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车里光线并不充足,秦初睁开眼睛,视野里的一切包括江浔都是朦朦胧胧的。他睡得热乎乎的,整个人像一团刚洗干净晒干的蓬松的棉花,碰到哪里都是软的。
“到了吗?”秦初的声音不太哑了,却有一点黏糊。
江浔从上往下看着他,手掌有些烫。他把秦初的衣服往下拉了拉,说:“到了。”
他把秦初拉起来:“还晕不晕?想不想吐了?”
秦初摇摇头,感觉睡了一觉生龙活虎,现在能出去跑一个马拉松。
江浔给他递衣服:“外面冰天雪地,你往哪儿跑?”
“下雪啦。”
秦初套上一件厚实的黑色毛衣,拉开车窗的帘子,入目处处是白色。
江浔把秦初带的最厚的一双鞋翻了出来,是双卡其色带毛的雪地靴,他摸摸鞋面:“这会湿的吧。”
“不会。”秦初脚一蹬穿进去了,“防水的,我还给你买过,你忘啦。”
江浔似乎有点印象,那鞋他没穿过几次,暖和是暖和,但他嫌娇。
不过秦初穿就刚好,短靴卡在脚踝上面一点,衬得他小腿又细又直,很漂亮。
秦初回头要接自己的行李箱,江浔没给他,一手提着一个:“先走吧,我拿。”
从前什么都要分的清清楚楚的人,这次欣然接受了:“那谢谢啦。”
秦初心情很好,从他说话就能听的出来,“下雪啦”“你忘啦”“谢谢啦”,他快乐的像个小孩子。
地面上积雪很深,秦初的小短靴堪堪能挡住雪花不漫进去。
面前的世界仿佛是电影里的童话王国,明亮的灯挂在屋檐下,一幢幢被雪包围的木屋,秦初惊奇的发现,这和他曾经做过的梦不谋而合。
“浔仔!”秦初高兴地喊江浔,“好漂亮!”
江浔提着俩箱子走的不快,提醒秦初:“注意安全,别摔了。”
秦初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木屋走,他穿着白色羽绒服脖子上围着一条大红色的围巾,为了看清脚下的路总是要低头,次数一多,围巾便松散的掉下来。
江浔在背后说他:“沿着别人的脚印走,别自己开发新道路。”
秦初吐了吐舌头,把围巾围好,小声说:“我就要自己开发新道路。”
他任性的令人诧异,江浔都无奈的笑了。
秦初一边走一边说:“浔仔,你要沿着我的脚印走!”
“为什么啊?”江浔离他有点远了,讲话要靠喊。
秦初停住脚步,扭过半边身体,笑着说:“不为什么,我喜欢。”
什么都比不上秦初喜欢来的重要,江浔沿着那个比自己小一号的脚印走,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大概是听到他俩的喊话了,一幢木屋的窗户被推开,大图站在窗口疯狂朝他俩招手:“你俩可算到了,要不要帮忙啊!”
江浔拿着俩行李的都没说话呢,秦初替他答了:“不用,浔仔搞定!”
到屋檐下,江浔累的手臂发酸,进门前他堵着秦初,不让进,笑盈盈地问他:“那么狠心啊,自己不帮我还不让别人帮我。”
秦初隔着厚重的外套捏捏江浔的胳膊:“嘿嘿,浔仔最厉害啦。”
说完门一拉钻屋里去了,江浔冲那背影吐槽:“你哄儿子呢!”
都到门口了,大图和周礼相继出来搭把手,帮着把行李箱一块儿弄进屋。
一队人马分开两天,再见面大家都感觉有点不一样。
团队旅行和双人旅行毕竟是不一样,人多的时候要顾忌很多,有了矛盾也有朋友在旁边调和,俗称“劝架”,俩人单独出去那实实在在的从早到晚就你和我了,那些平时没说的话这时候得说,出了问题也得自己想法子解决,两天下来要么关系更亲近了,要么更恶劣了。
大图靠在壁炉旁边啃苹果,观察着俩人:“你们干啥去了这么晚才到?”
