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雾气,细薄、自然、神秘,置身其中,如临仙境。
在家时,叶时雨每天早上起床总要撒娇似的哼哼几句,就为了能躺床上多赖几分钟,在东山却起得很早。
清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照着镜子摸摸自己的小脸,左看看右瞧瞧,脸已经消肿了,只留下一个红色的小点点,像打疫苗第二天留下的针孔。
叶时雨这会倒又想起昨晚看的鬼片了,男主张大胆就是照镜子时,突然从里面钻出来一张恐怖的鬼脸。
叶时雨猛打了个激灵,越看镜子越觉得瘆人,便伸着懒腰去院子,从门口水桶里舀了一碗凉水,蹲在院子石阶上,开始刷牙洗脸。
清晨漫山遍野的蝈蝈叫声,声音算不上好听,是那种高频率持续的奇怪而又机械的嗡鸣声,类似把助听器放在扩音器下面,反复调节音量大小,一会儿骤然拔高,一会儿徒然降低,震耳欲聋,令人不胜其烦。
叶时雨甩甩脑袋,尝试用手指堵住耳朵,还是能听到唧~唧~唧的叫声,无奈吐出一口牙膏沫,往脸上拍了几下凉水,草草了事。
吃过早饭,孙姜和叶时雨在院门口碰到了转身欲走的小姑娘。
小姑娘名叫李想,是孙姜的同学,前不久刚退学,孙姜就是因为她才萌生了退学的念头。
李想长得眉清目秀,看起来文文弱弱,娇羞可人,一点不像土生土长的山里人。
虽说穷乡僻壤出刁民,但柳树沟的人勤劳善良,和正常人的唯一区别就是与世隔绝,离群索居,有些老人一辈子都没走出过这座大山。
不是出不去,是压根不想出去。
于他们而言,这里就是他们心目中的桃花岛、极乐仙境、梦幻之都,总有人羡慕这现代版的避世桃花源。
这里的人很少与外人打交道,提倡日耕夜做,就连孙姜这般大小的姑娘都知道春种秋收,开垦荒地,所以体格普遍偏强壮结实。
李想这细胳膊细腿的,一看就是城里人,但叶时雨无心窥人隐私,就没多问。
李想有些认生,伸出白嫩嫩的小手递给叶时雨一个柳树条编织的蝈蝈笼,小巧精致。
“给你……你是姜姜哥哥……给你。”
小姑娘挺细心,叶时雨的确不堪其扰,昨晚有几只蝈蝈钻进屋里客厅叫唤哥不停,正好捉起来放进蝈蝈笼里,看它们还如何嚣张。
叶时雨对李想印象很好,伸手接过蝈蝈笼,放在手里把玩,礼貌地说:“谢谢,我挺喜欢的。”
无意中碰到了李想的手,这小姑娘的反应很奇怪,像怕被老鼠夹夹到手似的,快速缩回了手,背到身后,一脸警惕地看着叶时雨。
叶时雨看李想脸色都变了,有些担忧地问:“没事吧?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碰你手的。”
虽然李想垂着脑袋摇了摇头,叶时雨心里不大舒服,也没多想,收好蝈蝈笼,准备带回去给周围献宝。
孙姜是个粗线条,嗓门不小,她一张嘴,山里的雾都被吹散了似的,声音洪亮,久久回荡山前。
孙姜把李想挡在身后,护犊子似的说:“你别碰想子,她不喜欢和人有肢体接触。”
孙姜也没避讳叶时雨,小孩子就是这么简单,脑子拐不了那么多弯,直来直去道:“想子,你还好吗?好久没见你出来了,我想去你家找你玩,我爸妈不让我去,你姥姥也不让我进门,今天可算见到你了。”
李想扎着简洁的双马尾,皮肤白净,不笑时有种楚楚可人我见犹怜的灵动感,樱桃小嘴一张一合,声音如风般飘渺清淡:“嗯,谢谢你,姜姜。我听姥姥说,你也不念书了,不念也好,我很担心你。”
叶时雨心想女孩间的友谊果然复杂难测,好友之间本该相互鼓励,督促学习,怎么还有劝退学的,不过很快他就听出了其中的门道。
只可惜孙姜天生脑袋就缺那根审时度势的筋,没有任何顾忌地询问李想:“想子,你还疼吗?我听别人说你流了好多血。你去医院看过吗?”
