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两个电话机上的红灯一齐亮起。
对于祈子穆守时出现,周铮略感讶异,不过很快在晨易生浑厚的低音中进入状态。
没有过多寒暄,他听到这个人向姚浩沐直白发问:“怎么?不到一个月你就认为你拔得了头筹,急急火火招我们来给你打分吗? ”
“晨老师见笑了,”姚浩沐意气风发,说出的话尾音带着一种轻飘笑意:“要不拿出些真本事来,怎么敢扰了大家的清梦,这么晚让大家陪我坐在这里唠唠叨叨。”
说话时,昆巴那边两人各自低头玩手机,砂楚微微笑着,吴红一记白眼翻过去,辛婷婷好似局外人,支着下巴,悠哉地用鞋跟敲着地毯,发出笃笃的细碎响声。
或许是夜间,又觉得是临时召开不会多长时间,五位大将除了带必要的人参会以外,并没弄更多的人进来。
晨易生往下问:“那你是做了多少呢?”
“没有。”
对方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一克生意都没做成。”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姚浩沐特意把重音放在那个‘一’字上。
一句话,像投入湖面的一粒沉重石子,激起层层涟漪之外,还有那咚地一声跃出湖面的翻腾水花……在所有人向姚浩沐投以惊愕目光时,吴红几乎是窜跳起来,手掌大力拍打桌面,发出聒噪吵声:“姚浩沐,你他妈到底几个意思?!空着手来你疯了?!拿我们开涮找乐子也不是这么个玩法?!快滚你妈的吧!……”
吴红站在昆巴那一边,所有人心知肚明,也知道他这是在跟昆巴打配合,一个唱红脸一个耍白脸,点炮仗的那个一定会是吴红。
移动目光,周铮此刻去注意昆巴的反应,他和华裔仍然在私下交头接耳,看不出什么。
姚浩沐这边的排兵布阵基本相同,也有防御回击的人。
砂楚趾高气昂,阴着脸,操着不标准的简单国语朝吴红攻击:“你嘴巴干净一点!姚浩沐不会做这样的事,你坐到椅子上继续听,不要骂人!”
成心欺负砂楚中文说不利索,水平低人一等,吴红指着他鼻子一通叫嚣:“瞧瞧你这舔狗样,姚浩沐是你爹吗你跪着舔.他屁股?!他给你多少好处让你帮他说话?被别人拿来当炮灰还不明白?!你个煞笔!……”
“你说什么?!”砂楚气得烧红了眼,大声怒斥:“你再说一遍!!”
就在吴红狞笑要开口时,晨易生怒气冲冲的声音插进来将他们打断: “都给我闭嘴,坐下!”
声调高,音量大,从冰冷的话机中传出变了质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惊心。
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下来。
沉了一会儿,晨易生问姚浩沐,到底怎么回事。
姚浩沐看了一眼岳念廷,回他:“晨老师,我今晚让大家过来确实不是为了选拔的事,而是来伸冤叫屈的,我得让在座诸位给我一个见证。”
晨易生没再讲话,祈子穆的电话机一直亮着,却始终没发声,期间,昆巴脸色变了变,被那名华裔抛去一个‘稳下来’的眼神给镇住了。
“说吧。”晨易生突然发话。
“这件事是念廷一手帮我查的,还是让他说最清楚。”说完,姚浩沐靠向椅背,摆出一副静候‘佳音’的架势。
不像周铮留心场内状况以及别人的神态反应,岳念廷始终垂着眼谁也不看,交叠双腿靠坐在座椅中,食指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敲打扶手,他发声平缓,咬字清晰,说出话的那一刻,手上动作消失了:
“三个月前,花名市有个事情闹得很大,三个孩子在大巴车上从菱湖往花名带货,孩子是菱湖第三福利院的,事情发生时我还在看守所,消息比较闭塞,后来我彻底研究了一下,菱湖地理面积虽大,但从菱湖极南到极北也就才一千公里不到,花名市又不是输送链的枢纽位置,三个小孩能带多少过去,这一趟走货完全没有意义……”看了姚浩沐一眼,对方点头,像是确认什么,岳念廷收回视线,将一个白色小纸包放在桌上,轻轻打开,从中捏出一粒微小的胶囊:“这就是大巴车上带的货,为了搞到它我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
所有人大睁眼睛伸脖去看,昆巴面色苍白,华裔有些喘气不匀,上面的摄像装置发出旋转摄像头的声音。
“东西浩沐已经替我验过了,”岳念廷停顿了一下:“是‘凌霄’。”
现场震惊了,面面相觑,很是迷惑。
流入内地的凌霄只会有一个口子,那就是光耀,除此之外,不会有第二家有胆子有能力划开另一道口子,也就是说操纵这件事的幕后主使一定是会议室里在座的人。
吴红结结巴巴:“岳……岳念廷,你……你什么意思?!”