江浔蹲在门口正擦箱子,头也不抬得说:“小初高反了,吐了一路,折腾了很久。”
出去一趟称呼都变了,大图“哎哟”一声,捂着脸酸道:“我说秦老师怎么看着心情那么好呢,原来是你伺候得好啊。不错嘛,浔仔。”
“浔仔”这外号算是被叫开了,那天直播秦初喊那一嘴儿,现在网上都改口叫江浔“浔仔”。
江浔被迫接受一个与年龄不符的昵称,原本不太爽,但秦初很喜欢的一直喊,他也没辙,只能随他去了。
秦初进来衣服都没脱,换了鞋就挨个房间到处参观,木屋是两层的,他楼下转完往楼上跑,江浔听着头顶的脚步声,站起来朝上面喊:“秦初,你把衣服脱了再溜达!”
秦初也不知道转悠到哪儿了,声音听起来很远:“好来。”
大图他们到的早,房间都选的差不多了。几个人都选了楼下的房间,把楼上的留给了秦初和江浔。
江浔任劳任怨的把行李扛上去,在露台上逮住了穿着毛衣拍雪景的秦初。
“你干嘛呢?”江浔推开门,穿着羽绒服都觉得冷,秦初找死呢。
秦初正在对焦,闻言突然转过来,把镜头对准江浔。
“咔嚓”一张照片拍摄完毕,屋内灯火通明,江浔背着光走出来,身高腿长的特别帅。
“好帅啊,你要不要看看?”
江浔完全是按着秦初的后脖子给他按进房子里的,下午还吐的一塌糊涂,人都虚脱了,怎么这会儿生龙活虎的仿佛打了鸡血?
“你有没有点分寸?进屋不知道脱衣服,出门不知道穿衣服。”江浔数落道,“你今年几岁啊?外头零下十几度,你穿成这样,自己的抵抗力多差心里没点数吗?”
秦初抱着相机的手指头都是红的,他笑了笑,讨好的去扯江浔的袖子:“好啦,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江浔给他下了死命令:“没有下次。”
“好好好,没有。”秦初翻阅刚才拍摄的照片,相机拿到两人中间和江浔一起分享,“浔仔,你看我拍的好看么?”
江浔给他整的没脾气,低头看了看:“除了我那张都好看。”
“为什么。”秦初翻到江浔那张照片,虽然光线暗了一点,但还是不错的。
江浔摸摸他的头,推着行李箱走了。
他随便进了一个房间:“我睡这间了,行李箱给你放隔壁?”
秦初还在看照片:“好。”
今天时间太晚了,没再有新的活动。
秦初和江浔还没吃饭,百灵给他俩做了个拌面,浇头是西川有名的黄豆酱。
秦初那会儿什么都吐了,肚子空空饿得厉害。
江浔看他吃的香,又分了点面给他。
其他人开车也累的够呛,聊几句就各自回房了。
临走前大图说:“明天去漂流,你们都多穿点啊。”
秦初吃的差不多了,刚放下筷子江浔就给他递来纸巾。
“谢谢。”秦初擦擦嘴。
江浔收拾碗筷,说道:“今晚别喝茶,早点睡觉,休息够了明天才可以出去玩。”
秦初帮忙擦桌子:“我已经不晕了。”
“看你明早情况。”江浔说,“还有,明天如果出去你别穿那个鞋了,我刚摸里面有点潮。”
江浔细心的时候连很小的事情都能注意到,他从前也是这样,只是那时秦初不太接受他的好意,总是将他隔绝在外。
秦初点点头:“好的。”
桌碗收拾好,江浔催促秦初上楼睡觉,等他上去之后,江浔又套上羽绒服踏雪去了隔壁木屋。
节目组的核心工作人员住在这儿,他找到人,简单说了一下秦初的情况,问清接下来几天的出游计划,为防万一,请节目组提前准备好充足的氧气罐。
把这事儿落实,江浔才能安心睡觉。
他去了小半个钟头,带着一股凉气回来。
二楼走廊有一排小灯,灯没关,秦初房间门也没关。
江浔在门口看了看,里头留了盏小灯,秦初已经洗完澡上床了,不知从哪儿摸来一本厚重的书,他正在安静地看书。
江浔敲了敲他的门:“我说什么了?”
