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孙晓芹手术。
叶时雨和周围一大早就去了医院。
孙晓芹已经被推进手术室了，朱粉在病房里等着。
四个人难得聚在一起，但眼下确实不适合叙旧。
单人病房内，朱粉洗完手走出洗手间，隐约能听见洗手间管道发出的细微声音，水像是冲破水龙头内层层铁锈挤出来似的。
朱粉闻了闻自己的手，也一股铁锈味。
叶如风站在窗边抽烟，叹了口气，转身说：“差不多都回去吧，良性肿瘤，别一个个愁眉苦脸的。”
叶时雨眨巴着眼睛，看了眼朱粉，又看了眼周围，发现周围此刻正温柔地看着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叶时雨站起来，对着叶如风胳膊一侧锤了过去，肌肤的弹性比想象中的要好。
叶如风莫名其妙的抬头看叶时雨。
叶时雨没脸没皮地笑了笑，用一种特别正式的语气说：“大老虎，开心点，别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叶如风弓着背，手撑在窗台上，看起来就跟被无情鞭打的狗似的，身体沉得跟铁块似的，抬不起头来。
叶时雨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脯，信心满满地说：“哥，你妈肯定会没事的。”
叶如风被叶时雨这振振有词的模样逗笑了，一时哑口无言，只回头看了周围一眼。
周围走到叶时雨旁边，低下头叹了口气。
天空中漂浮着缓慢移动的云彩，永恒存在的云彩尽管造型变幻万千，有的时候也会短暂的停留在某处，感慨人们生活的同时，也顺便窥探着他们的悲欢离合。
这家少说得有70年历史的癌症病院，多年不变的红墙绿树，活得比人还要久。
从医院回到家，房东给叶时雨打了一个电话，通知他房子已经租出去了，如果有需要带走的物品尽快整理。
叶时雨表明不用了，有些东西带不走，有些东西带走了也没用。
回到二楼，叶时雨感觉自己的房间一下子变大了不少，有很多空的角落，原木色地板上铺着一块摩洛哥风格黑白几何简约造型的地毯。
朱粉这房子以前没住过人，第一个住进来的人是叶时雨。
第一个住进来的人决定了房子的气质，年轻而又充满朝气。一道阳光从床头上方斜斜地射进来，房间里的一切物品都无所遮蔽。
叶时雨并没有完全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他总觉得这房间以后还会属于其他人，就像周围一样。
这个房子本身就是自由的，周围也是。
以前有周围在的地方，就是家，现在则不同了。
叶时雨坐在床上，对着窗外喊了一声，身体放松躺在床上，听着声音一会向上方飘去，一会向远处飘去，这就是他喜欢楼上这个小房间的原因，私密性极强。
在这一方天地，他可以尽情的隐瞒自己的心事，发泄情绪。
想到周一上班还要面对周围，叶时雨既恐惧又感激，感激是因为周围多年的照顾他的恩情，恐惧是害怕周围指不定什么时候再次离开。
周一早晨，叶时雨接到了同事房小飞的电话，两人约在郊区厂房见面，说要带他熟悉环境。
叶时雨欣然应下，拒绝了周围的车，坐公交车抵达郊区。
红雨集团郊区厂房，在A城西区两条重要交通大道的交叉口。
入门是四层厂房区，占地面积不小，灰白相间的建筑体，最上面是红色三角形的顶盖，墙体上有红色的公司标识，‘红雨集团 HONGYUGROUP’下面对应的是公司的经营愿景‘追求卓越品质，缔造优质品牌’。
厂房最下面一层，窗户全部敞开着，叶时雨推测应该是生产加工区域。
两人在门口登记完，就去厂房对面的小二层办公区域报道。
房小飞先带着叶时雨熟悉环境，又介绍了几位与他们工作相关的领导和办公人员。
办公室里的业务人员不多，大多出去接待客户了。
为了工作便利，通常每个业务人员配备一个专业的双语翻译。叶时雨需要配合的业务人员是陈凯，这会儿正好不在，两人在陈凯附近的工位等着，房小飞顺势和叶时雨介绍起陈凯。
“陈凯高中没毕业就开始做销售了，嘴皮子别提有多厉害了，人长得也精神，在红雨工作这么多年业绩一直不错。”
趁着旁边没人，房小飞小声和叶时雨说：“据说陈凯这人不太好相处，脾气不好，凶了点，还有点霸道。”
房小飞这么一说，叶时雨莫名有些紧张。
一股麝香和檀香混合的味道飘进了办公室里，办公室里的人进进出出，嘴里嘟囔着工作上的事情，对叶时雨而言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叶时雨百无聊赖地往门口的位置看，有一个身高足有一米九的男人穿着白衬衫黑西裤走进来，眉宇间透露出丝丝狂野，沉稳而不张扬，但却有一种难掩的霸气，或许跟这人的身高有关。
