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江行舟终于体会到了什么是吃人不吐骨头。
这天阳光很好,就是风很大。江行舟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十分到前几天约定好的地方拍摄。
他到的时候,阮末棠正坐在椅子上处理文件,然后头也不抬地说:“你迟到了。”
约定时间是七点。
“真是抱歉,他今早胃不舒服。”池纯没和阮末棠接触过,摸不准他的性子,只好按照以往的惯例来,况且今早江行舟的确胃疼。
大概是昨天池纯没看住他,让他喝了口咖啡,晚上又忙到十一点,晚饭也没吃,胃就熬不住了。
阮末棠抬眸看了一眼江行舟,江行舟还没有上妆,嘴唇有些发白,整个人看起来没精打采的。
阮末棠“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继续低头打字,却一连打错了好几个,就删掉不再打了。
到了正式拍摄就出了问题,江行舟拍短视频从来没有NG过,在阮末棠这里却连着NG了四次。
拍摄的人大气不敢出,只能按照阮末棠的指示来拍。
池纯原本是坐着吃水果,后来站起来看拍摄情况,再后来连水果也不吃了。待第四次NG后,她拿了一杯热果汁走过去问江行舟:“今天不在状态吗?”
江行舟要维持他的形象,忍着不发作,只恶狠狠地瞪了正看视频的阮末棠一眼,脸上还维持着笑意,于是眼神也没那么有威慑力了,他说:“他就是公报私仇!”
“你和他结什么仇了?”池纯端来水果问他吃不吃,江行舟摇摇头,道:“说错了,是纯粹的没事找事。”
他极为后悔答应这个代言,老老实实地做阮末棠的“男朋友”不好吗。
池纯去找阮末棠了解情况,阮末棠只盯着方才拍好的短片说:“江行舟不在状态。”
池纯听了想翻白眼,连着NG四次,谁还能在状态,见问不出个所以然她只好离开。
原本两个小时就能搞定的拍摄占用了江行舟一上午的时间,结束后,江行舟对工作人员一一道谢,然后趁着吃饭的功夫去找阮末棠算账。
他推门进去,问阮末棠:“你是不是故意的啊?”
阮末棠放下笔,看着怒气冲冲的江行舟,一脸困惑地问:“故意什么?”
“故意找我茬。”江行舟关上门,不客气地坐在沙发上,打开桌子上放着的外卖。他一进来就闻到了饭菜味儿,胃酸翻滚难受得紧。
阮末棠起身走过去问:“你没吃饭?”
“没吃。”
这里只有一人份的午饭,江行舟拿过筷子吃起来,没看阮末棠,想让他饿着。
阮末棠倒是没说什么,还很贴心地给江行舟倒温水,让他慢一点吃,和方才让他一直在冷风里吹的阮末棠判若两人。
江行舟吃得急,塞了一嘴的米饭和菜,含糊不清地说:“如果不是因为我打不过你,你现在正在ICU呢知道不!”
阮末棠只听清了最后三个字,他敷衍地附和说:“知道。”
江行舟瞥了他一眼,喝了两口水咽下饭菜后说:“你知道什么,都没听清我说的话。”
阮末棠低头看着手机,皱了皱眉头,说:“今天晚上陪我去参加家宴。”
江行舟咳了几声,以为自己听错了,便问:“你说什么?”
“参加家宴。”阮末棠重复一遍。
江行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你这是打算公开?”
“嗯。”阮末棠扬起嘴角看他。
看阮末棠方才的模样,家宴约莫是刚通知,阮末棠决定的这样快,定然是早就想好了的。江行舟想着签合同那天,阮末棠还问他想不想公开。
他冷笑了一声,道:“阮先生,你觉得出柜和殴打哪个能让我死的慢一点?”
阮末棠沉默了一会,很认真地回答这个问题:“当然是出柜慢一点。”
江行舟觉得自己上了贼船。
江行舟摔门走出去,正吃着烤串的池纯见他脸色不好,迎上去问:“怎么了?”