秦初把书一合,打了个哈欠:“早点睡觉。”
“那你在干嘛?”
“我看你没回来,怕你还要跟我说话。”
江浔再硬的心都软了,何况他对着秦初哪里硬的起心肠。
他走进屋,很自然的坐在床边,手伸进被子里试了试温度。
“空调还算给力。”秦初说着,往下躺了躺。
“嗯,刚刚去找节目组要氧气罐,明天出去我帮你背着。”
“好啊。”秦初侧过身来,面朝着江浔。
他频率很慢的眨眼睛,盯着江浔不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江浔指挥道:“闭眼。”
在过去的十年里,秦初在江浔面前始终表现的很独立,或者说很孤独,他没能融入这段婚姻关系。但是在家庭生活中,他又总是将自己放在一个保护者的角色,他把自己的全部毫无保留的给了先天不足的秦天,在照顾和教育小孩儿身上费了很大功夫。
秦初的“要”和“给”都不多,可最近几天他偶尔对江浔展露依赖,甚至今天,江浔还看到了他任性孩子气的一面。
秦初还是看着江浔,忽然把手伸出来,掌心向上递到江浔面前。
江浔垂下眼,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秦初扣住他的手指,拉着他一起放进被子里,这才闭上了眼睛。
“你不要担心我。”秦初轻声说,“我现在一点感觉也没有。”
秦初闭着眼,所以江浔可以肆无忌惮的看他。
起初江浔的目光还算柔和平静,渐渐的,又流露出一些别样的东西。
那是占有和欲望。
秦初絮絮地说:“晚上和天天视频,他的唇语测试拿了一百分,小孩儿得瑟的不行,找我要礼物来的。我让他找你,我说我养他养的没钱了。”
“胡扯。”江浔勾着嘴角,“我给你的生活费少了吗?”
秦初顿了顿:“那我都没有动过。”
离婚时俩人分的很清楚,秦初讲的很明白,他什么都不要,只要儿子。江浔当然不止给他儿子,他几乎是净身出户,除此之外,每月秦天的生活费他一分不落的全部按时打给秦初。
不过以秦初的性格,无论是离婚时的财产,还是离婚后儿子的生活费,他都不可能要。
江浔多了解他,闲着的手捏了捏秦初的鼻子:“那就别说你没钱。”
秦初又睁开眼睛瞄人:“那你买不买啊?”
“买。”江浔说,“来乌起纳达这么久好像没看到什么卖纪念品的,就捡了几块石头。”
“你儿子要小汽车。”
“家里那么多汽车不够他玩的啊?”江浔无语了都,“你控制控制他吧,别要什么给什么。”
秦初才是无语的那个,家里那么多汽车哪个是他买的,还不都是江浔耳根子软,秦天一跟他哭就什么都答应了。
“是吗?”江浔哑了火,“那这次买点别的。”
秦天那么个小人儿,似乎成为连接彼此情感的纽带。俩人互相疏远了很多年,此刻屋外冰天雪地,房间里他们一句句聊着儿子,谈的都是亲密的事儿。
秦初掌心有点出汗了。
江浔看了眼时间:“好了,有话明天再说,你该睡觉了。”
原来他们也会有话说不完要留到明天的时候。
俩人不约而同怔了怔,秦初重新闭上了眼睛,淌着汗的手蹭着江浔的。
江浔把灯调的更暗了,听见秦初问他:“浔仔,你觉得我们现在这样还好吗?”
“还好。”江浔摸了摸秦初的额头,“从没想过我们能这么好。”
秦初说:“嗯,我也觉得好。”
秦初还想说,不只是好,我从没觉得自己的心这么热过。哪怕是当年冲动之下和江浔闪婚,他的心也没像现在这么热。
“还能更好吗。”江浔问道。
秦初回答得很快:“可以的,你要相信我。”
江浔凑过去,轻轻用嘴唇在刚才手指碰过得地方碰了碰。
然后说:“相信你,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