李想整个人抖成了筛,如风中残柳般萧条破败,本就是高瘦身材,风一刮身子晃了又晃,叶时雨看着都心疼。
“没……没事了……姜姜,你别担心。”
叶时雨发觉这小姑娘不太对劲,像是刚刚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但他一个大男生也不方便问,只期待孙姜那直肠子能给他透露出更多讯息。
他佯装漫不经心地坐在门口的大石头上,手里捏着一根柳条在地上抽抽打打,果不其然李想对他放松了警惕,和孙姜在旁边说起了悄悄话。
小姑娘惨白着脸说:“姜姜,我的事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我姥姥说我将来恐怕嫁不出去了。”
孙姜拍着胸脯,表情格外认真道:“当然,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不过那天送你回来的人好像都知道了,我父母也知道。”
未免好友过于自责,李想替她摸了把眼泪,安慰道:“没事……知道就知道……他们不往外说就行。”
当事人没哭,旁听者倒先哭上了,没想到这山沟里看似笨壮粗枝大叶的孙姜小妹妹还挺感性。
孙姜越哭越凶,打了一个哭嗝说:“怎么办……你将来嫁不出去怎么办?”
叶时雨越听越离谱,姑娘家家的,小不点一个,就担心起嫁人的事了。
他突然想起了周围,村里人普遍二十岁冒头就嫁娶了,他的二哥哥今年17岁,还有几年真的会和他们一样娶媳妇回家吗?
不,叶时雨难以想象。
他扔掉手里的柳树枝,望着远山发呆,翻过这几座山,山那头就有他的周围。
叶时雨被一阵哭声惊得回过神来,原来李想也跟着哭了,两小孩肩对肩,哭得抽抽嗒嗒的。
李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揉着通红的眼睛说:“我姥说……我太脏了,我爸妈都不要我了……呜呜……呜呜。”
孙姜小声抱怨:“我爸也说,我要是再去上学,就打断我的腿……呜呜……”
李想哭得直打嗝,断断续续道:“他们都说这事怨我……姜……姜,你说怨我吗?”
孙姜还想说什么,叶时雨猛然打断两人那足以哭倒长城的架势。
两个小姑娘不开心,当哥哥的心里也不好受。
叶时雨比他们高出一头多,两只手一左一右,分别按住两颗小脑袋,揉了揉她们的头发,得意洋洋地说:“走,哥带你们玩去。”
两个小姑娘立马精神振奋,迅速抹掉眼泪鼻涕,期待地看着叶时雨。
叶时雨被他们盯得直发毛,心想女人心果真瞬息万变,刚才还哭断肠,这会就眉开眼笑了。
孙姜提议道:“去孙宝酒家?”
李想一个劲地猛点头,全然不见刚才那副娇羞模样。
叶时雨直觉这孙宝酒不简单,能让两个小姑娘瞬间面红耳赤,不容小觑。
李想也就罢了,脸染上一层薄红,妥妥一个俏娇娥,孙姜一脸红,则像个熟透了的超大号番茄,耳鼻往外噗嗤噗嗤地冒着热腾腾地白气。
路上,孙姜热心而又聒噪地讲解柳树沟取名的喜好:“我自己的亲哥哥叫孙宝铁,要找的朋友叫孙宝酒,沟里还有人叫孙宝塔、孙宝琴、孙宝玉、孙宝石,名字都带一个宝字。”
想了想又解释道:“这么取名吉利,活得久不容易生病,长大还有出息。”
李想怯生生地说:“姜姜,你妈之前不是想给你改名叫孙久月吗?”
叶时雨不以为然,扭头一看,孙姜的表情不太自然,看样子很伤心。
他管不住嘴,随口一问:“你姐姐叫什么名字?”
