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停尸房,一股消毒水和去不干净的腐尸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潘铭铭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摘下警帽一样也要出入这里,而这一次他是以亲属的身份站在冰柜前。
菱湖气候四季如春,常年室外温度在二十度左右,潮湿温暖的环境下,用不着两个月尸体就会出现白骨化,裸露的白骨头颅挂着零星皮肉,已经无法分辨样貌,拉开裹尸袋拉链看一眼是潘铭铭要求的。
他还是太高估自己了,舌头上猛地一痛,差点咬下来一块肉。
警务人员跟他说了什么他听得到,也听得懂,就是没往脑子里入,大脑一直是木的,反应也是机械的,直到坐在走廊外面的长椅上静静等候二次DNA核对时,潘铭铭才有了些细微的自主动作,握在一起的两只手打着颤,他不停地眨眼睛,每眨一次,湿气就多一分,视线就更模糊一点……
不知何时,有人走过来,停在他面前。
潘铭铭顺着地上一双腿看上去,直到出现秦凯的脸。
狠狠吸了一下鼻子,飞快用手掌抹掉即将涌出的泪水,对秦凯像是笑,却扯出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你说对了,我千辛万苦找到的也只能是我姐的尸体,这没什么好看的,散了吧……”潘铭铭站起来的姿势很别扭,身体在极力侧偏躲避这个人视线,他不想让他看自己,更不愿与他对视……
手腕一紧,秦凯抓上他:“抱歉,我不该这么说。”
用力抽离手腕,潘铭铭甩开他,一脸厌烦且难受的样子。
潘铭铭向楼道尽头实验室走去,倚靠对面墙壁独自站在那里,秦凯没跟过去,在公共长椅上选了个可以看到潘铭铭的位置坐下。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实验室门开了,里面的人把报告递给潘铭铭看了一眼,让他签上字,关门时,潘铭铭两手还僵在空中,维持着握夹子和执笔的姿势。
过了会儿,他双手垂下,迈开脚步,向一楼大门走去。
秦凯起来跟着他。
出了菱湖警局,潘铭铭像一抹游魂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慢慢走着,不那么孤单的是无论他走到哪里,后面两三米的地方总有个人在亦步亦趋地跟着。
李峰是在秦凯快登机的时候把菱湖警局联络人发过去的,同时告诉他,他也发了一份给潘铭铭。
到达菱湖是在下午两点,秦凯马不停蹄地赶往菱湖警局,最终在半地下的停尸间和法医实验室找到了潘铭铭。
菱湖黄昏来得晚,晚上七点天也很亮,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辆,便道上过来过去的行人共同织造了这个城市犹如白昼一般的黄昏景致,似乎整个城市都不愿入夜休息下来……
潘铭铭不停走着,没路了就过马路转弯,几个高中生在他身后推推搡搡打闹着,其中一个突然火箭一般地猛窜出去,正好撞到潘铭铭的肩膀,潘铭铭被冲得摔向另一边公园护栏的围墙上,撞过去时对方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大劲,高中生忙慌慌张张地跟潘铭铭一个劲鞠躬道歉,却没等来对方一丁点的动静……
看着面前的人扶着墙壁站正,茫然地望向自己,一脸‘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的懵逼神情,高中生膛目结舌,几个一起玩的学生过来把他强行拉走……
像是大梦初醒,潘铭铭狠搓了把脸,就近在公园门口的长椅上坐下。
秦凯过来坐到他旁边。
转过头,秦凯仔细去看潘铭铭,估计从李峰那出来一口水也没喝过,嘴唇起皮干裂,有的地方殷红,可能是自己咬的,他面色苍白,形容倦怠,眼下两个浓重的黑圆圈,因为清瘦,脸部线条分明地在下巴底端收敛,T恤下锁骨突出,就连手背上的骨骼筋脉也比上一次注意到他手时要明显得多……
