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七点,叶时雨和周围都起床了。
周围在厨房准备早餐,叶时雨则洗澡换衣服。
周围从厨房探出半个头出来,和四年前一模一样,手里拿着勺子,表情有点认真地问:“要不要再休息几天?”
周围意有所指:“我怕你身体吃不消。”
叶时雨从周围衣柜里拿出来一件纯白色的衬衫,随手套在自己身上,边扣边说:“不能因为你是老板,就对我特殊照顾,我会好好工作,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三好青年。”
周围的眼睛在叶时雨的嘴唇上停留了很长时间,叶时雨凑上来的脸,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周围的嘴唇,周围突然觉得自己被某种沉重而又失而复得的爱意搞的全身僵直。
叶时雨摸了一下周围的胳膊,关心地问:“怎么了?”
周围只是扛起叶时雨摸不吭声地往卧室里走,叶时雨再周围肩上手脚并用,挣扎几下,像钟摆一样晃来晃去,哀求道:“我今天得去上班,必须得去,你放开我。”
周围出声地笑出来:“你的上司告诉你,今天你不用上班。”
叶时雨找准时机,脚一着地就跑,周围长臂一挥,满面带着尽量压抑的兴奋神情。
叶时雨大声呵斥:“周围,你混蛋。”
周围抱着叶时雨摔回床上,紧紧地搂着叶时雨的腰,语带克制地说:“别动,就抱一会儿,等下我们一起去上班。”
叶时雨在周围怀里不安分地扭动几下,铁艺床发出尖锐的吱吱声。
叶时雨突然小声说:“我眼皮最近总是跳个不停,总觉得不安。”
周围拉着叶时雨坐起来,抚平衬衫上的褶皱,扣好崩开的几颗纽扣,用一种足以安抚不安情绪的口吻说:“没事,有我呢,我一直都在,再也不走了。”
叶时雨看着周围,甚至不敢扭动自己的脑袋,他怕这一切终归只是一场梦。
他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
周围没有消失,并没有,并没有消失。
所以,他们还在一起。
叶时雨一向对自己的睫毛颇为得意,他的眼睫毛格外长,但也不至于像女孩那般卷翘显娘气。
叶时雨懒懒地问:“你也真够死心眼儿,就是不告诉我究竟为什么非要离开不可?”
周围神色平静地看着叶时雨:“其实,你有没有想过我离开的理由也许特别的俗气?”
叶时雨不解反问:“俗气?”
周围点头:“嗯,就是俗人的愿望,世俗的愿望。”
“比如?”
“比如,我想借助别人的力量快速成长,成长为一个足以保护你的人。小雨,世人对同性恋的包容度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强,尤其,大多数人都认定我是你的哥哥,而后才成了你的男朋友。既然将来我们还要一起走很长的路,而在这条路上,就不得不考虑特别俗气的,很多人避而不谈,觉得扫兴,最后却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就是金钱。有了俗气的钱,我想我就能让你避开大量的指责、谩骂和怪异的眼光,我不得不考虑现实问题。
你就当我自私吧,我想让我们的爱建立在丰厚的物质基础之上,不让你受一丁点委屈,我知道你可能不在乎这个,但我在乎,我害怕不能给你更多。
我宁愿你住在一个大房子里,避开外界的风风雨雨,世俗的苛责,也不想你和我独居陋室,因为我们在一起的事实,永远躲在阴暗的角落,见不得人。”
周围一本正经地说:“金钱,可以让我们的爱更加光明正大,这是很多人不愿意承认,最后却不得不认清的现实。”
“这是我的,庸俗又世俗的愿望。”
叶时雨早上刚起床不久,长长的带着一丝倦意的眼睫毛,把整个脸蛋衬托得极为温柔。
他似乎有些明白地点点头,其实大学时期他也想过这个问题,如果他和周围没有分开,天天黏在一起,生活会是怎样的?也许,他们会各自成为普通的职员,由于禁忌的恋爱关系,不得不尽量减少在公开场合露面,没办法光明正大的见对方的朋友和同事,也会和普通情侣一样,为了房贷和车贷头疼。
他们会想两个蜷缩在出租房的蚂蚁,永远活在阴暗潮湿的角落。
如果因为恋爱,而不得不局限于两个人的世界范围之内,也许矛盾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直到他们开始不断怀疑对方,怀疑共同坚守的爱。
但有了钱,很多事情就会简单很多。
分开各自成长,的确可以让彼此变得更加强大。
周围看着叶时雨的眼睛,认认真真的解释:“其实那个时候,我并没有答应苏伊生的条件。我给周昭海打了电话,告诉他,我是他的亲生儿子,和他借了200万,让他把我从警察局弄出来。苏伊生和我通过一次电话,他说景桃根本就不是他的人,而是他们上面人的,对方是个接近六十岁的老男人,那人手里握着苏家的生杀大权,他也不过是个替罪羊。
我和苏伊生做了笔交易,我让他保证不动你,也不让任何人伤害到你,并且和朱粉分手,我就默认自己是景桃的假订婚对象,并对你们隐瞒真相。真正和景桃假定婚的其实是个十八线小明星,也姓周。除了你以外,我不允许自己的名字,和其他任何人的名字捆绑在一起。我和景桃没有任何关系,只偶然碰到过一次,她对我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也想借此摆脱国内的人,一来二去就和李媛媛搅和在了一起,她们两个就像个疯子一样缠着我,阴魂不散,我早就警告过她们,没想到还是追着我回了国。”
叶时雨疑惑不解:“那苏伊生为什么非要让我们误以为假订婚的对象是你?完全没必要啊,反正他只是需要这么一个人而已。”
周围叹了口气说:“因为朱粉,只有这样,朱粉才会恨他,狠下心离开他,他知道朱粉是个特别仗义的人,很珍惜自己的朋友,朱粉可以允许苏伊生伤害他自己,但绝对不会允许他伤害你和我。”
叶时雨又问:“为什么苏伊生要这么做?这些年他不是一直缠着朱粉吗?”