他停下来,觉得应该给池纯一个预防针,便说:“明天记得准备一下公关。”
池纯心里咯噔一声,放下烤串,擦了擦嘴说:“什么情况?”
江行舟在艺人里算是安分的,出道这么多年没几次需要公关的时候,但每一次都能让她忙活很久。
江行舟摸了摸鼻梁,环顾四周,发现没人看这边他才小声说:“我可能会出柜。”
池纯单听“可能”二字就察觉到了不对,于是威逼利诱了五分钟,江行舟就全招了。
“你是不是得罪他了?”池纯继续吃她的烤串,全然没有慌乱的意思。
这不是江行舟一个人的事,还连带着阮末棠,估计不用她出手,阮末棠就直接解决掉了。
江行舟最近被严格控制热量,看她吃自己也总想吃,“你能不能不吃啊,要点脸行吗纯姐,我最近被要求维持体重呢!”
他属于胖的快也瘦的快那种类型,明面上说是维持体重,其实不然。只是不让他吃烧烤一类对胃不好的食物,清淡点的鱼肉是一顿没有落下。
但他就是喜欢重口的。
池纯干笑了两声,放下烧烤,叫来邓稀把吃的拿走。
江行舟才说:“酒会前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去哪得罪他。”
“说的也是。”池纯拿出一张湿巾擦手,“你这算不算是被包养实锤啊?”
江行舟幽怨地瞪了她一眼,但好像的确话糙理不糙。
下午江行舟没有行程,新曲编了一半就卡在那了,想了两个小时也没想出来下文,便站起来活动身体。
他打开手机看时间,阮末棠一小时前发的消息跳出来,说是六点来接他。
现在是五点半。
江行舟匆匆忙忙地换衣服,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会儿,六点整阮末棠发消息让他下楼。
他带着口罩下楼,看见阮末棠毫无遮掩地站在黑色轿车旁边。他仔细观察了一下,没看见可疑的人影,这才走出楼。
“你怎么都不遮挡一下?”江行舟埋怨阮末棠,他拉开后车门,刚开了一点就被阮末棠按回去了。
“坐副驾。”
江行舟看了眼距离他的指尖两公分的手,然后打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阮末棠从车前绕到驾驶位,系上安全带后开出小区。
江行舟打开手机搜索阮家的信息,大概是公关做得好,他除了有几口人外什么也没搜到。他扭头看着阮末棠,问:“你家什么情况,不和我说说吗?”
“没什么特殊情况,也不复杂。”阮末棠从口袋里拿出两颗糖,手掌摊开在江行舟面前,问他:“你吃吗?”
“...”
不知阮末棠是凑巧还是有意为之,糖果是江行舟最喜欢的橙子味儿。
江行舟用手指戳了戳糖,似是嫌弃阮末棠一般,揪着糖快速拿过来,没碰到阮末棠的手心,他说:“哄小孩儿呢?”
“想让你的嘴变甜一点儿,不然和你的人设反差太大,明天热搜第一就是你的了。”阮末棠收回手专心开车。
“放心,演戏我是专业的。”江行舟拆开糖纸,一股浓郁的橙子味溢满整个口腔。
车辆行驶进别墅区,一直开到了最里面才停下来。
“到了。”阮末棠解开安全带下车。
江行舟跟着解安全带,手刚碰到门时,车门就开了,阮末棠站在外面等他下车。
开门这种事一向是邓稀做,他也习惯了被人伺候,但这人换成了阮末棠,他突然觉得有点惊悚。
江行舟连忙下车道谢,然后跟在阮末棠身后走进大门。
门口站着的两名保镖叫他少爷,阮末棠牵住江行舟的手。江行舟身子忽地有些僵硬,想甩开,但他没有阮末棠的力气大,只好任由他拉了一会。
走了没多久,一位头发半白的男人迎上来,说:“老爷和小少爷等很久了。”
江行舟听着“小少爷”,想起了百度上说阮末棠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叫阮昭。
他见阮末棠眉头微皱,便想着剧本里豪门争家产的场面要上演了。
(2)
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位头发全白的老人,手边放着一根暗红色的拐杖。
阮末棠松开江行舟的手,走过去叫了一声爷爷。
阮盛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过了一会才抬起头,看着阮末棠“啊”了一声,仿若大梦初醒般伸手要拉他坐过去。
“谁啊?”阮昭从厨房里走出来,身上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
江行舟看了他一眼,下意识觉得阮家的厨师长得还挺好看。
阮昭看了一眼阮末棠,又看向江行舟。江行舟站在门口,距离有点远,阮昭没看清楚,待他走近了一些才惊呼道:“江行舟?”