……
“我爸二婚,我姐比我大五岁,我过生日那天是我姐妈妈的忌日,”耳边潘铭铭的声音响起来,软弱无力的语气,秦凯将视线从他手上移回到他的脸。
他看到潘铭铭目视前方,脸上出现怀旧的笑容:“这事还是我奶奶告诉我的,我姐的妈妈是在她五岁时去世的,之后我姐就一直跟着我奶奶住,我妈成天忙,我爸比她更忙,上大学之前大部分时光我都在奶奶家跟我姐度过,只有周末我爸妈才会接我回去……我跟我姐过了十几年的生日都不知道这一天是她妈妈的……操的!她到底是怎么跟我过的生日,还每年都过,她用什么心情过啊,居然一个字都不跟我提!……”
抽.动好几下鼻子才把眼中湿气憋回去,潘铭铭接着说:“很小妈就没了,我爸有跟没有一样,她还要在奶奶家照顾傻乎乎的我,我姐也特烦人,教我题我不会就冲我瞎嚷嚷,考不好她先把我抽一顿,天天唠唠叨叨说我脏不拉几邋邋遢遢以后没姑娘找我,油瓶倒了不扶的大少爷样,家里什么活都不干,一辈子单身狗命……”说着,潘铭铭又在笑,却难过得让人心酸:“我姐失踪后,她这些老妈子的做派全在我记忆里消失了,能想起来的就是她小时候哄我玩一张一张看她做梦的画,我俩经常跑到奶奶家瓦房后面一个水塘玩,夏天捉泥鳅捞蝌蚪,冬天滑冰,凿冰窟窿钓鱼,我晚回家她会在外面一直等我,我蹦到我姐背上让她背着我回家时我叫她‘姐姐妈妈’,她真的……就是我第二个妈妈……”
视线太模糊了,潘铭铭上手胡乱在眼上抹了一把:“验尸报告上说,她是后脑遭受硬物钝击,颅内出血致死,谁动的手,谁杀的她,谁把她埋在山林里让她冻着……孟秀梅,吴超,何舟这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谁碰她我就剁谁的手,谁要她的命我就一命抵一命,我他妈也不活了,非弄死他们不可!……”
“别说胡话!”秦凯冲潘铭铭喊了一声。
对方冷漠一笑,歪歪扭扭站起来,又被秦凯拉坐回去,他没松手,声音沉厚却透着一种难掩的柔和细腻,他对潘铭铭说:“再坐一会儿,你这劲儿还没过。”
什么没过?
还没问出口,话音含在嘴里,眼泪就跟断线珠子一样往下流,潘铭铭越去控制流得越多,满脸都是水,手背擦都擦不干净,即便不是放声大哭,以这种打开泪腺般毫无节制地涌出泪水,潘铭铭也无法做到一点不抽泣,他双肩一耸一耸,捂着脸,狠咬嘴唇,极力压制哭声……
路过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在面前放缓脚步,朝他们投去好奇的目光。
有什么让头上多了份重量,潘铭铭只觉得一股秦凯的味道窜进鼻里,格子衫外衣的袖口垂在他脸旁,脑袋蒙上了一件衣服,领口探出额头,遮挡了他鼻尖以上的部分,也为眼前多了一道障碍物……
一只手揽过潘铭铭肩头,送入一个温热的怀中,靠上秦凯胸膛时,潘铭铭的眼泪全线失控,他再也顾不上来来往往行人的目光,搂着这个人,埋着头不停地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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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铭铭从没哭过这么厉害,无底线的宣泄情绪让他双眼生疼,眼眶发涩,连睁眼都感到吃力,秦凯去药店买了眼药,带着潘铭铭在警局不远的酒店办理入住,他们去的时候酒店只剩下豪华大床房。
平躺在床上,秦凯俯下.身为潘铭铭点眼药水,拿起眼皮轻轻放下,为他吹了吹才起身离开,身上突然失去温度让床上的人不由得喘出一口气。
叫了酒店的客房服务,门铃响起,秦凯将桌台整理干净,服务生端上来煲得热腾腾的白粥,几碟素菜,食物清淡,颜色却很鲜亮。
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在桌边摆碗筷的身影,潘铭铭默默扯了个苦笑,若是以往没他姐的事,秦凯对他这样悉心呵护,他能美得鼻涕冒泡,做梦都能笑醒,而如今却是一种极为尴尬的不适感……