“因为他出事了,怕那边的人查到朱粉。”
叶时雨茅塞顿开:“你也真是……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说啊。”
周围小声说:“对不起……那时,我自以为做了一个对大家都好的选择。但就算没有苏伊生,我想我还是会离开你,去M国。”
叶时雨看周围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提高嗓门问:“为什么?”
周围语气坚定:“因为我要靠着周昭海强大起来,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叶时雨有点不太乐意了:“在我身边,难道就不会变得强大吗?”
周围握着叶时雨的手,目光幽幽地看着窗外说:“小雨,我们在一起太久了,你的整个青春期都和我在一起。
我们总要分开一段时间,各自成长,成为更出色的自己,再回到彼此身边。我不希望我的小雨,只是一个每天想着和我黏在一起的小男孩,你也不会希望看到一个每天只想着情情爱爱的小男人。
我不希望我们眼中,只有彼此,或者说只看得到彼此,这是不正常,也不理智的,这会害了你,那样我就太自私了。”
“小雨,爱有时真的不是我说说,或者经年累月的陪伴就可以长久的,人是社会性动物,我希望你的生活中有朋友,有同事,甚至有追求者,有尊敬崇拜的对象,有工作,有正常社交,有需要面对和不得不担当的事。
在这四年里,我很高兴,并没有占据你的全部时间。但我承认,我做错了,我应该和你商量,应该和你好好沟通,不应该瞒着你,不应该不辞而别一走了之,这是那个年纪的我的最大失误。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因为我们真的都长大了,以前的我也做了很多不成熟的事,但有一件事我毫无疑问,就是无论四年前的我,还是四年后的我,始终爱你。”
周围看着叶时雨认真思考的表情说:“如果那个时候,我告诉你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你是不会同意的,你会觉得我不爱你,你会质疑这段感情,怀疑自己,那个时候我们真的以为两个人在一起就是一切。”
叶时雨像是突然许下了一个郑重的承诺:“我也是,始终爱你,不,比以前更爱。因为我长大了,比以前更成熟,更懂得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了。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想要的从来就只有你。虽然那时我根本不懂为什么偏偏执拗地想要把你留在我身边,但我现在明白了。”
随后轻轻一笑,补充道:“是啊,那时的我们未必有勇气和底气,去面对未来有可能会面对的一切。就连叶如风那个臭老虎都断定是你带坏了我,误导小孩子。现在好了,再有人说我,就让我老公用钱砸他,心情不好,我们就全国各地旅行,再在国外注册结婚。”
周围捏着叶时雨的脸颊,宠溺地说:“好,都听你的。”
叶时雨露出真心的笑容,开始含含糊糊地咕哝起来:“其实小时候我偷偷去大姑家看你,你是不是早就发现我了?”
周围笑了笑,不置可否。
周围换了一种安慰人的口气说:“那你呢?明知道我和周英武一家没有任何关系,还让你爸把我带回家?”
叶时雨跪在床上,弯着脊背,双臂举高,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矢口否认:“我那时候小,没当真。”
周围神秘地笑了笑,凑近叶时雨,对着漂亮的光溜溜的后颈咕哝着说:“你就是对我别有用心,而我对你也是另有所谋,我们早就知道彼此没有任何关系,却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其实我从来没把你当作我的弟弟,因为你本来就不是。”
叶时雨倔强地说:“我也从来没把你当成哥哥,因为你本来就不是。”
叶时雨跪着的双膝直起来,手指在周围的领口边缘胡乱地摸索着,随后解开几个纽扣,拉开衬衫的领口,看着那片模糊的腹肌,视线开始向下游移,哑着嗓子说:“那你把我当成……?”
