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陵看守所的大门吱呀呀地打开。
清晨的丘陵多少笼着一丝凉意,保卫科的老冯开门时,铁栓上沁凉的感觉让他浑身打了个哆嗦。
他把帽子戴上,看到院内不远处一辆押送犯人的警车正在做出行的例行检查,关钦站在车旁低头做着记录,他抬头向这边望了望,冲老冯笑了笑,跑过来。
关钦是看守所东区监牢的小组长,负责东区日常秩序和犯人的羁管押送,老冯第一次见他出这么早的活,果然,走到近前他连着打了两个大哈欠。
“什么大事啊?加这么早的班。”老冯递过去一根烟,帮他醒盹。
关钦是个二十四五的小伙子,老冯比他大出整整两旬,算是看守所为数不多的老资历了。
恭敬地接过来,关钦为老冯点上火,自己也抽上。
“还能干什么,押人呗,”吐出一口白气,关钦下巴向车那边点了点:“你看,就是他。”
顺着方向,老冯好奇地伸脖看去。
警车引擎发动,双闪一明一暗,车门打开,不及两米外,一个穿橘黄色号服的嫌疑犯在警员押送下走出门口,这人个头很高,身材挺拔,肩部宽阔厚实,老冯站的地方距离车有一段距离,加上岁数大眼神不好,远远地分辨不出这人的样貌,所获信息十分有限。
他最是个好事的,用胳膊肘捅了捅关钦:“哎,这人谁呀?犯什么罪了?大清早的是往哪里送啊?到底怎么个情况?赶紧讲讲!”
关钦人老实,面对老冯期待的目光没好意思拒绝:“据说是个毒贩,要往老区那边的局子送,这种大案要案的侦破细节,嫌疑人底细哪是我们能知道的,咱不就是底下干活的吗,具体的不清楚,赶紧吧!就在这里签字……”关钦点了点资料上的位置,把笔递给老冯让他尽快走流程。
老冯手下接着,眼睛还放在那个嫌疑犯身上,这家伙排面真是足实,手铐连着脚镣上下都齐了,移动时发出阵阵咣啷声响,他像是想起什么忽然来了灵感,问关钦:“不会是218贩毒大案那个二号大毒枭吧?!”
关钦讶异:“行啊冯叔!您还关注218贩毒大案呢?”
“别小瞧我啊,那可是家喻户晓的大案!更何况咱干的就是这个,干一行爱一行,懂不懂?”冯叔耍起小脾气,白了关钦一眼。
关钦笑起来,白净的脸上两个清晰酒窝,他向老冯比出大拇指,点了个赞。
老冯抿嘴笑,不再难为他,在文件上划了几笔,作为保卫科的干部,履行看守所最后一道关卡,他的签字是每一个从这里出去的人必走的程序。
关钦接过来显得有些欲言又止,老冯眨巴小眼疑惑地看他……
“那个……韩小毅是不是走了?”关钦故意低头盖笔帽,躲开对方的目光。
“韩小毅?哪个韩小毅?谁啊?”老冯有点糊涂。
“就是之前北区监牢关着的,长得挺可爱,笑起来两颗小虎牙,说话有点腼腆,动不动就爱脸红的那个……”
“啊……我想起来了,韩小毅,对!就是他……”老冯恍然大悟:“他是走了啊,早走了,一个多月前就出看守所了。”
关钦脸上现出失望的神情,手不自觉地伸进裤子口袋里捣鼓着什么,衣服一鼓一鼓。
老冯看出端倪,问:“怎么了?找他有事啊?”
“没……也没什么事,”关钦矢口否认,忙转移话题:“字这么草啊?都看不出来您名字了,重签一个。”
推了推眼镜,老冯极不信任地瞅他,不情愿地又签了一个。
一手晃着夹子,关钦若有所思地低头向车那边走着,走了一半,他停下脚步,把另一只手从裤袋里拿出来。
摊开,一枚很普通的黑色纽扣。
呆呆看着,关钦有些出神,车上一声声叫他的名字,他不再多想,向警车跑去。
文件夹扔给开车的同事吴迪,核查过押解器械后,关钦押着嫌疑犯一同上了警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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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情节较轻就地执行的,看守所大都是未审判的嫌疑人,关钦是不清楚这个人会不会被判重刑,但至少他意识到他是真的很重要。
一个嫌疑人,三个人押送。
这样的任务,关钦从没干过。
跟这个人坐在后排,他好奇地打量他……
这人五官端正,看去很良善,跟那些看守所关押的不是矮胖驼背就是一脸奸邪猥琐的人不同,他脊背笔直,少有的宽阔肩膀,不过随意的坐姿却把一身看守所里的衣服穿得彰显气质。
这个人头发有一阵子没剪了,长过耳垂,下巴两腮略有些胡子茬,稍显颓废,却一点看不出邋遢,相反地他很精神,眼睛黑白分明,显得很亮。
对方注意到关钦在看他,抿起嘴角,笑了笑。
关钦移开目光,见到小郭坐进副驾驶座位,从防护栏把资料夹递过去,让他核查身份。
翻阅资料,小郭用例行公事的口吻问后面的人:“叫什么?”
“岳念廷。”声音略低,却很稳。
“年龄?”
