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义接触关钦是在他出院后,那个时候距离警车遇袭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选这个时候是有其关窍所在。
关钦大学毕业,家里有些关系,正编进入的丘陵看守所,底子干净,家庭结构简单,一句话,是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普通公民,过一般老百姓无风无浪的日子,这样的人需要更多时间去平复车祸带来的冲击和伤害。
肉体上的痛苦总有一天会消失,即便落下伤疤也会不痛不痒,精神上的折磨却没那么容易摆脱,就像一只摸不到抓不住的透明之手,如影随形地缠着你,在黑暗的长夜里,深噩的梦魇中,把你一次又一次拽进那个凶残屠杀的小巷之中……
死去的两个同事生前与关钦关系都不错,在对关钦做深入调查时谢明义了解到了这一点。
跟李峰在车祸之初曾经去医院找过一趟关钦,关钦的表现让他暗自笃定有什么事被这个人隐瞒下来,直觉让谢明义深度怀疑这与光耀的案子有所牵连,而关钦对岳念廷强烈的情绪反应更是让他意识到这个人血气的心性和眼里不揉沙子的人格特点。
他足足等了一个月让他自我沉淀,给他时间把事情翻来覆去想清楚。
医院没有别的好处,就一个,安静,哪也去不了,足够这个人把悔恨,愤怒,恐慌,悲伤……这些外在情绪一点点剥离掉,剩下只会是回归的理智和对追寻真相的执念。
谢明义分析得一点没错。
在关钦出院后他主动与其联络,同他进行了一场深入的谈话,结果相当乐观,甚至可以达到谢明义心中期许的程度。
对于丘陵看守所给予关钦记过处分,停职接受调查的内部裁定也在谢明义意料之中,对于这一点关钦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他坦然接受,更准确一点说,他觉得判轻了……以他的打算,跟着谢明义把所有的事查清楚后,还要回来赎他的罪。
另一方面,谢明义对岳念廷的身份三缄其口,他没直接向关钦说明,而是将这个留给岳念廷自己去灵活掌握,毕竟需要驾驭关钦的那个人并不是他。
把人带到岳念廷面前就算完成任务,谢明义只是在电话中简短地讲了一下他拉关钦入场的原委,并且提醒岳念廷,关钦在韩小毅这个人上会大有用处,叫他妥善处理。
得到岳念廷的那声‘嗯’,谢明义挂断了电话。
**
收了通话,谢明义呼出一口气。
这么多年办案,每到完成一个阶段性任务他就习惯性用呼气来释放压力,把打得滚烫的手机换只手来拿,退出通话进入短信界面,上下滑动,找到那则秦凯发过来的信息——
海信广场 星巴克麦当劳 14::00
这是秦凯把电话打到李峰手机上被谢明义接起来后,不到两天发过来的见面短信。
事情比预想中要顺利很多,对北化这边的工作谢明义稍微有了些信心,他掐着时间抽了一根烟,把手机放入文件包,起身出去赴约。
迈着稍显轻快的步伐,维持良好心态的谢明义并不知情,此时此刻,那个给他发短信要跟他见面的人却没有他的好运气,十个小时前,他还在历经一场混乱凶险,生死攸关的人生大劫。
**
秦凯急于见到谢明义,不仅是因为机缘巧合下他得到的那本记录各大毒枭信息的小册子,最重要的是他从内心深处升起一种莫名不安……甚至说是惶恐,对,就是恐惧感。
琢磨到这个词时,秦凯把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卧室区的大衣柜。
衣柜里有一把枪,旁边就放着小黑册。
这两样东西被放进衣柜底部特制的隐匿夹层中,开启夹层的机关按钮位置蹊跷,形态微小,像粒小药丸,一般人不把衣柜折腾干净,放躺拆卸,研究个大半天根本找不到这个装置。
不知为什么,秦凯总觉得有人进过LOFT,他查过门口的监控录像并没发现任何可疑之处,但就是有很不好的感觉……他开始考虑要不要找人过来在LOFT里安装隐形监控装置,包括门窗四周,以及辐射半径100米开外多方位无死角的摄像追踪……
有人坐过来,嘴上一凉,随后是些许温热,冰淇淋的香甜滋味沁润口腔,滑腻腻后是软糯糯,‘铭铭牌’冰淇淋香吻让秦凯很受用,还是草莓味的。
“甜吗?”用舌尖把亲到唇角外的冰淇淋舔进嘴里,潘铭铭笑得阳光健气。
把潘铭铭抱着的冰淇淋桶放到茶几上,秦凯凑过去,无距离无障碍地吻上这人时不忘评价了一句:“没你甜。”
来不及放下手里的大圆勺,潘铭铭两只胳膊粘腻地缠上秦凯脖子,将他带倒,一上一下躺在沙发上好好地吻起来……
直到彼此嘴里的凉意亲得一点不剩,两人才坐起来。
潘铭铭在沙发上盘着腿继续跟冰淇淋奋斗,从冰箱冷冻层取出时硬邦邦的,此刻松软了不少,舀了一大勺放入口中,寒气过猛,他捂着嘴问:“想什么呢?”
