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美好到微不足道的感觉,湿润着周围的血液,重新回流到他的心脏。
他用炙热的眼神盯着叶时雨,仿佛一个濒死的人突然看见了神灵,满足了多年来内心深处的极致渴望。
周围能够感觉得到,叶时雨的爱慕伴随着厌恶,而厌恶更胜一筹。
他愧疚地说:“我回来了。”
人事经理李姐眼疾手快,已经让员工提前下班了,办公区域空空荡荡。
叶时雨能听见自己憎恶的心跳声,砰砰跳动不停,化成了一股有力有形的力量,脾气也跟着暴躁起来。
他明白这种感觉,不是惊慌,不是怨恨,而是高兴。
叶时雨眯着眼睛,故作轻松地说:“二哥,你回来了,我现在上班了,正好报答你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
周围明知道叶时雨是故意气他,心还是跟着微微刺痛,不过这次回来他已经做好准备,这点小打小闹还伤不到他分毫,他引着叶时雨往办公室的方向走。
叶时雨全程盯着自己的指尖,从拇指看到小手指,再重头看一遍,周围的视线跟着停留在他的指尖,继而划过叶时雨线条精致的嘴唇,再到轻巧纤薄的眼皮。
周围眉间微微蹙起,似乎像在沉思,又总像有股忧愁聚在眉间跟化不开似的。
叶时雨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出言打破沉默:“我先下班了,明天还要早起上班。”
大多数人拒绝继续沟通,都会以第二天的工作或学业为借口。
周围想,他的小崽子也没那么多新花样。
周围急忙拉住叶时雨的胳膊,忘情地搂住了他,拥抱的感觉记忆犹新,还是当年的那种感觉。
虽然叶时雨眼角眉梢多了些许冷感,但同样的人,无论多少年再见,还是同样的味道。
周围贪婪地嗅着叶时雨身上的味道,直到怀里的人不安分地挣扎起来,破坏了这个令人陶醉的瞬间。
周围满面憔悴地紧紧抱住叶时雨,却被他目光中的寒意所震慑。
叶时雨趁周围一时愣神,从他的怀抱挣脱而出,口气不悦:“你都是有未婚妻的人了,请自爱。”
周围深深地吸气,喉咙里跟卡着什么东西似的,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单身。”
周围的解释不仅没让叶时雨心里好受一点,反而越发的痛苦难耐,叶时雨愤怒地坐在沙发上,任凭身体在沙发上弹了两下,带着怒气说:“你结不结婚,是不是单身,和我没有一点关系。”
周围把头埋在双手间,温柔的声音从压在下面的头发中穿出来:“对不起,小雨,我不该离开你,究竟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叶时雨感觉全身山下像被针扎似的,一阵剧痛袭来,他频繁地眨着眼睛,试图缓解疼痛,盯着天花板驱散涌出的眼泪,故作潇洒地说:“周围,你不需要我的原谅。我说过,离开的人,就别再回来了,就算回来也别再来找我,既然你想得到我的原谅,不如就当作我们未曾相识,我就当你没回来,你也当我不存在,皆大欢喜。”
周围抬头看着叶时雨,叶时雨的脸古怪而又镇定自若,像某种静置多年的瓷器,壳面折射出冰冷的光,原来现在自己在叶时雨眼中,他不过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人,和其他人并无不同。
叶时雨不能原谅别人的离开,同样不会接受他的不辞而别。
周围转身,笑了,重新转身面向叶时雨,一个转瞬即逝的点头,仿佛就像一道闪光,却向叶时雨传达了某种不容轻视的个人身份。
他面带奇异的笑容,缓缓走向叶时雨,带着全然的严肃说:“可是,现在我是你的老板,你是我的员工,我没办法对你视而不见。”
叶时雨用顽皮的口气,言简意赅地说:“我可以辞职。”
周围动作优雅地坐进真皮扶手椅里,食指和中指并拢插进领口,松了松黑色暗纹领带,双腿交叠,椅垫发出嘶嘶的声音,指了指桌子上的文件,嘴唇缓缓送出三个字:“自己看。”
叶时雨急忙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文件迫不及待地翻看几页,直到看到最后一页的签名,才百分百确认这就是早晨在李姐办公室签的那份不合理的劳务合同,瞬间明白了这天价违约金的出处,涨红着脸气愤地说:“你……你是故意的。”
周围脸庞严肃了起来,但却心情愉快地打量着叶时雨,笑着说:“不是你说要当作不认识的吗?我现在是你的老板,你可以把我当作你的老板,我们重新认识下就好。”
周围向叶时雨伸出手:“你好,我叫周围,很普通的那个周,围绕叶时雨的围。”
叶时雨来不及细究周围是如何从一个大学生变成大老板的,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下意识咬紧下嘴唇,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他从来没想过会在新公司遇到周围。
他在自己认为并不重要的瞬间,见到了最想见到的人,而这种重逢的场景他在梦里都经历过,此情此景更像是梦里的翻版。
叶时雨心里发出一声嘲笑,打发了这种感觉,皱着眉头看周围,默默垂下头,低声说:“我知道了。”
周围绕到叶时雨身后,心不在焉地拍了他的肩膀一下,这种细微的碰触,让叶时雨的内脏都随之颤动不止。
紧接着叶时雨听到周围说:“走吧,我送你回家。”
过了这么多年,周围仍旧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叶时雨制服了。
叮一声,电梯停在1楼。
叶时雨迫切地想摆脱共独处同一空间的尴尬,刚抬起左脚就被周围拽回来了,电梯门在叶时雨眼前缓缓关闭,直接下到负一层。
叶时雨不太情愿地跟着周围走出电梯,像瘫痪似的,但身体却自然而然地移动着。
叶时雨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周围。
周围穿着一条平整的黑西装裤,每一条裤缝都直挺,头发很黑,没有刻意的定型,看起来干净立正,却莫名让人感觉凉飕飕的。
周围把车钥匙丢给叶时雨,命令道:“开车。”
叶时雨假装视而不见,任凭车钥匙噼啪一声掉在地上,抬起脚迈过车钥匙,语气天真地说:“我不会开车。”
周围笑了下,默默捡起车钥匙,拉开一辆黑色车的车门,转身示意叶时雨上车。
叶时雨心想,今天真是太可笑了,周围可笑,自己也很可笑。
四年前,叶时雨可以为了周围生,为了周围死,而现在他甚至不想和周围共乘一辆车。
叶时雨不断暗示自己‘他什么都不是,只是我的新老板,既然拿不出十万违约金,那就好好工作,尽量做到对他视而不见’。
叶时雨刚准备钻进后车座,周围的手掌就覆在了他脑袋上。
轻轻一带,叶时雨身体一个旋转,周围已经关上了后车门。
叶时雨脸微微泛红,周围的掌心还是那么的烫。
可是干嘛要扒拉人家脑袋啊?