孙姜站在原地不动弹,眉头皱起,伤心道:“孙饶月。”
叶时雨一听,忍不住赞叹:“好名字,妖娆的月亮,你姐姐一定很好看。想了想,又说:“不对,也是我姐姐。”
孙姜眼睛通红,用衣服袖子使劲抹了一下眼睛,眼角越磨越红,声音略显凌厉:“是,好看,老一辈人都说,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说她是天女下凡,可惜没成年就被老天爷收走了。”
叶时雨不曾想随口一说竟引出了孙姜的伤心事,歉疚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李想拉着孙姜的手,摇了摇,安抚道:“姜姜,没事了,都过去了。”
三人无心继续这个话题,叶时雨拉着两个小姑娘继续往前走。
孙宝酒家就在孙姜家东面,横跨一个小山丘就到了。
第一眼见到孙宝酒,叶时雨就瞬间明白这两个小姑娘脸红的原因了。
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孙姜,在孙宝酒面前装得温婉贤淑,捏着嗓子,声音从嗓子缝里硬生生地挤出来,轻声细语地说:“宝酒哥,我们来找你玩。”
叶时雨听得直难受,忍不住白了她一眼。
孙姜笑眯眯地回瞪一眼,呈娇羞状看着孙宝酒,一旁的李想更是一副情窦初开的模样,轻声道:“宝酒哥,你好。”
孙宝酒长得很英俊,狭长的丹凤眼,别提在这山沟沟里了,就算是在大城市里,也显得与众不同,是很高级的一种长相。
尤其是那头栗子色的头发,天生天养,深得姑娘们的喜爱,就连叶时雨都没忍住多看几眼。
孙宝酒淡淡开口:“你们好,好久没来家里玩了。”
两个小姑娘娇羞地点了点头。
两男两女,能选择的游戏种类极少,除了打扑克就是过家家。
当时流行一种’反串‘过家家,就是男女互换身份,按照童话故事中的情节演戏,自导自演,类似伪劣版的儿童话剧。
孙宝酒礼貌大方,家里大人刚好都不在家,便任由两个小姑娘折腾,孙姜当机立断,决定演一出结婚的戏码。
虽然没有凤冠霞披,但好歹有白色的蚊帐,勉强可以充当西式婚礼的白头纱。
小孩子,对婚姻充满好奇很正常,谁都想演那个盖着红盖头或蒙着白头纱的新娘。
最后几人决定抓阄决定,结果却令人大跌眼镜,新娘人选竟是叶时雨。
两个小姑娘光顾着拍手叫好,完全没有因痛失角色而面露不悦。
叶时雨本来无心这么幼稚的游戏,但看两个小姑娘眼睛冒光兴致勃勃的样子,甚至还哭哭啼啼地央求,只好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
孙宝酒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自愿充当新郎的角色。
两个小丫头则化身伴娘,身上披着粉不粉红不红的破窗帘布,拎着装满各色野花花瓣的竹篮子,笑得嘻嘻哈哈。
准备就绪,叶时雨头盖一层薄薄的白蚊帐,孙宝酒则牵着他的手,笑着提醒两个小丫头:“别笑了,再笑你哥该生气了。”
叶时雨配合地掀开头纱一角,深深地瞥了两个小姑娘几眼,孙姜和李想捂着嘴偷笑。
叶时雨和孙宝酒并排走在前面,两个小姑娘在后面撒花祝福,孙姜笑眯眯地说:“大美哥,你可太美了,比新娘子都好看。”
李想附和:“是,你哥真好看。”
叶时雨扭头去看她们,咬牙切齿道:“闭嘴,要不你们就自己玩去。”
红白粉三色月季花,落在白色的蚊帐上,也落在孙宝酒的肩头,李想和孙姜一起哼着婚礼进行曲’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两人按照计划好的路线,一条大直线,从家门口走到院门口。
推开大门的一瞬间,叶时雨被眼前的人惊呆了,嘴一张,还没来得及喊话,头纱就被轻轻地撩开了。
一双白如美玉地手近在眼前,手心向上,小手指到拇指依次向下,做了一个标准的华尔兹邀请动作。
叶时雨喉结滚动,紧张地咽了一口吐沫,抬手扶住头顶的白纱,盯着周围,毫不犹豫地说:“我愿意。”
真遗憾啊,人一辈子只年轻一回,所以小孩子为什么总要憧憬大人的事呢?
