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很周密,现实很骨感。
一场小雨,足以浇灭昨天信心百倍制定计划时的热情。
附近的河,一下雨水势渐长,下河容易发生危险。
门口的山,一下雨山路变滑,上山容易发生危险。
叶时雨愁眉苦脸地往外跑,出门就看到了孙继承,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清脆地喊了声“大姨夫”,继而捂着嘴笑出了声,实在是没忍住。
孙继承这一身打扮可太出彩了,简直是下乡青年的经典搭配,红背心配白衬衫,白衬衫扣子一个没扣,下身搭配藏蓝色长裤,腰上系了一条红绳当作裤腰带,脚踩黄胶鞋,手拿宽檐大草帽。
勉强假装热络地问了叶时雨几句话,就放下了手里的皮鞭子,脚一跺,脸阴沉得比这下雨的天还要黑。
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孙姜贴叶时雨耳边小声嘀咕道:“下雨了,我爸不能上山放牛,生闷气呢。”
原来孙继承是因为今天下雨,不能放牛,才抓心挠肝的。
看来这个地方和其他地方也没什么不同,每一个地方都能自发创造出一套安逸的生存法则,也就是生活惯例,然后人们会落入这种常规的生活中。
对于孙继承而言,放牛就是他日常生活的全部。
该说不说,孙继承对家里的牛好太多,清晨日出迎着山雾,去半山腰放牛,傍晚日落踩着夕阳下山,把牛再给领回家。
总之,家里的牛,一天三顿都能吃上嫩绿的青草,而这些年,他也靠卖牛赚了不少钱,毕竟牛肉贵,叶时雨家里一年到头都舍不得吃上一顿。
姜雅芬还是很疼爱这个小侄子的,大铁锅炖得五花肉豆角土豆,别提有多香了。
吃完饭,两小孩踮着脚尖,歪着脑袋,趴在后窗沿上等雨停,交头接耳嘀嘀咕咕的。
叶时雨问:“小妹,你现在还上学吗?”
孙姜迟疑,低头想了一会儿说:“不上学了。”
叶时雨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还问出伤心事了,急忙问:“为什么不上学了?好歹也得小学毕业,我看你家也不缺钱花。”
孙姜本来就不爱念书,只不过姑娘家突然想起伤心事,差点哭鼻子,不一会眼睛就揉得通红,带着哭腔说:“我朋友辍学了,我们天天早上一起上学,她不念了我也不想去上学了,再说我妈也不放心我一个人去上学。”
叶时雨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不可以去上学,就差把国家号召九年义务教育的口号搬出来了,认真劝道:“不念书你以后干吗?还是念书好。”
看孙姜对上学的态度挺无所谓的,叶时雨炫耀似的说:“我和你说,我有哥了,我哥学习可好了,将来准定能赚大钱。所以,还是念书好,将来好赚钱。”
孙姜看叶时雨那得瑟样,也没多问,她自己就有一个亲哥哥,整天惹父母生气,不觉得哥哥有什么新鲜的,反倒是多了一个人,不是和自己抢这抢那,就是和自己争宠。
叶时雨真当这二哥哥是宝贝,唧唧歪歪地说了一大堆,无外乎就是二哥哥好二哥哥帅,二哥哥腰上别着金腰带,小里小气的,都不舍得给他看一眼。
想到这,叶时雨羞得脸都红了,想到那天和周围比大小,就忍不住垂头顿足得叹了口气。
孙姜推了叶时雨一下,大喊一声:“你看,天晴了!”
一抬头,天果不其然放晴了,刚才就那么一出太阳雨,这会阳光直晃眼睛,也是神了。
姜雅芬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正在另一个屋躺着,叶时雨想过去看看,孙姜劝他说:“我妈下雨天就这样,心情不好,身体也不舒服。”
叶时雨变身好奇宝宝,疑惑道:“为什么?”
孙姜把叶时雨拉到门外,小心翼翼地关上门,神秘兮兮地说:“你小点声,我告诉你,你别告诉别人,我其实还有个亲姐姐,只不过死了。”孙姜指着天说:“下雨天死的。”
叶时雨捂紧嘴巴,生怕自己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按耐住好奇心,还是想把之前的计划提上行程。
这雨虽然停了,但这天阴晴不定的,恐怕一会还要下雨,而且现在上山下河都不行,只能另行规划。
叶时雨眨巴着眼睛,满脑袋坏点子,突然灵机一动,指着院子后面的大树问孙姜:“那是什么树?我看上面还有果子。”
孙姜美滋滋的走在前头,指着树拍着胸脯说:“苹果梨树,没见过吧,果子可好吃了。”
叶时雨跟在孙姜后面,歪着脑袋想“苹果就是苹果,梨就是梨,苹果梨是什么意思”?
再看看这树,树根粗壮,叶子肥大,上面的果实也是黄绿相间,饱满诱人。
他好奇道:“究竟是苹果还是梨?”