阮盛闻言看过来,江行舟尴尬一笑,觉得这副场景和他想得不太一样。他朝阮昭微微点头,然后看着阮盛道:“阮爷爷好。”
阮盛指着江行舟问阮末棠:“这是...”
“我朋友。”阮末棠说。
江行舟挑了一下眉,还没来得及琢磨阮末棠为什么不说“男朋友”,便闻到了一股焦味,他说:“厨房里是不是——”
“——啊,我的红烧肉...”阮昭跑过去关了火,红烧肉黑乎乎一片粘在锅上。
江行舟在客厅里待的不自在,就走到厨房帮阮昭的忙。
阮昭将锅扔在一旁,问江行舟:“你怎么和我哥扯上关系了?”
江行舟微怔,反应过来这是阮昭,“这就要问你哥了。”他看着一桌子的菜,问:“这些是晚饭?”
阮昭“嗯”了一声,又说:“最好不要让我发现你图谋不轨。”
阮昭不和娱乐圈里的人接触,在他眼里,明星大多是肯为了钱而不择手段的人。
江行舟不解释,端着菜走向餐桌,阮末棠走过来不让他再去厨房。
他低声问阮末棠什么情况,阮末棠朝他摇摇头,然后转身去了厨房。
阮末棠似是和阮昭说了许久的话,出来时两人都黑着脸,江行舟也不便多问。
说是家宴,算上江行舟也不过四个人围在餐桌旁,让他有种带男朋友见家长的感觉。
这顿饭吃得并不愉快,阮末棠和阮昭一句话也不说,抢菜倒是抢得欢快,江行舟则沉默地低头喝粥。
期间阮末棠为他夹了几次菜,他都没碰,只说身体不大舒服。
临到末尾,阮昭才说:“哥,你以为把他带来了我就会把股份交出来?”
他说话的语调有点不自在,江行舟听出来了,没细想。
“交不交,不是你说了算。”阮末棠夹了一块肉放在阮盛盘子里。
阮盛一脸茫然,问他们:“什么股份?”
“是——”
“——没什么。”阮末棠抬眸看了一眼阮昭,脸色缓和许多了才继续说:“没什么事,爷爷快吃饭。”
阮末棠和江行舟吃过饭便离开了,走时还拉着江行舟的手。
做戏做全套,江行舟没有反抗,直到出了大门才挣脱开,说:“今晚我好像没什么用处。”
阮末棠看了一眼江行舟的手,打开车门示意他坐进去。
他坐在驾驶位上说:“有用的。”
江行舟看着阮末棠示意他解释。
阮末棠直视江行舟的眼睛,缓缓开口:“陪我吃饭了。”
阮末棠的眸子很黑,江行舟还是没有看出他到底想要什么,江行舟的嘴角微微上扬,开玩笑说:“阮先生,你要是看上我了就直说,拐弯抹角的没意思。”
阮末棠看着前方没有说话,启动车子离开了别墅。
路上池纯给江行舟发了消息,说是代言的视频发布了,让他看一下。
江行舟点开视频,效果的确比过去拍的任何一个视频都要好,反响也很不错。
一些粉丝借着这个由头澄清上次热搜的照片,说是在“谈工作”。
江行舟低声笑了笑,觉得粉丝对他的滤镜怎么可以厚成这样。
阮末棠停下车子问他:“看什么呢这么高兴?”
