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有三种声音:风声,雨声,以及骆文骄均匀的呼吸声。
时却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沉默地看着床上躺着的人。屋顶的日光灯并没打开,只有台灯昏黄的光线,映照在骆文骄略显苍白的脸上。
桌上玻璃碗里摆了四分之一个西瓜,被勺子挖了一小块。挖西瓜的人显然并没什么心情继续吃下去,只挖了一下,就把勺子搁置在了旁边。
时却安静托着腮帮,不知该做什么才好。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窄缝,从其后探进来个脑袋,朝屋子里面望了望。唐柏乔看见时却坐在床边上,和他对视了片刻,指了指骆文骄,用夸张的口型比划着问:“他、怎、么、样、了?”
时却摇摇头,示意唐柏乔不要出声,而后站起身走出来,将门小心合上后才道:“睡着了,量了下体温,三十八度二。”
唐柏乔挠了挠头,面露难色,“这家伙,还挺严重,用去医院吗?”
时却叹了口气,“我今天晚上看看情况,如果明天能好一点,应该就没什么事。”
“好。”唐柏乔略显担忧地敲了他一眼,拍拍他的肩膀,“有情况随时去隔壁叫我们。”
时却轻轻点头,看着唐柏乔回了屋。
轻手轻脚地把门合上,时却踮着脚,努力不发出过大的声响,以免影响到骆文骄来之不易的休息。
从体育馆回来后,骆文骄并没吃多少东西,很快便无精打采地回到房间,闷头就睡。时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询问他的状况,只能默不作声地守在床的旁边,一边还下意识地闪躲着和他的目光相接。
时却坐在那里,就着台灯昏黄的光看了骆文骄许久。看他生得俊俏的轮廓,冷淡的眉眼,白皙光洁的皮肤,鬓角处的痣,下巴微微显现的胡茬,以及那两瓣泛着淡粉色光泽的,柔软的嘴唇。
偷偷看一会儿,就要移开视线一阵,再抬眼确认一下他是不是已经发现了自己。时却也说不明白为什么,只是感到从未有过的局促和不安。
好在骆文骄大多时候都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即使时却一个字也不说,气氛也不会显得尴尬。
他蹑手蹑脚地迈着步子,准备回到床边,继续照看骆文骄一会儿,却听见身后的呼吸频率忽然变了个样。
“嗯……”骆文骄似有若无地轻哼了声,缓缓睁开了眼,淡淡道,“跑哪去了?”
时却一愣,扭过身子来,瞧了他两眼,不禁有点紧张,“啊?哦,我刚刚……唐柏乔来了,问你怎么样。你……头疼吗?感觉怎么样?”
见他一副支支吾吾的样子,骆文骄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低垂着,柔声道:“没事儿。”
“哦,那……”时却挠了挠头,一下子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只能找了个借口道:“那我给你去接点水回来。”
“……不用。”
骆文骄伸出一只胳膊,把时却刚要迈出去的步子又拽了回来。
时却只能僵硬地杵在一旁,一时间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骆文骄神色坦然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自责又失落的色彩。
半天,他才用略显嘶哑的嗓音说道:“对不起。”
“啊?”时却终于抬起头,鼓起勇气看向他。
骆文骄神色淡淡的,面容明显有些憔悴,目光却一直坦然地看向他,让他不由得有些发慌。
时却脸上笑着,故作轻松道:“对不起什么?干嘛忽然说这个。”
“我觉得我可能是吓着你了。”
骆文骄温和眨着眼睛,苦笑了一声,“抱歉,那会儿,我……做得有点过头了。”
时却看向骆文骄的眼睛,觉得那里面似乎有些东西被掩饰得极好。
“你就当我是烧糊涂了吧,干了些混蛋事。”骆文骄顿了顿,才又道。
之前时却从未见到过骆文骄向谁放低姿态道歉,此刻他忽然说了这样的话,显然并不在时却预料的范围之内,让他颇有点过意不去。
“吓着倒是没吓着……”时却愣了一会儿,左看右看,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话来,“你不说我都没想着了。”