“不是我什么意思,是他什么意思。”岳念廷说着,划弄几下手机,扔在桌上,音频从手机中放出……
先是一声歇斯底里的惨叫,一个男人用颤抖哭泣的声音说出下面的话:“是……是昆巴,还有……乔山,他们……让我弄凌霄进福利院,让小孩带……把公安引来……就说是姚浩沐干的……真不是我要做的啊!是他们逼我的!!……我求你,求求你饶了我吧,我真是受不了!”
一个声音问:“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何……何舟,啊啊啊啊啊!不!不要!!!……啊啊啊啊!……”
……
…
音频结束在这人凄厉喊叫中,对于昆巴和华裔乔山,何舟根本不用报姓名,从他发出的第一个音节他们就知道何舟完了,自己麻烦也大了。
北化东区大爆炸的新闻一经播出,乔山就在疯狂寻找何舟,他没敢把全盘状况对昆巴和盘托出,一直以安抚为主,编造何舟失踪的理由……此刻,椅子上昆巴像下面突然生出刺一样,痉挛般地弹跳起来,他双目圆睁,万分惊恐地看向乔山,乔山本来还算淡定,却被昆巴突然的失态打得措手不及,忙把他拽回位子。
这些话以及何舟的名字对每个人都是一记重击,光耀这些年一直挣扎在无休止的内部争斗中,位居核心头位的三个人曾经用过多钟手段加以肃清,时至今日没能起到任何作用,仍然是分裂敌对,拉帮结派,互相构陷的混战局面。
大家心里很清楚,这一次的会议绝不会提早结束。
乔山冷笑,试图困兽犹斗做殊死抵抗:“岳念廷,你对何舟用刑,逼迫他污蔑我和昆巴,让他反咬我们,原来去北化你不是为了公平竞争啊,搞这些小动作,你和姚浩沐真是打的一手好牌啊!”
叹了口气,岳念廷拿回桌上手机,打开手边的笔记本电脑,对这个人说:“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为此我做足了功课,准备了很多,你慢慢看……”说完,按下控制按钮,会议室前方投影机幕帘上出现了电脑上的视频窗口,里面一个战战兢兢的女人,抹着眼泪对镜头自述:“……半年前吧,有人介绍说是何舟他们家招家政保姆,主家出手挺阔的,我就心动了……大概四个多月前,他让我去菱湖一家福利院干活,说是都安排好了……把我骗过去,让我给那些小孩吃胶囊,还威胁我……说我不干就要杀我的孩子……”女人哽咽得说不下去,掩面哭泣,有人递过去纸巾让她继续说。
擦干眼泪,女人说:“后来,他把我关起来,给我发我家人的照片和视频,说人就在他手里,不听他的话就杀掉他们……我也没办法啊……”
“何舟让你做什么?”一个声音问。
“何舟让我说是一个叫……叫姚浩沐的人主使我去福利院下毒的,还让我背了很多细节,我因为害怕……很多都没记住,但是我都记在小本子上了,我这就给你拿去……”说着起身要离开镜头,被刚才问话的人阻止。
那人问她:“何舟让你跟谁说这些?”
