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时雨只见过孙继承三次。
第一次,孙继承生龙活虎,手拿小皮鞭追着他打。
第二次,孙继承躺在不算干净的病床上,昏迷不醒。
最后一次,孙继承躺在棺椁里。
去东山的路程太远,叶时雨坚决不让周围开车,怕路上累了,开车不安全。
回家洗漱一番,两人换上干净的黑色休闲服,在楼下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东山。
天空灰蒙蒙的,沿途风景一闪而过,变化很大,唯一不变的就是那些富人的房子和农家院。
要说长情,房子比人长情。
有些人一辈子都住在同一个房子里,但未必能做到一辈子只爱一个人。
就算人不在了,房子也还在。
而且房子还可以修修补补,甚至是翻新。
但感情不可以。
盘山路,叶时雨拉开车窗,总感觉天空和山坡都是倾斜的,正不断地往下压。
山上植物种类繁多,有很多甚至叫不出来名字,各类虫鸣混合,声音聒噪却能让人莫名其妙地静下心来。
路上偶遇了一行登山小队。
他们身穿荧黄色和嫩粉色的马甲,轻装上路,白色的跑鞋和绿油油的山形成鲜明的对比。
队伍拉得很长,有人走在前面,剩下的三三两两走在后面,其中一个身穿蓝色马甲的人正拿着运动水壶喝水。
叶时雨之所以能看的这么仔细,是因为前面有一个长途货运车出车祸了,间接导致交通堵塞。
本来几分钟就解决的事,就因为后面的车疯狂加塞,结果十几分钟车子仍旧堵在路上。
叶时雨有些不耐烦,周围捏了捏他的手。
出租车司机也在抱怨不停加塞的司机,沿路司机纷纷下车往前走,就想亲自看看堵车的原因,像是看了就能解决问题似的。
大概25分钟后,在一个穿黑夹克社会范大哥的指挥下,加塞的车子不论大小全部后退,直到前方大货车可以正常通过。
终于不堵了,出租车也开始缓慢行驶。
叶时雨重新找回了在路上的感觉,而他却离奇地发现自己晕车了,脖子僵硬地一动不敢动,稍微一低头就能立马吐出来,就连咽口水都是一个艰难的考验。
周围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叶时雨,叶时雨小幅度摇摇头,脸色苍白,只好让司机关掉车内空调,车窗开到最大。
好在气温不算低,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车身上,叶时雨趴在车窗上近距离看窗外的风景,这会儿倒是觉得很熟悉了。
大概一个半小时左右,叶时雨就快被风吹成了大背头,他们终于到了。
途径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车轮差点陷在泥泞的雪水中,隐隐约约看到几户青砖绿瓦的人家,门口还有堆砌的木头。
这里的每一个场景画面,都像是高清的电脑桌面图,很真实,这在城里根本看不到。
城里的风景就好像大图变成小尺寸,或者小尺寸硬生生地放大,画面是模糊的,雾蒙蒙的。
叶时雨让司机提前停车,总共花费了156元打车费,下车后他们听到了清晰的哀乐声,远远就能看到姜雅芬家人来人往。
叶时雨给姜雅慧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后传来更大声的哀乐声,挂断电话往院子里走,姜雅慧正好从台阶上走下来,手里还拿着那根多余的拐杖。
叶时雨拿掉姜雅慧的拐杖,丢在一边,小声对姜雅慧说:“妈,我都知道了。”
姜雅慧心领神会地看了眼周围,周围对她点点头。
姜雅慧红着眼睛说:“去给你大姨夫鞠躬吧。”
叶时雨和周围重新回到院子中央,对着灵堂里的棺材三鞠躬。
孙姜和孙俊龙披麻戴孝,一左一右哭得跟泪人似的,对着叶时雨和周围鞠躬回礼。
叶时雨跟着姜雅慧进屋,见了一些亲友。
稍晚一些,叶时雨拿着两个塑料凳子和周围坐在院子里,这回房子里的人已经散去大半,总算是安静了一会儿。
叶时雨轻声问:“妈,你在这生活得还好吧。”
姜雅慧哄着眼眶说:“好,你别担心我,我在这生活得挺好的。我经常和你大姨去集市上玩,偶尔还上山溜达一圈。这里的山上全是宝,还有中药材呢。”
叶时雨想起小时候和孙姜上山采榛子的事了,一切好像都变了,但又好像没变。
时间真是一个轮回,兜兜转转,总能把你带回所爱之人的身边。
小时候,叶时雨根本不敢想象自己真的能和周围在一起,但现在他们就真的在一起了。
也许别人的理想是成为宇航员、科学家甚至是明星,可又有几个人真的能够实现自己的梦想?
反正叶时雨的梦想是实现了。
因为他至始至终,都只是想和周围在一起。
叶时雨注意到院子里的牛少了不少,只剩下一头乳黄色的牛,上唇向左歪斜,下唇向右歪斜,正在悠闲地咀嚼槽里枯黄的野草,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叶时雨。
叶时雨从进院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掉,他转头看着周围说:“我觉得牛好像哭了。”
周围递给叶时雨一张纸巾,小声说:“我看这头牛应该养了十几年了,和大姨夫肯定有感情,哭很正常。”
人与动物朝夕相处,舍不得也正常。
叶时雨避开人群,掉了几滴眼泪。
他和周围都带着白色的口罩,高高瘦瘦的样子十分惹眼。
每个地方有不同的葬礼习俗,走完流程后,叶时雨拉着周围去门口的小桥边玩水。
叶时雨小心翼翼地蹲下来,把手放进流动的清水中,水温温的,像在轻抚叶时雨的掌心。
叶时雨偏头对站在身后的周围说:“过来,把手放进水里,特别有意思。”
周围皱眉看着叶时雨,叶时雨疑惑地问:“你嫌水脏?”