视线在这人回头时收敛,秦凯叫他起来吃饭。
潘铭铭没什么胃口,勉强喝了几口粥,他放下餐具,对秦凯笑了一下:“谢谢你帮忙,真是不好意思,让你费心了。”
“哪的话,快吃吧。”秦凯回他。
“今天应该是最失控的一天,明天就会好点,后天我就更好了,处理我姐后事不用麻烦你,否则我也过意不去,你明早就回北化去吧……”
秦凯打断他:“后面很多事要办,你的情绪不会比今天好多少,”没抬眼,喝了口粥说:“等这边都妥当了,我跟你一起回北化。”
潘铭铭没再出声,自此,两人的饭吃得很沉默。
收拾完后,潘铭铭洗了个手,说不早了,都挺累的,他去另开一间房。
秦凯没同意,让他睡这里。
潘铭铭先是一怔,随后扯出个不疼不痒的笑,说他不差这几个钱,虽然跑得匆忙忘记带钱包了,手机一样能结费。
一边说,一边去开门,却被快步走来的秦凯一手抵住门又合上。
结实的大手五指分开,有力地平铺在门上,从侧腕上有着蓝色羽毛纹身,像烧伤一样留着难看疤痕的手背一直看到这个人的脸,潘铭铭讶异地一路望过去……
“不是钱的事,你一个人会睡不着,会很难受。”
又是那种极为难堪的感受,潘铭铭真觉得他承受不了秦凯这么温柔以待,他不知该说什么,更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
也许传达给对方某种误解,秦凯解释道:“我不跟你睡,你睡床,我在沙发上。”
没有拒绝的理由,至少潘铭铭想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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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床,关灯前潘铭铭看了眼在旁边沙发躺下的秦凯,光源消失的瞬间,他心脏猛地抽了一下,四周立时暗下来。
不是一点光亮透不进来,窗户的帘子并未完全合上,留下一缕细细的缝隙,就这么点亮,已经能照出房内大部分家具轮廓和地毯上的影子,潘铭铭总觉得帘子在动,不是里面,是窗户外面……
他紧紧闭起眼,让一切陷于黑暗中。
慢慢地,不再那么心慌害怕,潘铭铭平静了许多……
突然,眼前惊现出他姐挂着腐肉的那颗白骨头颅,上面两枚深不见底的黑窟窿正望着他……潘铭铭大吼一声,蹭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手胡乱急促地摸着床头开关,灯大亮时,秦凯半坐着惊愕地看向他。
极力装得轻松,潘铭铭用手假意捋着头发遮挡自己吓出的满脸汗水,对秦凯笑说;“没事……真没事……我开灯,开灯睡就没问题了……你躺下吧……吧……”
最后一个字拖出长音,他感觉床铺一沉,秦凯坐上他的床,掀开被子进来,在潘铭铭震惊的表情中,这个人告诉他,要陪他一起睡。
潘铭铭合不拢嘴,秦凯也觉得有些莽撞,征求对方意见:“要不等你睡着了,我再回沙发上。”说着,捶了锤床上蓬松的枕头要躺下……
“秦凯,你他妈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坐在那里,因为用力攥着被子指骨开始泛白,潘铭铭低着头,呼吸很重:“能不能先搞清楚你自己再来管我……”
“我什么搞不清楚?”秦凯问他。
呼出一口气,潘铭铭抬头,他极力克制已经冲到失控边缘的情绪:“你到底来菱湖干什么?!旅游三日行?总不能是来落井下石看我笑话的吧。”
“你说什么。”音量压着,但听得出有什么也在翻腾上涌,字咬得很重。
“你去警局找我,跟了我一下午,你可怜我同情我,用你的慈悲心肠施舍我,”潘铭铭脸上表情发狠,鄙夷地冷笑出声:“可我用不着啊秦凯,你收回去吧,给那些能对你这些行为感恩戴德的人去……”
“潘铭铭,你脑子有病吧?!”秦凯怒斥着打断他的话:“我为你从北化跑到菱湖,陪你到现在,你跟我说是施舍?你是真他妈能看得起我……那你说,在MIX我第一次见你,认都不认识你,从何舟那把你救下来也是同情和施舍,是吗??”