“跟谁都这么说,他……他还说,警察问了也这么说。”
视频到这里结束。
关掉窗口,岳念廷不紧不慢地开口:“这个女人叫孟秀梅,我从不为难女人,她可一根手指都没碰过,我只是告诉孟秀梅,已经从何舟手里把她的家人安全救出,并且让他们通了个话,孟秀梅就一五一十地全讲出来了。”
头微侧,看向乔山,岳念廷现出礼貌的平和微笑,有种‘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挑衅意味。
乔山明显慌乱,小动作一堆,眼神也变得飘忽。
岳念廷身体后靠,两手相握,胳膊肘自然搭在两边扶手上,显得持重沉稳,嗓音随之下沉,说出的话掷地有声:“乔山,你犯了三个错误。第一,在福利院动手,利用孩童走货掀起轩然大波,吸引公安火力,将他们故意引向北化,摸到孟秀梅和何舟身上,以此构陷姚浩沐,这个计划看似环环相扣,天衣无缝,你却没有注意到在这个计划中人为因素占比过大,何舟作为参与者,实施者,幕后主使者,他牵扯太深,一旦他身上出问题,你满盘皆输。”
乔山面色纸一样白,昆巴听不懂,一脸惶恐。
“第二,光耀内部纷争,你不该拉公安进场,这么多年光耀之所以能做到如今一家独大的局面,靠的就是与‘正义’共存,行事越低调越隐秘,越如同空气一般透明存在,越可以赢得时间,这是对付‘正义’的上上策,我去捉拿孟秀梅,公安的警车就停在楼下,我不过早他们一步,何舟穷凶极恶,自爆他的狗窝时公安就在他楼里,动静闹这么大!现在警方封锁北化城内城外各个要道关卡,全城缉捕何舟,严查市内外可疑车辆和行人,你既没了何舟这个你搭建的唯一链条,又把形势搞得这么草木皆兵,那我要问问你,接下来你如何走你的货进去?北化是辐射北方,纵深输送最关键的据点,你搞它,是不知道该怎么死了吗?!”
配合一句重似一句的质问,岳念廷的手指点在桌面,每点一下乔山就惊颤一下,眼神越来越无措慌乱。
“第三,你对何舟完全失控,何舟做了一本咱们的名册,你不知道吧?”岳念廷面孔冷峻,瞧着乔山。
“名册?什么名册?!”乔山心中一惊,急急出口。
键盘上响起按键的重音,一张张图片显示在前面的投影幕布上,名册上每一页人员名单加照片清楚的展示眼前。
室内一片哗然,所有人惊得从椅子上起来。
“何舟招了,说这个册子是他身边一个叫杨林焱的人为他搞的,”见到一张张目瞪口呆的惊悚表情,将眼眶扩张到极限程度,岳念廷嘴角浮出的浅笑一闪而逝,只有周铮捕捉到了:“非常幸运,我抓何舟时还真顺道捎了他的一个同伴,这人就叫杨林焱。”
几乎在场所有人同一时间如狼似虎地盯上岳念廷,就连姚浩沐也不例外,很明显对于这本名册他提前也不知情,昆巴听不懂中文却看得明白,他挤到最前面快要扒在幕布上,其中反应最怪的就是辛婷婷,她茫然地,垮掉地,像是瞬间抽走了骨架,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岳念廷继续放出视频,窗口中一个满脸血污的男人,胳膊内侧上翻被人扣在桌面,上面一片 字母藤蔓纹身,有人抬起他下巴,问:“册子呢?”
男人答了什么没听清,此时,祈子穆的电话机发出的声音掩盖了视频音量:“呦,这纹身漂亮啊,我一直很仰慕想搞一个,居然没这个资格呢。”
声音一出,无论是口气,语速,还是不同变声器转化出来的音质,让在场一干人的注意力全都从面前的视频焦距到电话机上,毕竟这是祈子穆第一次张口讲话。
视频并未中断,声音继续发出:“……它掉在超市了……不,不不!我没骗你们!……册子真不在我这儿……对了!!我想起来了!……是秦凯,秦凯他拿走了!……”
一个打耳光扇过去,男人中气十足地骂:“你他妈刚才还说不知道哪去了?!开始瞎咬了是吗?!”