“……”岳念廷脸冲窗外。
另一个开车的警员吴迪抬手调整后视镜的角度,以便观察后面人的脸。
“问你话呢,说话。”小郭催促。
“上面不是写得很清楚吗?”岳念廷回答。
小郭不耐烦:“我问你呢,我是瞎吗,看不见啊。”
“四十。”
资料上不是这个年龄。
吴迪凑过来看小郭手里的资料,插嘴:“对吗?你这明明就是……”
岳念廷成心堵他的话:“那是虚岁,我没那么老,周岁四十。”
真够矫情的……
前面两个咂嘴运气,关钦却手遮额头挡笑。
“籍贯。”接着问话。
“关阳县。”岳念廷答得很快。
小郭把资料还给关钦,点点头,示意没问题。
接过来,签上字,关钦说了一句:“开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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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时分,天光渐亮,丘陵道路两旁开始了一天的活力,老区在最市中心,车越开天越亮,人越多。
处于职业习惯,驾驶座上的吴迪会时不时地瞟一眼后视镜,后排状况如常,岳念廷表情平和,他脸向窗外,飞驰过去的景物在他眼底映出一簇一簇闪逝的光。
通往老区的路要经过一段高速公路,高速口不到两个街区的地方车流排起了长队,严重堵塞,关钦看了看表,不到八点,没多长时间就要早高峰了,进老区的路会更加难走,他让小郭下去看看情况。
没一会儿,小郭急匆匆坐回来,抱怨运气真背,前方出了交通事故,道路暂时纾解不开。
几个人一筹莫展地等在车里,前面的车纹丝不动,很长一段时间过去,车身半米都没开过,眼见早高峰临近,关钦耗不下去,提出更改线路,抄小道去老城公安局。
“头,更改押送路线好吗?都报备了呀。”小郭质疑。
关钦回:“总比晚强吧,九点到九点半,不能再晚了,再说是市区,不会出什么大事。”
“要不……打电话给老城公安局?跟他们解释一下情况。”吴迪出主意。
“听我的,抄小路。”关钦这个人大多挺随和,但到了犟的时候劝也不动。
岳念廷看了他一眼。
吴迪转动方向盘,一点点错车,最终,车头掉转,向一个右转的道口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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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道路窄,大多穿插在居民楼周围。
经过一个24小时便利店,岳念廷注意到关钦突然一僵,身体大幅转动,扒着车窗回头看,脸完全贴在上面……
岳念廷狐疑着微侧,错开角度一同看去。
窗外,便道上一个男孩站在外卖车前,他一身送餐外卖的制服,摆弄着有企业标志的头盔,正在认真地系脖颈上的勒带,不过交错而过的匆匆一瞥,男孩半侧的脸和纤瘦的身形让岳念廷心头蒙上一层朦胧的熟悉感。
关钦却瞪大了眼睛,一直注视他,头随着车边的少年向后摆动,被岳念廷捕捉到了他眼里一抹闪现的惊喜……
直到再看不见,关钦才坐正,发现岳念廷正在端详他,忙咳嗽两声尴尬地掩饰他的反常,岳念廷收回目光,耳边传来吴迪的骂骂咧咧:
“这他妈搞什么?!出门没看黄历吧!”
前方百米外,就在街的尽头一辆白色SUV不偏不倚地横在路口,堵住他们的去路。
这是走小道以来最偏僻的一段路,除了这辆车和他们的警车没有别的车,路边也不过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在走动。
岳念廷俯下身,眯着眼,透过前窗仔细去观察前方的情况……
七人座的白色SUV,福特,本地车牌,看不出任何奇怪,却就是不偏不倚地横在了十字路口的中央位置。
岳念廷的表情从疑惑,震惊到猛然恍悟,他一把抓上关钦的胳膊,铐链随之发出不小响动,他大声吼道:“走,快走!这不对劲!……掉头!快开啊!!……”
车内充斥着这个人的喊叫,关钦立刻做出反应,向吴迪喊话让他马上掉头。
吴迪从呆滞中回神,手脚并用地变换档位,调整方向,车头迅速掉转,他一脚油门踩下去,车身箭一般地直冲出去,发出轮胎刺耳的摩擦音,就在警车驶过前方一个十字路口时,一辆黑色奥迪从交叉的道路中飞驰而出,像是精准计算过的,奥迪的车头狠狠撞向警车的后尾……
冲击力巨大外加本身飙高的时速,吴迪使出浑身解数,竭尽所能地牢牢控制住车身,没让车辆翻转,在道路上平行滑动了几十米,打了半圈多后,路边的一根电线杆阻挡了警车的失控,车终于停下来了。
车身多处损毁凹陷,发动机熄火,一侧车门完全变形,无论多么糟糕,至少稳在了地上……
车里的人个个呼吸急促,汗流浃背,劫后余生的感觉让他们不约而同地呼出一口气,开车的吴迪甚至开心地笑出声,不过几秒间隔,又一次猛烈的冲撞凶狠地袭击过来。
一辆银色的雪佛兰从侧后将警车撞飞,惯性使得警车头向前插1入路边的一条窄巷,就像孩童手里随意摆弄的玩具车,狠狠地塞入一条缝隙,力量野蛮毫无怜悯。这一回警车再无法控制,在后面雪佛兰的顶撞下,车头将住宅楼的一侧砖墙刮出深深的一条凹槽,车冒着烟侧翻在没有摄像头的暗巷里。
作者有话说:
开始了,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