周围有些气喘吁吁:“小媳妇儿。”
叶时雨两只脚都跳起来了,气氛变成了一种新鲜的状态,两人之间进入了较量状态。
周围反问:“那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叶时雨摸着下巴,笑着说:“大媳妇儿。我小时候想娶你来着,我那时候心想,长大后要是能娶你这么个媳妇儿,那可美死了。”
说完,突然笨拙地把嘴唇朝着周围的方向贴过去。
周围躲开了,叶时雨无奈,只好撇下尴尬前倾的嘴巴,一脸阴郁地说:“老公,我要去上班了。”
叶时雨说这话时,带着一种偷偷摸摸的滑稽表情。
周围突然倾向叶时雨的脖子,对准锁骨的位置咬了下去,用一种小小的咬住不放的劲儿吮吸了几口,叶时雨感觉那个地方像被一根针刺戳了几下,摸着脖子喃喃低语。
周围打开衣柜,从里面取出来一件白色高领羊绒衫递给叶时雨,笑着说:“我猜,刚才你一定在心里骂我变态。”
叶时雨没好气地站在穿衣镜面前,拉开领口看了一眼,二话不说脱下身上的衬衫,换上高领毛衣,用清晰的语调说:“周围,你是变态。”
周围面带责备的神情惊讶地看着叶时雨,重而恢复一脸无辜的样子说:“是又怎样?你害怕吗?”
叶时雨神情迷茫,若有所思地问:“周围,朱粉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周围回给叶时雨一个不寒而栗的表情,背对着叶时雨,一只脚跪在床上,重新扣好衬衫纽扣,突然转过脊背看着叶时雨说:“还用他说吗?学校、酒吧追你的人可不少,他们两个可没少替你解决麻烦事。”
“你怎么知道的?”叶时雨不假思索地问。
周围恢复那副心不在焉的表情,不慌不忙地把领带挂在脖子上,走到叶时雨面前,语带威胁:“以后,如果再让我知道你拿酒吧那些男人解闷,就用我脖子上这条领带,把你绑在床上。”
叶时雨自知和周围说话讨不到好,就算挣扎,也显得筋疲力尽,整整一晚,身体里就好像被掏净了似的,五脏六腑全部染上了周围的味道。
他已经放弃了抵抗,迅速抱住周围,做了个极不耐烦的解释:“那是因为我想故意气你,这样你就能回到我身边了。”
叶时雨狡黠一笑:“事实证明,有用。”
两人吃完早饭,坐电梯下楼,车就停在楼下,几步之遥。
叶时雨双膝颤抖不已,全身都像打着颤,不堪忍受地瞪着周围,周围佯装吃惊地说:“我都说了,今天你不用去上班。”
叶时雨拉开副驾驶车门上车,不愿意搭理周围,用一种呆呆的模样看着窗外,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车子很快停在公司楼下,叶时雨还没醒,周围把暖气开大,脱下身上的外套,轻轻地盖在叶时雨的身上,仰头靠坐在主驾驶座上,微微偏头,眼睛始终离不开叶时雨,恨不得要把他的呼吸都给看穿了。
在周围这颗不言不语的头脑中,活跃着对叶时雨贪婪的欲望,和害怕叶时雨不原谅他的敏感。
叶时雨纤细的身架,睡得并不舒服,醒来时已经是上午十点了,第一眼就是确定旁边的人还在不在。
周围不在。
去哪了?
他快速拉开车门,焦急地四下张望。
周围一手握着一杯咖啡,举至胸前,微笑着看他,身后的背景是纯白色的,周围终于在雪中向他走来。
叶时雨深呼吸一口,毫不犹豫地跑向周围,紧紧抱住周围,再也不想松手了。
叶时雨的呼吸中带着周围的味道,因为克制着欢乐,所以声音显得很细微:“我找到你了。”
周围也觉得身体里欢乐的感觉再次复苏,激动地说:“谢谢你一路都陪在我身边。”
叶时雨抬起头周围,脑袋里突然有一个奇怪的念头:“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
叶时雨手里捧着一杯香气扑鼻的摩卡咖啡,心满意足地跟在周围身后往写字楼里走,电话突然响了。
周围帮叶时雨掏出兜里的手机,看了眼来点显示,用一种问询的眼神看着叶时雨。
叶时雨轻轻地点点头。
周围按下接听键,放到叶时雨耳边。
叶时雨深深地喘了一口气:“妈……”
电话里传来姜雅慧带着哭腔的声音。
“你大姨夫快死了,现在来医院还能看他最后一眼。”
叶时雨的眼皮猛地又跳动几下,这下子找到原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