骆文骄没再说什么,只是冷静而平和地看着他。
时却犹豫片刻,觉得侧脸像是在被灼烧一样,烫得吓人。他慢吞吞地坐到床边,抱起桌上放着的玻璃碗,挖了一勺西瓜,试图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局促。
只是背后那道直白的视线,如同烈日一般,时时刻刻炙烤着他,让他没办法不去想傍晚在体育馆发生的事。
西瓜清甜又爽口,时却一勺又一勺,转眼已经将一半都消灭干净。
“喂。”骆文骄用脚踢了两下时却的屁股,苍白的脸死死板着,有点生气地问,“你打算自己一个人吃光吗?给我吃两口。”
时却刚到嘴边的一块西瓜差点掉到身上,随即扭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床上的病号。
“你想吃?”时却眨了眨眼,终究没忍心凶狠对他,只得柔和地问,“你发烧可以吃吗?刚从楼下冰箱里拿上来,还挺凉的。”
话刚说完,时却又觉得自己婆婆妈妈,难怪会被他开玩笑。
骆文骄俨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将身子躺直,正色道:“你不知道生病了要多补充蔬菜水果?”
时却无奈,“那你自己起来吃,这剩下的半块归你了。”
骆文骄目光落在时却身上,眨了眨深邃的眼,忽然端正地摇了摇头,“我身上没什么力气,你就照顾到底,喂我吃两口就行。”
时却皱起眉头,嘴里叼着半截勺子,有些嗔怪地道:“你又装蒜,上次装成喝多了走不动也是这样,害我废了那么大力气才把你搀回来,我可不上当了。”
骆文骄一脸坦然,执意道:“快点。”
时却撇了撇嘴,有些不情愿地抱着西瓜,顺着床沿坐近了些。
“喏,张嘴。”时却挖了一大勺红色的果肉,朝骆文骄嘴边递了过去。
本以为已经仁至义尽,谁知骆文骄却一本正经地摇了摇脑袋,淡然道:“有点大,帮我弄小块一点。”
时却咋舌,却也没什么别的办法。正要言听计从地将勺子送回碗里,不料手一抖,啪嗒一声,大块的西瓜果肉混着汁水,端端正正地落在了骆文骄白色的T恤上。
时却眼睁睁地看着骆文骄胸前绽开的大块红色水渍,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呃,失误失误。”
不用看,时却也知道骆文骄一定顶着那张铁青的脸,刀锋似的眼神像要杀人。他连忙把西瓜捡了回来,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将四溅得到处都是的西瓜汁稍稍搽干净了些。
“这么大总可以了吧?”他用勺子将西瓜切成了小块,再次递了过来,嘴角是忍不住的笑意。
骆文骄斜睨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勺子里的果肉,终于张开了嘴巴,顺从地想要吃下去。
谁知他还没尝到半丝的甜味,时却的手腕一歪,勺子里的西瓜就再一次顺着骆文骄的下巴滑了下去,掉在衣服上。
“哎,手滑了,这次真是手滑了。”时却夸张地大叫起来,虽然整体表情是惊慌抱歉的样子,眼底的狡黠却快要溢出来。
“你故意的。”骆文骄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抓住了时却的胳膊,脸上又变成了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时却眼见恶作剧得逞,咯咯笑了起来,还不忘用另一只手把西瓜捡了起来,辩解道:“真不是。”
骆文骄手上越发使力,时却自然不想坐以待毙,扭身稍微用劲,将身体跨坐在床上,开始想要反抗。
怎奈比武是永远不可能比过的。
骆文骄轻而易举地将玻璃碗夺了过来,在床头小心放好,又用一手压制住了时却想要来抢的两条胳膊,眯起眼睛,有些意味深长地打量着被自己反压在身下的时却。
“你最近一阵子确实胆子特别大。”骆文骄轻描淡写地说着,手上却丝毫没松劲,“总和我对着干。”
时却耳根连同脖子红成了一片,手上仍在反抗,有点没底气地道:“都……都说了不是故意的。”
骆文骄神色淡淡的,鼻息有些重。他居高临下地瞪了时却一阵,一手按住他想要乱动的胳膊,一手拽住白色T恤衫的衣领,将沾满红色西瓜汁的衣服脱了下来。
“哎……你……”
看见骆文骄光洁的上身,时却不由得大惊失色,连忙将脸撇向一旁,“你怎么还把衣裳脱了?”