孙姜装模作样地说道:“你猜。”
好奇归好奇,无奈这院子面积实在是太大了,要想爬到苹果梨树上摘果子吃,少说得蹚着泥水走个100来步。
叶时雨爱干净,自然不愿意踩着大泥巴去冒险,看到墙角垒在一起的砖头,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好法子。
叶时雨站在正对苹果梨树的位置,指挥着孙姜给他递砖头,每递给他一块砖头,把砖头往脚下一扔,踩着砖头往前走,这样就不会沾湿鞋子了。
就这么一步一脚印,雨后山风微凉,两人却累得满头大汗。
差不多走到一半时,叶时雨隐隐约约闻到了果子香,那味道实在是太诱人了,清甜香浓。
他沉浸其中,伸长脖子,鼻尖一动一动地嗅着这若有似无的果子香。
一阵风刮过,味道淡了些,叶时雨急了,又踩着砖头往前走几步。
“你俩干吗呢?”
这一嗓子,气势洪亮,声如洪钟,如雷灌耳,吓得叶时雨脚下不稳,差点没滑倒,眼看着就要趴泥地里了。
叶时雨身体晃动几下,勉强站稳,扭头往后看,就见孙姜蹭一下子跑没影了,估计兔子都没这实力,要是有这实力,乌龟当初都不敢和它玩什么龟兔赛跑,这和骄傲谦虚没什么关系,叶时雨直觉关乎人命。
砖头踩得啪啪响,泥水四溅,叶时雨也顾不得溅到裤子上的泥点子,如拉弓开箭,追着孙姜的身影就奔射出去了。
说时迟那时快,孙姜一个转弯儿,不但没往院子外跑,反而跑屋里去了。
叶时雨在后面紧追不舍,心想也许屋里有条通往外面的密道,或者姜雅芬能帮忙抵挡一下。
可惜他料错了,孙姜只是利用身高年龄所带来的体力优势,带着他来回翻窗户,孙继承在后面呼哧带喘地紧追不舍,不一会儿就败下阵来。
孙姜吸取了他哥被打四处逃窜的成功案例,渐渐提炼出潜藏的隐秘智慧,看似漫无目地地领着叶时雨跑,实则脑海中已经计划好每一条逃跑的路线。
她语气夸张地说道:“哥,跟住我,千万别被我爸逮到。”
几个来回下来,明显年轻人的体力占了上风。
孙姜和叶时雨双手扶膝,上气不接下气地用手比划着沟通。
叶时雨咽了一口吐沫,嗓子都快冒烟了,喘着粗气说:“你爸……为什……么……
追我们?”
孙姜下巴一抬,指着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泥地说:“你……自己……看……看。”
仔细一看,这院子原本应该打理得井井有条,泥地里有整齐的沟壑,四周也没有杂草野草。
如今,砖头横七竖八的嵌在泥土里,泥地里遍布脚印。
这画面有点眼熟。
叶时雨突然想起来了,猛拍了一下脑门儿,这不就是农村家家院子里种菜的菜园子,如今被他踩得稀巴烂,来年还怎么种菜。
孙姜觉得叶时雨已经知道问题所在了,便拉着叶时雨躲到窗户底下,打算一会翻窗进去换个衣服,然后去邻居家躲躲。
惊魂未定,又添一惊。
啪一声,皮鞭子打在木质窗框上,窗户上掉下来的木头屑子落在他脑袋上,叶时雨顿时脸色一变,惊呼一声:“快跑!”
两人同时扭头去看横眉怒眼的孙继承,又是一出你追我赶,这次速度明显加快了速度。叶时雨真怕小命不保,甚至想到了小学生制胜宝典,虽然胜之不武,但姑且值得一试,就是打电话回家和自己家长告状。
最后,偃旗息鼓纯属偶然。
孙姜他奶奶来了,这好大儿孙继承,立马人模狗样地收起了铮亮的小皮鞭,扮乖巧给亲妈端茶倒水去了。
孙姜和叶时雨躲在老太太身后,笑得那叫一个前仰后翻,合不拢嘴,直不起腰。
反正,叶时雨和孙姜没挨着打,也算是学聪明了,这回从院子边缘绕过去的。
绕着走了一大圈,好在苹果梨的味道让人满意。
咬一口,皮薄汁多,一股子甜水在嘴里倾泻喷薄而出,刚才被追赶的艰辛也值当了。
叶时雨闭着眼睛回味梨子的美味,仔细咀嚼了两口,竟然吃出了樱桃味。
转身麻利儿爬上树,又摘了几个果子,嚷嚷着要给周围带回去,就用上衣兜着往回走,模样极其得意,跟捧了个什么宝贝似的,恨不能横着走道,活脱脱一土财主造型。
晚上,叶时雨又拿出那沾着樱桃渍的旧T恤当睡衣,捂着胸口位置,颠来倒去,反复几次也没睡着。
第二天天还没亮,叶时雨手捏着手机,在院子里绕来转去,手机却始终没信号。
这破手机是临走时周围和同学借的,让他想家了给家里打个电话。
家倒是没想,只是想周围了。
平日里没心没肺的,关键时候心就像那沙子城堡一样,浪一来,就土崩瓦解了,简直不堪一击,最后沙子被冲到大海中,成为童年记忆中最不可或缺的一块。
这便是,记忆的乐趣,没人能试图模仿,没人能延宕其间乐趣,它会在日常生活的惊喜中慢慢呈现出来,也会随着未来的计划搁置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