谢哥哥。”
两人兄友弟恭,宛如一对亲兄弟。
宁惋兮摁了摁眉心,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红杏出墙,给宁长乐又生了个弟弟。
萧厉在宁府住下。
宁长乐特意叮嘱下人,嘴巴闭严实,不得向外人乱说,也不准对萧厉欺辱嬉骂,全当宁府有了位二公子。
他不想因为下人的无心之失,救命之恩变成欺辱之仇。
翌日,日上三竿。
宁长乐睡醒睁眼,被放大的脸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甩了对方一巴掌。
萧厉捂住脸,眼里蒙了层水雾,可怜兮兮道:“哥哥,你打我。”
宁长乐,你死定了。萧厉内心愤愤,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打脸。不疼,但侮辱性极强。
“对不起,对不起。我吓到了。”宁长乐不好意思地道歉。
“好疼。哥哥吹吹,吹吹就不疼了。”萧厉腆着脸,凑到宁长乐的面前。
“这……”
宁长乐犹豫不已,自知理亏,闭眼,胡乱地吹。
宁长乐睫毛细密而长卷,阳光在上面起舞,洒下跳跃的光点。脸颊微微鼓起,如琥珀般白皙得近乎透明,易碎又美好。
萧厉忽的心脏漏跳一拍。温热的风拂过脸颊,带起滚烫的温度。
他后退两步,红了耳尖。
宁长乐长舒一口气,问道:“还疼吗?”
萧厉撇过脸,匆匆跑了,撂下一句话:“哥哥,你没刷牙。”
宁长乐:……
气死了!气死了!哪家的熊孩子,打死算了。
萧厉陪宁长乐吃过早午饭。天气炎热,两人在水亭避暑。
流水自池塘引出,利用水车引到亭子顶的木罐,细水如珠帘,从亭檐流下。亭外种植竹林,遮凉庇荫。
石桌上摆着前日里的围棋残局,是宁长乐和父亲对弈留下的。父亲眼见要输,耍赖跑了。
萧厉坐下,扫过棋盘。白棋劣势明显,输黑棋十二子。
颓势明显,却仍有反败为胜的可能。萧厉执白子,先行一步。
这一手下得颇为巧妙。宁长乐撩袍坐下,轻笑道:“厉弟弟时年五岁,已经这么懂棋呢?”
“哥哥,不要取笑我了。五岁的孩子不是我这般高的个子,我明白大夫的意思,我变成傻子了。”
说罢,萧厉又开始演,珍珠大的眼泪说掉就掉。
宁长乐头疼不已,落下黑子:“该你下了。”
萧厉象征性地抽抽鼻子,执子继续行棋。
约莫一个时辰后,宁长乐投子认输,叹道:“你是傻子吗?你是天才吧。”
“赢四又三分之一子,承认。”萧厉笑语道。
宁长乐不服输地瞪萧厉一眼。
他的棋力,在整个临安府向来赢多输少,他就不信赢不过脑子有病的痴傻。
结果……
萧厉:“长乐哥哥,你输了。”
宁长乐不服:“再来。”
竹影随光移动,天色渐渐擦黑。
食指轻轻转动小小的黑棋子,萧厉无辜地说道:“长乐哥哥,你又输了。”
下了四局,宁长乐愣是一局棋没赢过,无论执黑还是执白。
“掌灯。”宁长乐挑眉道,“我们换一种,来玩五子棋。”
他爹围棋下得很一般,五子棋玩得不错。宁长乐玩五子棋的时间更久,不信这也能输。
半个时辰后。
宁长乐扔了黑白子,气恼地唤道:“来人,把我的象棋拿来。”
萧厉手撑石桌,倚着下巴,看对面的美人气成河豚,弯眼偷笑。真是犟啊,有趣。
天全然黑了,水流声也停了。风吹过竹林,唦唦细语尤为动听。
宁惋兮让下人送了些点心小吃过来,给二人充饥。
廊道亮起一排排灯盏,与天上明月相对。
亭内,灯花一朵朵落下。
宁长乐的脸庞渡了一层淡淡的暖光,睫毛微垂,专注于棋局,少了几分漫不经心的矜傲,美得格外温婉动人。
萧厉心里软绵绵,下手十分狠厉不留情面:“将军!”
“将军!”
“将军!
连下五局,宁长乐一局没赢。
如果萧厉不动声色地让一下,宁长乐就能赢,他偏偏不,寸步不让。
宁长乐冷哼一声,继续道:“你会不会玩樗蒲?”
樗蒲,大周盛行的博戏。
父皇厌恶赌博、纵酒等行为,严禁萧厉接触。但是呢,萧厉贯是叛逆,越是不让,越要上手。
他眨了眨无辜的眼睛:“弟弟隐约记得是一种赌博的把戏呢,好像有玩过。”
没多大把握啊?
宁长乐狡黠一笑:“那就是会。来人,换棋盘,拿骰子。”
他纵横江南商界,各种玩乐的把戏略懂一二,他就不信赢不了萧厉!
手指一下下拨弄着黑白骰子,萧厉道:“听说赌博都是要有彩头的。长乐哥哥,我们要不要赌个彩头?”
“你想赌什么?”
输了四五个时辰,宁长乐心里气得要命,面上似笑非笑,“只要长乐哥哥能做到,尽量满足你哦。”
萧厉眼神幽暗,像是海里的漩涡,表面平静,实则波涛汹涌,噬人吞骨。
萧厉:“我要长乐哥哥嫁给我!”
宁长乐不禁问道:“萧厉,你是真傻还是装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