别浪费时间了,亲近,相爱,熟悉,折磨,最终幡然醒悟,偶尔感慨,原来你也曾投入过唯一的真情啊。
虽然这漫长一生,叶时雨和周围再没机会头披白纱,各自迈入婚姻殿堂,却永远地铭记这一刻,他们都曾投入唯一的真情。
作者有话说:求收藏!谢谢大家。(ps:谁人没憧憬过快快长大,只嫌长得不够快。)
第12章 是福祉,更是诅咒两个小姑娘哈哈大笑,孙姜笑得肚子疼,捂着肚子说:“哥……哈哈……哈哈……没有这句台词。”
孙宝酒站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叶时雨脸唰一下就红了,但还是不管不顾地扑到了周围怀里。
二哥哥闻起来可太香了,比千辛万苦摘来的苹果梨都香。
小姑娘压根不会想那么多,见到帅哥两眼就发直,很快,李想和孙姜就跟着叶时雨喊周围一声哥哥。
从孙宝酒家离开,叶时雨也不管两个妹妹了,抱住周围的胳膊,黏糊糊地说:“你怎么来了?”
周围目视前方,语气有点冷淡:“叔叔有点不放心你,让我过来看看。”
叶时雨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松开周围的胳膊,小嘴撅得老高。
周围神情严肃认真,捏住叶时雨的下巴,让他把脸转到另外一边,太阳穴旁边果然有一个针孔大的红点,不注意还真看不出来是被马蜂蛰了,倒像是被蚊子咬了一口。
叶时雨以为周围生气了,自己也一头雾水,捏着他下巴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他皱着眉头轻轻喊疼。
周围突然回过神来,松开手,走在叶时雨前面。
叶时雨揉着下巴,闷头闷脑地跟在后面。
叶时雨是姜雅慧的亲儿子,姜雅芬自然欢迎,可这周围和她不沾亲不沾故,顶多算是寄养在叶芝辉家的陌生人,面上也没看出一星半点热乎劲,爱搭不理地问了他两句话。
几个小孩子闹了一上午这会也饿了,孙姜手欠,没大没小地揭开大铁锅,一股热气迎面扑来,好悬伤了孙姜的眼睛,稍不注意,就能把手烫出个大水泡来。
这大铁锅别提是炖菜了,就是把孙姜大卸八块都能装下,可见这大铁锅得有多大。
灶台台面上铺着一层白色方形小瓷砖,有几块已经裂缝了,孙姜一屁股坐在了灶台上,对着一锅小鸡炖蘑菇直流哈喇子。
姜雅芬让几个孩子去客厅等着,手里拿着一个大铁铲,正从锅里往外盛菜。
孙姜像棵太阳底下暴晒的小白菜,饿得蔫了吧唧的,周围知道姜雅芬不喜欢他,只能装作熟络讨好的样子,一会把桌子搬到客厅,一会帮忙拿碗筷。
周围不爱说话,但他殷勤谨慎的样子,姜雅芬自然看在眼中,不知不觉看这小孩也就顺眼了点。
再说这长得好看的孩子,又没爹没妈的,让人看了多少有些心疼。
几人围坐着大圆桌吃饭,鸡肉软烂,入口顺滑,加上这雨后疯长而出的山蘑菇,炖出来的鸡汤味道清香,闻着就垂涎欲滴。
叶时雨用勺子舀了几勺汤汁拌饭,姜雅芬给他夹了一个鸡腿,另一个鸡腿给了孙姜。
叶时雨在饭桌上偷瞄周围,看他只吃白米饭,基本上不怎么动筷子夹菜,心里一紧,瞬间觉得这碗里的鸡腿也不怎么香了。
饭桌上,孙姜又提起李想的事,姜雅芬警告她离那孩子远点,说那孩子倒霉,连父母都不要她了。
叶时雨吃完一碗饭,又盛了一碗,吃到一半拍着肚子说:“大姨,我饱了,你看我这肚皮鼓不鼓?”