“我本来就不懂你逻辑,从来没懂过!……”潘铭铭喊起来:“也许你人就这么棒,对谁都这么好,可我从头至尾都没让你帮我啊,作死的是我也碍着你了吗?!”见秦凯气得面色铁青,潘铭铭立刻闭嘴,他知道自己太过了,可就是忍不住,理智早已灰飞烟灭。
两人都大喘着气,互瞪对方,谁也不退让。
僵持一会儿,潘铭铭用手指按压额头,开口:“秦凯,刚才那是气话,我话赶话说的,你别往心里去,我不是个人事不懂的混账,你为我做的我都很感激,别看我咬你,骂你,反抗你……但我从一开始其实心里就记着你的好,等有机会我一定报答你,真的,你信我……”深深倒抽一口气,咬紧后牙:“我姐的事对我打击太大了,我一时半会缓不起来,没有心情和精力顾及你,你就让我一个人吧,我能处理好接下来的事,明天你一早飞回去,别再拉扯我的感情了……”
见对方不说话,就是这么看着自己,潘铭铭一狠心,掀被下床,他觉得这个房必须要多开一间。
身体移动抵不过被拉拽的力量,来不及做任何反应,潘铭铭后背就重重拍在了床上,引起一连串的震荡感,同时黑云压境,一个重量覆上来,他双手被按住,然后嘴上是一片温热,潘铭铭眼睁睁看着秦凯吻上自己……
因为睁眼,对方睫毛的根数长度,弯曲弧度,脸上的细微毛孔,微微冒出的胡须,就连闭着的眼皮抖动都看得一清二楚,秦凯鼻中热气全喷在自己嘴边……大脑片刻罢工,口腔里的感觉激得潘铭铭像过电一样瞬间意识归位,他开始猛烈挣扎,秦凯是上位,角度本来就便于使力,加上潘铭铭心力憔悴,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根本使不上力,秦凯得寸进尺,将整个身体压过来,不许他动……
情急下,潘铭铭还是使出了自己最得意的武器,在秦凯要冲开牙关时,狠狠就是一咬。
低吼一声,分开了,这次咬得最严重,疼痛让秦凯恶狠狠地皱起眉,完全处于本能上的应激反应,他挥起胳膊就要打过去,一个枕头将他的手连同他的脸一起打到一边,潘铭铭轮着枕头猛向秦凯砸去,嘴里骂着:“你他妈……你要玩死我了!……我操……”
秦凯挡着对方袭击,枕头在头上飞来飞去,他看不见潘铭铭的脸,却听到他哽咽地抽泣声,泛着沙哑,沁满了哭腔……秦凯心里一惊,忙抓过枕头扔到一边,眼前潘铭铭手背挡着嘴,哭得满脸水汽,眼睛红红地:“……你干什么,你干嘛这样啊……”
圆睁双眼,眼底大片惊讶被柔软的东西一点点替代,秦凯扶上潘铭铭的手,拿下来握在自己掌心,用另一只手去为他擦去眼泪:“你别哭了,你今天哭得已经够多了。”
“我都这么惨了……你还欺负我……”眼泪无法停止,一直向外涌,潘铭铭委屈地呜呜哭:“你……非要……要来找我……非要过来…掺一脚……你还是……是人吗……”
话说不了,咬字无法控制,激烈抽气反应让潘铭铭不断耸动肩膀,他只是哭,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哭……柔软的触感,暖容的温度,有力的手臂,当潘铭铭在秦凯怀中感受到这些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被这个人紧紧地搂着,耳边是他从未没听过的轻柔细语:“我抱着你睡觉,开着灯睡,这几天我都在这里。”
……
…
这一次,温暖再没从身上离开过,在秦凯怀中,呼吸着这人身上独有的安心味道,潘铭铭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