骆文骄把上衣往边上一扔,俯身掀开时却的衣角,将头埋了进去,还一边用闷闷的鼻音满不在乎地道:“你弄脏的……现在倒来怪我。”
灼热的体温一下侵袭到时却胸前,让他差点像只煮熟的虾一样弹起来。
“……知道错了?”骆文骄吐着热气,将下巴颏上的西瓜汁一并蹭到了他身上,一边含糊地问道。
时却胡乱地躲来躲去,腰上被蹭得有些痒,忍不住笑道:“你这人,怎么还耍流氓呢。”
“耍流氓?”骆文骄将身子抬起来,两手环住时却的腰,猛地翻了个身,并没理会他的反抗,而是将手顺势从时却身后滑了进去里,“你再说一遍。”
转眼时却的短裤就被褪下了一半,骆文骄比正常体温高了两度的右手毫不留情地往下游走着,手上的薄茧层次分明。
时却连忙按住他,颤抖着声音求绕道:“好……好了,你别闹我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骆文骄似乎听见了满意的答案,冷哼了声,立马收了手,将时却好好地放在一边。
不知怎的,他心里始终悬着一种怜悯。只要时却一服软,一用那种无辜青涩的眼神看向他,他就会无条件地听从他的指示,不忍心继续欺负下去。
“……混蛋。”时却瘪着嘴,将衣服整理好,抱腿坐起身来,一边小声地道。
骆文骄看着他受惊吓的样子,不忍嗤笑了声,随后拿起床边的玻璃碗,开始吃着剩下的西瓜。
虽然和骆文骄打架一向不曾赢过,但被这样狠狠戏弄了一番,时却难免觉得有些难堪。只是现在骆文骄还在发着烧,他也不忍心再骂他一顿,只能默默将这口气咽了下去。
时却翻身下床,将地上骆文骄脱下来的衣服扔进脏衣篓里,又从衣柜里拿了件干净的,扔了过去,“别光膀子,一会儿又着凉了。”
骆文骄冷静下来,觉得头脑有些昏沉,便也不再和他斗嘴,只知趣地接过衣服来听话穿好。
“吃完睡觉。”时却坐在刚才的椅子上,双臂交叠在胸前,像是个凶巴巴的监工。
动作放缓,可心里远远没有安定的时候。
身上的某处地方胀得发痛,刚刚的近距离接触显然点着了情欲的导火索,如果时间持续得再久一点的话,时却觉得自己可能会支撑不住。
幸好,他似乎没有发现。
骆文骄慢吞吞地在床上躺好,将身体蜷缩成一团,没过多久,呼吸就变得均匀又安稳。
时却静静注视着房间里的某处地方,眼神是少有的茫然。
原来,暗自喜欢上一个亲密的朋友,是这样苦涩的感觉。
往后,骆文骄会受到更多人的瞩目,会娶美丽的妻子,会有一片坦途的人生。时却只想着,能被慢一点发现就好。
哪怕多做他一天的好朋友都好。
“骆文骄?”时却悄声道。
床上的人已然熟睡,半点反应也没有。
“骆文骄,骆文骄。”时却知晓他听不见,开始用小到听不见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
窗外风雨交集,骆文骄安然睡着,面容平静。
“我给你唱首摇篮曲吧?”时却出神看着,忽然道,鼻子里哼出动听的曲调来。
……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 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 冷风吹
只要有你陪
虫儿飞 花儿睡
一双又一对才美
不怕天黑 只怕心碎
不管累不累
也不管东南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