叶时雨好气哦,觉得有损男性尊严了。
周围似乎也觉得不妥,小媳妇长大了,得给他留点面子,顺势在叶时雨脑袋上宠溺地揉了几下。
小媳妇长高了。
小媳妇好可爱。
不好,小媳妇生气了!
他为今天的一切行为举止和隐隐的悸动找好了借口,沉默地从周围身边掠过,钻进副驾驶,不慌不忙地扣好安全带,看着周围从车前绕过,拉开驾驶座的车门上车。
周围的直视是温和的,视线完全落在叶时雨的身上。
叶时雨表情不太自然地在座位上扭来扭去,努力不说刺耳的话:“把我放到公交车站就行。”
周围神情专注地启动车子,边看着后视镜倒车,边平淡地强调:“可能不行。”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周围沉默地坚持着,车子缓慢地行驶在路上。
叶时雨的眼睛不安而又紧张地眨动,越过周围的肩头,看向不远处的公交车站点,距离自己越来越远,心脏外那层坚硬的外壳,隐约有了轰然倒塌的危险,让叶时雨的视野陷入再次被遗弃的恐惧中。
口腔莫名地充斥着一股金属的苦味,叶时雨猛地抬起头,生气地重申:“下一个公交车站停车。”
周围扭着头,面孔下垂,肩膀比叶时雨高出一截,时间让他们之间出现了一个严重的错位。
叶时雨还是从前那个任性又有点小傲慢的少年,而周围早已成长为一个内敛高冷的成熟男人。
周围发热的掌心逐渐靠近叶时雨的肩膀,转而小心翼翼地拽住叶时雨的手,另外一只手则轻轻地握住方向盘,再次强调:“不行。”
叶时雨有些不耐烦地甩开周围的手,垂着头隐忍着脾气爆发,呼吸急促地说:“我要回家,你没听到吗?我要下车,我要回家。”
周围用沉吟地声音说:“小雨,别生气,我就是要送你回家。”
叶时雨在副驾驶转了转脖子,橙黄色晚霞涌进了半透明的白衬衫里,他一脸不屑地说:“你不知道我家在哪。”
周围克制住想要转过身,拥抱抚摸叶时雨的强烈冲动,一本正经地说:“我知道我家在哪。”
叶时雨背过身去,斜睨着车窗外,不满地嘟囔:“你家在哪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要回我自己的家。我跟你讲,你休想对我做些什么,我会反抗的,还会揍你。”
周围咧着嘴笑了。
叶时雨摆出一副放肆无礼的样子说:“你再不停车,我就跳车。”
周围根本没当真,直到把车拐进小区。
叶时雨在惊恐中突然跳起,脑袋直接撞到了车顶,捂着脑袋嗷嗷叫了两声,眼睛里有泪往外涌。
周围语气宠溺地说:“小心点。”在叶时雨震惊的怒视中,又补充了一句:“下车,我们到家了。”
叶时雨抬眼看着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小区,心里疑惑道:”这不是我家吗,他怎么知道我住这?”
转而一想,周围回国,肯定见过朱粉和叶如风,准是他们其中一人告诉他的。
叶时雨故作镇定:“这是我家,不是你家。”
周围看上去很淡定,点了点头说:“我知道。”随后用难以捉摸的口气补充道:“我刚回国,暂住在朱粉家。”
“你说什么?”叶时雨心脏咚咚咚地跳个不停,用疑惑的口气问:“难道我们两个要住一起?”
周围暧昧的呼吸喷洒在叶时雨的肩颈,用一种近乎梦幻的声音说:“恐怕是的。”
叶时雨想沉默是最佳的策略,倒吸一口气,沉默地往楼里走。
周围固执的追上去,跟在叶时雨身后,像一个安静守护在叶时雨身边多年的人。
仿佛从来未曾离开过。
然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
作者有话说:没有追妻火葬场。
你是我断在眼睛里的睫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