“不不不……真不是!我看见了,我真看见了!我……我就是没想起来,你信我啊!……”杨林焱抽泣着,吸着鼻子:“那会儿我跟秦凯在超市打架,我看见他手里的塑料袋里好像有个黑乎乎的东西……时间太紧,我没来得及……他拿走了,绝对是他拿的!!”
视频放完,场内鸦雀无声。
两台电话机一点动静也没有。
越是静悄悄,越是异常恐怖,在场全都屏住气息,等待暴风雨的来临。
“谁泄露的?”晨易生每说一个字,电话机就会带起如砂砾一般的杂音,让人不得不怀疑他是咬着后槽牙,喷着粗气说的。
接话的是祈子穆,他还是那副不在意的轻佻口吻:“字母圈最负盛名的组织设计出来的纹身就是不一样,看一眼就要摄魂夺魄了,我爱死它了,可就是没福气让它上身,辛婷婷,你和杨林焱都是有福气的人。”
话一出,辛婷婷脸色刷地一下煞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向摄像头爬去,嘴里喊着:“祈……祈哥,您饶了我,您饶了我吧……”
祈子穆不管她,仍然笑说着:“我听说,想纹上身,光是会员还不行,得是组织骨干,而且要跟组里其他骨干每一个都睡一遍才能纹,有这么一说吗?那我押一个屁股,杨林焱的床你也上过。”
辛婷婷哭得像个泪人,趴在地上抬不起头,浑身发抖,发不出一个完整音节。
“阿笙,动手吧。”
晨易生话说得简短,没等反应,桌前那个看护电话的木头人突然动了,他飞快跨步到辛婷婷身后,从肩头一把扯住她头发,在辛婷婷被拽得扬起头,露出雪白脖颈时,阿笙另一只手不过一抖,眨眼间,脖颈上出现一道浅浅的白色痕迹。
周铮瞪大眼睛,他清楚地看到男人手中银光一闪而过,是一把手术刀。
不到一秒,辛婷婷脖颈喷出血来,她想说却说不出,切开的喉咙中发出“咕咕……”的恐怖声音,阿笙放开她头发,没了支撑,辛婷婷倒在地上抽搐,血大面积侵染地毯。
阿笙拍了拍手,一丁点的血迹也没沾上,白手套光洁如新。
即便在座全是历经过大风大浪的人,一秒割喉的行刑场面谁也没见过,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周铮拉了拉帽檐,闭上眼,对面的吴红,砂楚全看傻了眼,不由自主地往一起靠了靠,昆巴瘫在座位上,旁边的乔山全身发抖,裤管沁湿了一大片,发出难闻的骚臭味,就连姚浩沐也一样无法平复气喘……
在这之中,只有岳念廷静静坐着,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晨易生的声音又响起:“岳念廷,秦凯是谁?你查过吗?”
“他在北化经营一家娱乐场所,算是走夜路的,等我……”
“秦凯交给我吧,”打断岳念廷的话,祈子穆接过来时补了一句:“册子的事太重了,我亲自上手。”
听到这个,晨易生很是满意,沉淀了一时半刻,他声色俱厉地开始痛骂:“都看见了吧?!啊?!斗啊!接着给我斗啊!!干脆打到公安局大门口算了!还搞出个名册,怎么收场?!要是流到公安手里怎么办?!你们这群蠢货!!……”那边啪啪地拍着桌子,叫嚣得更厉害:“这一次,这一次必须是咱们光耀内部纷争的终点,必须是!!我不允许再出现这样的事,阿笙!”他这么一叫,很多人都是一颤。
“乔山交给你了,让昆巴亲自动手,他的人自己清理门户,他要下不去手,你就帮他下,明白吗?!”
对方应答。
“阿沐。”
称呼一下子改变让姚浩沐后背挺直,立刻正襟危坐。
“你准备一下,明天你会接到一个地址,这周三你来见我和阿祈,光耀太需要整顿了,咱们三个好好说说。”特意强调‘三个’是提点在座每一个人核心部位的人已经决定了。
姚浩沐激动得双眼放光,立时满口答应。
“阿祈,你的时间能安排出来吗?”
另一个电话机静了一会儿,说:“我可以的。”
作者有话说:
北化的帐算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