一般个子太高的男人，会给人一种蠢笨的感觉，而眼前这人却让人感觉既灵巧又精明，打眼一看就知道情商不低。
房小飞推了一下叶时雨的胳膊，介绍道：“这是陈凯，你今后的合作搭档。”
叶时雨脸上带着单纯的稚气，和陈凯打招呼：“你好，我是叶时雨。”
陈凯放下手里的文件，语气温和地说：“你好，我叫陈凯。”
陈凯和叶时雨聊了一会儿工作上的事，期间陈凯慷慨大方，并不像房小飞形容的那般脾气不好。
但叶时雨直觉陈凯这人有所保留，不是那种容易交心的人，但也恰巧是这种热络的疏离，让陈凯有一种漂浮不见底的神秘感和威严感。
中午吃过午饭，房小飞就先回公司了。
下午陈凯有一个客户要来厂房参观，叶时雨被留下来当翻译，本来房小飞不太放心，想留下来亲自指导一番，但被陈凯拒绝了。
陈凯对房小飞说话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叶时雨看得出来，陈凯这人对工作比较认真，可能不希望有人在旁碍手碍脚，影响他谈业务。
下午两点，从H国来的客户到了，是三个西装笔挺的年轻男性，颇有礼貌。
相互寒暄几句之后，陈凯进入正题，主动带他们参观厂房的加工区域，并拿了不少样品给他们看，其中涉及不少产品的描述的专业术语，叶时雨入职这些天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
虽然是第一次担任翻译工作，但好在上班以来他一直都在熟悉这些专业用语，顶多有些紧张，看起来没那么自信，好在没有出现重大失误和纰漏。
陈凯为了配合叶时雨的翻译节奏，显然刻意放慢了语速，叶时雨感激地点了点头。
临近下班时间，H国来的工作人员终于走了，陈凯和叶时雨边聊天边往办公室的方向走。
其实业务人员和翻译人员的工作弹性很大，主要目的就是为公司拿下客户订单，不必整天坐在办公室，更不是朝九晚五绑定在公司的文职人员。
陈凯看着叶时雨说：“你翻译得不错，和你合作很愉快。”
叶时雨礼貌夸道：“谢谢你，是你刻意放慢语速，我才能更好配合翻译。”
陈凯个子高，走路快。
叶时雨不得不气喘吁吁地加快脚步，一时感觉气短儿，不得不停下脚步。
陈凯停下来，接过叶时雨手中的文件，略带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我走太快了，平时谈业务陪着客户四处走，总感觉时间不充足，走起路来就快了点。”
叶时雨不好意思地直起身子说：“和你无关，是我缺乏运动。”
陈凯换了一个话题：“你韩语发音不错，大学主修的韩语吗？”
叶时雨实话实说：“我大学主修英语，辅修韩语。”
叶时雨大学的韩语老师是一个高丽人，皮肤很好，光滑细嫩，年近四十还没有结婚，总穿雪纺材质的连衣裙，看着极其温柔，但却十分严格。
刚开始学韩语时，大家都对别扭的韩语发音感到手足无措，就在韩语旁边用汉语拼音标注，后来被韩语老师发现了，当场大发雷霆。
她说这么做永远学不会韩语，后来每堂课前都会检查大家的课本，就是避免大家用汉语拼音的形式来记住韩语发音。
也正因为此，班级里的同学进步飞快。
叶时雨至今记得最开始学韩语时的痛苦和别扭，他学会的第一句韩语，就是傻瓜的韩语说法。
进了办公室，两人把手边的文件整理好放在办公桌上。正好到下班时间，陈凯换好衣服和叶时雨往厂房外走。
叶时雨估摸着差不多一会儿就能有公交车，便和陈凯挥手道别，往公交车站走。他站在公交站台等车，正巧看到陈凯上了一辆宝马车。
白色宝马车窗半开，主驾驶坐着一个男人。
叶时雨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便多看了两眼。
没想到这车直愣愣地停在了他眼前，主驾驶座上的人目视前方，带着一丝恶意，声音尖利，怪腔怪调地说：“好久不见，叶时雨。”
说完，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满是轻蔑鄙夷。
叶时雨目光几乎凝滞了，惊讶不已地看着眼前的人，不屑接话。
副驾驶上的陈凯越过这人的肩膀，充满怀疑地看了叶时雨一眼，好奇地问：“你们认识？”
没等叶时雨回话，那人不太友善地直接插了一句：“岂止认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