周围尴尬地摇摇头,拉起叶时雨,轻声说:“别玩了,要不然该感冒了。”
叶时雨从水底捡起一块白色的椭圆形的石头,握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重新丢回水底,转头看着周围说:“我第一次被你吸引,是在周英武的葬礼。也许是我太自私了,知道你不是周英武的儿子,就害怕你会离开,所以才想尽办法留下你,后续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与其说我办法原谅她,不如说是我没办法原谅自己。
为了让你留在我家,我没有告诉他们你不是周英武的亲生儿子,但这已经不重要了。为了留住你,我不敢和你告白,我不敢告诉你我偷偷喜欢着你。”
周围手搭在叶时雨肩膀上,语气坚定:“我知道的,我都知道,因为我也在偷偷的喜欢你。也许,我们该和你妈谈谈,你应该也想让她知道你现在很幸福吧。”
叶时雨微笑着点点头,继续说:“你离开的这四年,我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特别没用的人,所以才没能留住你,我总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你才会离开。但我也知道,你会回来,总有一天你会重新回到我身边,我只需要等在原地就行了。”
叶时雨突然抱住周围说:“幸好你回来了,我才能更好的原谅自己。”
周围内疚地说:“对不起,如果当时我不走……”
叶时雨看着周围的眼睛说:“幸好,幸好当时你走了,要不然我更没有办法原谅自己。周围,我只希望你好好的,我希望我身边的人都好好的,短期内我真的不想再参加任何人的葬礼了。”
叶时雨补充道:“我知道,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以前我觉得以‘为了我好’为开头的话更像是诅咒,现在则不同了。”
周围肯定地说:“其实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笨拙的方式,竭尽所能地爱着别人,也许方法不对,但这无法否则他们对你的爱。我只希望你快乐,其他人都不重要。”
叶时雨的声音既清晰又温柔:“就像某人说的,她是我的妈妈,她很爱我,她只不过有瑕疵。”
“这种直男话,非叶如风莫属。”周围抢话。
“你也说过。”叶时雨憋着笑说。
周围:“……”
我可真直男。
任何事物都要经历兴盛和衰亡两个部分,生命亦如此。
叶时雨并没有因为此刻的多愁善感造成过多的痛苦,因为眼下还要面对更重要的事情,他拿出了迟来的勇气,再一次抱紧周围,抬头的瞬间看到了目瞪口呆的姜雅慧。
叶时雨慢慢松开周围,转而拉住周围的手,面向姜雅慧,自豪地说:“妈,我们在一起了。”
姜雅慧的眼睛瞪得很大,表情十足震惊,但很快恢复了镇定,耐心地问:“你们想好了吗?”
两人相互对视,肯定地点了点头。
“你们可能会面对很多异样的眼光,共同经历很多事情,到那个时候,你们还能像今天一样这么肯定吗?小雨,我和你爸也曾相爱过,我们的爱还是世俗认可的,结婚时也得到了很多人的祝福,而你们……”
周围紧紧拉住叶时雨的手,慢条斯理地说:“我们会在一起,我们的世俗里只有彼此,若世俗不容我们的爱情,我们就只做彼此的世俗。”
周围又追加了一句:“也许未来我们会遇到很多事,但我们会一一面对,我不会放开他的手,我会一直陪在他身边。”
周围换了一种请求的口气:“阿姨,我希望你同意我们在一起。”
姜雅慧叹了一口气,思忖着如何开口。
“小雨,我做错过很多事,也许没权利干涉你的生活,但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我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辜负了你爸。所以,我只希望你幸福,希望你可以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叶时雨慢慢走向姜雅慧,匆忙的抱了她一下,“谢谢你,妈。”
姜雅慧转过身,悄悄摸了一把眼泪说:“我还是不赞同你们在一起,但你们可以证明给我看。”
叶时雨刚想张口说点什么,就被姜雅慧打断了。
“我给你们叫了出租车,现在就往路口走吧,这里也没什么事了。”
临上车前,叶时雨语气坚定地说:“我和他之间,不需要证明给任何人看,其实你同不同意,我一点都不在乎,我只是不希望看着周围愧疚难受。”
周围点了点头,和叶时雨迈着轻松的步子往路口走,路上途径了小时候他们玩水的河坝,河坝里的水已经不多了,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还在一起,紧紧相握的手就是最好的证明。
路上,叶时雨接到了朱粉的电话。
朱粉语气轻快:“明天是你23岁生日,酒吧清场,够意思吧。”
叶时雨早就忘了自己生日,看了眼心知肚明的周围,意有所指地对着电话那端的朱粉说:“应该是周围告诉你的吧。”
“我说你这小崽子还有没有良心?这些年我对你不好吗?”
叶时雨敷衍地说:“好好好,你对我可好了,不如我把叶如风送给你算是补偿吧。”
朱粉毫不犹豫地说:“他不值钱,自动送上门的玩意儿。”
叶时雨和周围笑得前仰后翻。
作者有话说:13号就完结了,14号开始更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