姜雅芬宠溺地看着她,笑了两声,嗔怪道:“就你嘴甜,你小妹要是像你这样就好了,姑娘家家的,一天天跟个疯子似的,玩疯了都不知道回家。”
叶时雨和孙姜同时笑了,叶时雨把自己的饭碗往周围那边推了一下,撒娇道:“周围,你帮我吃了呗,我吃不下了,浪费粮食可耻。”
姜雅芬都替叶时雨觉得不好意思,心想这小兔崽子,这么欺负人也太不地道了,但仔细又想,这周围也不是自己亲侄子,没什么理由帮他说话,说错话没准还招人埋怨,就假模假样地劝了一句:“这么大孩子还剩饭,你自己吃,别欺负人家。”
孙姜可算有了依仗,瞬间和亲妈统一阵营,连忙附和道:“就是,哥你都多大了还剩饭。”
周围不慌不忙地拿起叶时雨的碗,轻描淡写道:“没事,我帮你吃了,下次别剩饭。”
叶时雨美滋滋地笑了。
替别人吃剩饭这事,往好了说证明两个人亲密,往不好了想,挺侮辱人的,尤其还当着其他人的面说出来,但周围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情于理,叶家都有恩于他,叶时雨也是真把他当亲哥看待的。
周围拿起筷子,迅速把自己碗里剩的几口饭扒拉光了,又拿起叶时雨的饭碗,筷子往里一撅,不对劲,米饭没这么硬,他用筷子扒拉开米饭往里一看,除了一个大鸡腿外,还有几块几乎没有骨头的鸡肉。
叶时雨偷偷看他一眼,露出奸计得逞后的笑容,比冰淇淋融化时舔上一口还要甜。
周围不好意思继续吃饭,举筷不定,抬眼看叶时雨。
叶时雨嚷嚷着要给姜雅芬按按肩膀,连拉带拽地把姜雅芬唬弄走了,孙姜像个小尾巴似的,也跟着出去了。
客厅就剩下周围一人,一口米饭配一口鸡肉,吃得满嘴香甜,胸口像焐着个小火炉似的,暖暖的,热热的,还微微发着烫。
吃完饭,周围把碗筷都清洗干净,又粗略地整理了下厨房,才去找叶时雨。
因为周围来了,孙姜又得回父母那屋住了。
晚上姜雅芬抱着一床新被子,坐在床头看叶时雨拉着周围叭叭叭叭的,嘴上讲个不停,闲不下来。
姜雅芬看着周围,叹了一口气说:“其实你家的事,我们都知道,你这孩子也怪可怜的。”
周围抬头看她,也分辨不出什么表情,更多时候,周围给人的感觉总是游离在所有人的世界之外,看着身边人红尘翻滚,甚至不屑于做出任何表情,那双眼睛里总是游弋着淡淡的忧郁,但又不是真的不开心,像是藏着无数故事,却又不会讲给你听,很难让人看懂他的真实想法。
他的美很邪气,又充满攻击性,当你想要挖掘他的美,近距离感受一下他的美,他却总能把自己快速地抽离出来。
换句话说,你能看到他的美,但却看不懂他的美,想靠近看懂一点,他却完全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周围的笑容礼貌而又疏离,语气平淡地说:“叶家对我有恩。”
姜雅芬没细想那么多,也没仔细琢磨周围这话的意思,只是单纯地替姜雅慧打抱不平,毕竟养活一个高中生,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何况家里条件又不好。
她看着周围建议道:“你长大后一定要报答他们,尤其是对你这小弟弟好点。”
周围点头,肯定地说:“当然。”
姜雅芬毕竟是一个久居沟里的八卦妇女,喜欢窥人隐私,在好奇心驱使下,还是问出了今晚最想问的问题:“你妈……我是说你亲妈,她没来找过你吗?”