江行舟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红灯,又低头继续看手机,“看上次拍的视频,效果不错,你还挺有两把刷子的。”
“我是学设计的。”阮末棠重新启动车子。
江行舟“哦”了一声,发现这不是回家的路,便皱着眉问阮末棠:“你这是要去哪?”
“带你去吃饭。”
“我不饿。”江行舟皱起眉头,收了手机。
阮末棠没有改道,他说:“你晚饭吃得很少。”
“我不喜欢吃外面的东西,送我回家。”江行舟有些生气。
车的速度慢下来,阮末棠扭头看了他一眼,问:“你那天吃外卖吃得倒挺香的。”
“因为那是不认识我的人做的。”
既然不认识,自然没什么危险可言。
“饭店也是不认识的人做的。”
江行舟觉得阮末棠婆婆妈妈的,便没好气地说:“你不就认识我吗?谁知道你带我去的地方你认识不认识。行了,快点改道,不送的话就停下来,我自己走。”
阮末棠沉默着改了道。
江行舟消了火气,又觉得自己的话有些重,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阮末棠,不巧被人逮了个正着,他便迅速低头看手机。
“我没生气。”阮末棠说。
江行舟看向窗外,“谁管你生气不生气,我是怕你真给我扔下来。”
江行舟下车后直奔楼里,到家后手机响了一下,他拿出来看,阮末棠给他发了消息:【吃点东西】
江行舟把自己关进歌房,弹了很久的琴,直到凌晨才出来。他正要去睡觉,手机忽然亮了一下,是温言。
【今天下午有一场私人音乐会,邀请你观看】还附上了一张电子票。
江行舟是在一场晚会上认识的温言,熟悉了以后才知道,温言是他的学姐,比他大两届。但两人的关系也仅限于同校学生的情谊。
消息是他醒来后才回复的,还装模作样地问:【这么晚还不睡啊?】
温言很快戳穿了他的谎言,【凌晨两点登录微博,你当我眼瞎?】
江行舟忽然觉得自己没有半点说谎的天赋,连发了好几个我错了,温言才原谅他,毕竟都知道他属于及时认错,死不悔改的类型。
他打开微博逛了一圈,发现热搜榜靠下的位置上挂着他的名字,他点开看,昨晚果不其然被拍了。
“当红小生深夜私会设计师”
江行舟觉得这个题目起得很没有水平,比他小学的作文还要糟糕。
他今天上午有一个杂志拍摄,看了一眼时间就放下手机起床了。
刚吃完三明治池纯就从外面进来了,池纯说:“热搜我看了。”她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问他一个三明治够不够吃。
他下意识说:“够吃。”
“什么?”池纯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他解释说:“我自言自语呢。”
江行舟仔细观察着池纯的神色,池纯只是从袋子里拿出一杯热橙汁,然后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江行舟猜想池纯终于学会了处变不惊,然后回房换衣服了。
杂志拍摄很顺利,江行舟在拍完最后一组照片后原地活动腿脚,池纯和摄影师在选照片。
他看见阮末棠手拿着一杯咖啡站在不远处,不时看着手表,好像在等人。
阮末棠似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扭头朝这边看,江行舟躲闪不及,只好迎上去微微一笑。
不多时,阮昭从里面走出来,拿着一本杂志得瑟地在阮末棠面前晃了晃,和昨晚上的氛围完全不同。
阮昭见阮末棠不理他,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江行舟觉得阮昭是愣住了。
“行舟,过来。”池纯在他身后叫他,他便没再看那两人,转身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