多虑和担心没必要传递给对方,在没有确凿证据和迹象之前秦凯不想吓潘铭铭,他脱了个长音,显示他确实有在认真思考:“咱们回你那边住吧,我想你的小狗窝了。”
这不是秦凯第一次表达对自己那个小破房子的喜爱,潘铭铭听话地点点头,补了一句:“随你乐意,我听你的。”
“现在就去。”
“啊?”咽下一口冰冷,潘铭铭感到胸口无比酷爽,不舍地望着吃了一半的冰桶:“那你等我再吃一会儿……”
不知秦凯张嘴要说什么,忽然又闭上,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大,目光惊恐地落在眼前这桶冰激凌上,叫了声:“糟了!完蛋!!”声音还在,人已经冲到床柜旁,蹲在那里手伸进抽屉里乱翻乱找……
潘铭铭吓了一个啰嗦,伴着冰淇淋下肚的寒意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他跳下沙发,三步两步跑过去,慌慌张张地去瞅怎么回事……
潘铭铭记得,为了便于给他上药换药,床头柜第一个抽屉重新收拾过,放的是从医院拿回来的那一塑料袋药,处方,诊断证明,医嘱病例什么的……
果然,病历本被秦凯掏出来,急火火地在他手里翻着页,潘铭铭伸脖一同张望,停到的那一页是徐大夫的亲笔手书,潘铭铭管这叫‘上封手谕’,自从医院回来,秦凯一点折扣不打地按照上面所写为潘铭铭精心治疗,一天三次坐浴,六次上药,随时留意小屁屁的状态,甚至为此还在手机里上了定时闹铃……
秦凯怒气冲冲指着病例,对潘铭铭发飙:“不是不让你吃寒凉辛辣的食物嘛?!写得这么清楚你没看见?!”
“啊?是吗?”潘铭铭装傻,赶紧把嘴上残留的冰淇淋舔下去。
“还他妈吃冰淇淋?!!”秦凯音调更高。
“没吃多少。”潘铭铭讪讪一笑,目光随着秦凯的一同落在自己怀中的冰淇淋桶里……
只剩一个桶底。
秦凯举起手作势要揍他,潘铭铭抱着脑袋哇哇大喊:“我去喝热水,啊啊啊……我这就去喝热水……”
一把拉住要跑的人,秦凯虎着脸,气哼哼地在他面前倒数,一根一根放下手指:“五,四,三,二,一,”……
手机铃声准点起闹,秦凯不由分说将潘铭铭扛在肩上,重重抽了他一下屁股,发出极富手感的一声弹力脆响。
知道又要带他去坐浴清洁,潘铭铭挺起腰,急不可耐;“你等我喝几口热水的,先放我下来!”
“用不着,直接灌进去不就得了,”话音上扬,秦凯的嘴角咧出坏笑:“下面比上面更有效果,我给你好好地操作。”
看不到潘铭铭红得像番茄的脸,却感到后背被拧了一下,秦凯听到这个人很轻很小,却足够闷骚地唤了他一声:“死鬼!”
心花乍然怒放,像扛着一袋子金银财宝,秦凯快快乐乐地奔向浴室。
……
…
两人玩得很HIGH,也很倦,双双倒在床上不想动弹,搬去和景小区成了秦凯心里明天的首要安排。
抱着潘铭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他沉沉地合眼睡去。
……
…
事后,在与谢明义见面之前,秦凯仔仔细细又回忆了一遍那一夜的惊心动魄,再一次确认老天爷着实对他很够意思,居然在冥冥之中把他给救了……
那个时候,睡得昏天黑地的秦凯不知为何大脑的意识在某个时间变得清明起来,就在即将转醒时,耳边传来的一两声细微脚步杂音让他乍时像弹簧似的弹坐起来……
一个带着黑色口罩的男人赫然惊现眼前,四周昏暗沉厚,只有细细的一寸月光从窗帘缝隙透入卧室里,仅仅凭借这么一丁点光亮,男人手中的白色纱布便清晰地展现出来,连他的动作企图也无所藏匿,毋庸置疑,他是要活捉床上的人。
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对方也没想到秦凯会在这个时候突然醒来,动作一下子僵滞,秦凯抄起一脚狠劲踹过去,余光一闪,旁边还有个人站在床另一侧,沁着乙醚的纱布已经覆盖在潘铭铭的口鼻上,见这个被踹的一个踉跄摔到门口,秦凯扑过去对付另一个,同时抢到床头柜的矿泉水瓶,拧开,全泼到潘铭铭脸上……
他一边与两个人打斗,一边大喊潘铭铭的名字,潘铭铭意识逐渐恢复,他起来大力地摇晃脑袋,由于药物作用,他无法将眼前模糊的事物分辨清楚,耳朵里一直嗡嗡作响,听不进去声音……秦凯急得要命,腾出手去拍他脸,揪他头发,眼看快要招架不住两人攻势,潘铭铭的一只手臂被人拽住……
不知从哪里弄出一支枪,秦凯对着歹徒举起来,大声吼着:“都他妈别动!!”
屋里两个人瞬间静止,其中一人不知是不信秦凯会扣动扳机,还是不甘心把刚抓住潘铭铭的手松开,他继续动作……
嘭的一声巨响,枪声没有消音,在封闭逼仄的空间内中伤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子弹没打在人身上,在墙壁上制造出一颗弹孔,秦凯头痛欲裂,耳鸣大作,气喘吁吁地将潘铭铭扯到自己身后,枪口左右晃动不断在两个人面前交替,他让潘铭铭去拿背包……
近距离枪响让潘铭铭完全清醒过来,除了耳鸣一切正常,他去而复返拎着背包滑过来,知道秦凯要干什么……拉开锁链,他等着。
秦凯眼不离歹徒,半蹲下来,手进到大衣柜摸索机关,从里面把枪和册子扔给潘铭铭,潘铭铭迅速塞进包里,顺手拿了两件衣服和车钥匙,在秦凯身后,跟着他一步步退向门口……
车就停在LOFT对面,潘铭铭两步冲过去,进入车中发动引擎,打开车门他招呼秦凯,屁股一挨上座位,车提速飞驰,在两名歹徒冲过来时,留下两条深深的轮胎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