周围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回答道:“没有。”
姜雅芬和姜雅慧一样,心肠软,母爱泛滥,忍不住红了眼眶:“你妈她也太狠心了,真不是个东西。”
说完,也自知这话说得有点重,忍不住轻咳一声:“哎呀,你看我这说太多了,毕竟那人是你亲妈。”
周围笑了笑,摇摇头说:“没什么。”
姜雅芬有点不好意思地委婉表达道:“你就在这住着,和小雨一起回去。”
叶时雨嫌弃姜雅芬话多,便故意把她推出去,嘴里嚷嚷道:“大姨,我要睡觉了,晚安。”
姜雅芬嘴上说着“好好好”,就出去了。
叶时雨反锁上门,迫不及待地跳到周围旁边。
窗帘没拉,两人枕着胳膊,平躺在炕上看星星。
纯黑色的天,像被人刻意浸染的黑色布料,星星从窗外摊开,仿若触手可得。
天空仿佛是倾斜的,星星就快要砸到脑袋上了。
周围根本睡不着觉,从接到叶时雨电话那会,心就没踏实过,当即就想来东山找叶时雨,只可惜晚上没车,第二天一大早告诉了叶芝辉,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东山。
人生地不熟,前前后后搭了好几个往柳树沟开的车,一路跌跌荡荡,心也跟着起伏不定。
刚到叶芝辉家那会,他想过独自离开,也想过直接住校,考上大学立马走人,赚到钱再回报叶家,可叶时雨让他改变了初衷。
他不仅没住校,反而开始计划和叶芝辉一家的生活,甚至一度萌生了辍学打工赚钱养家的想法,他不想因为自己而委屈了叶时雨。
周围一直都知道叶家条件不好,尤其姜雅慧目前的心理状态和精神状态,让他心里越发地担忧。
俗话说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周围不害怕孤单,他一个人也能好好的生活,可如今这一大家人竟成了他的牵绊,尤其是叶时雨,时时牵动着他的一颗心,让他飞不高走不远,如脚上灌了铅,再也迈不动步。
周围抬手对着夜空中星星抓了抓,什么都没抓到,不一会却摸到了一只热乎乎的手,叶时雨眨巴着眼睛看着周围说:“周围,你是不是想我了?”
周围拍掉叶时雨的手,板着脸说:“没个正形。”
叶时雨跟没骨头似的,一点点往周围旁边挪,不一会两人就手背贴手背了。
周围感觉手心里鼓鼓囊囊的,好像被叶时雨塞了什么东西进来,摸起来滑滑的,睁眼一看,巴掌大的苹果梨躺在手心里,青色麻皮,肯定很甜。
叶时雨穿着周围的旧T恤,可怜巴巴地说:“周围,我后背受伤了,完了,得留疤了。”
说完就背过身,撩起T恤下摆,露出大半个后背,浅浅的腰窝,像两个遥远的小山包似的。
周围忍不住伸出食指,沿着叶时雨的脊椎骨往上滑动,叶时雨咯咯笑了两声说:“痒痒。”
叶时雨笑得肩胛骨乱颤,上下起伏不定,像振翅欲飞的蝴蝶,扑棱着翅膀展翅高飞,中间浅粉色的圆形疤痕也就像素点那么大,像蝴蝶的复眼,一动不动的盯着周围看。
温度逐渐升高,空气湿度也越来越大。
周围鼻尖冒出一滴汗,汗珠滴落,正好坠落在像素点那么大的疤痕上,继而划过细嫩无暇的肌肤。
白瓷一般的肌肤上,多出这么小一疤痕,看起来都格外碍眼。
周围帮他把衣服拉下来,手指攥着T恤下摆,隐忍而又克制地说:“以后不要随便撩开衣服给别人看。”
叶时雨转过身平躺着,偏头看周围:“你又不是别人,你是我二哥。”
周围闭眼假寐:“有时我真希望自己不是你二哥。”
叶时雨死皮赖脸的说:“那不行,这辈子你都得是我的二哥。”
这声二哥,既是福祉,更是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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