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淡绿色的午后,叶时雨没有因为炎热而感到不适,但却因为眼前的景象而感到窒息,肺里像是再也吸不进去氧气了。他面色潮红,就快因为窒息而死。
微风袭来,他感觉不到凉爽,额头上的汗珠像潮湿的雨点,落在肌肤上一阵发疼,骨头缝里渗出的恶寒,让他忍不住抚摸自己的脖子,试图用温热的手,将自己捂热。
姜雅慧像一个参加葬礼的致哀者,站在樱桃树下,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猫,她嘴唇动了动,抬起头正好看到叶时雨,急忙丢下怀里的猫,跑到院子中央。
真遗憾,这是叶时雨最喜欢的一只猫,丢了一年多了。
它是一只波斯猫,通体雪白,鸳鸯眼,左眼是黄色,右眼是蓝绿色。
当村里人视它为不祥之物的时候,叶时雨养了它,甚至不惜在门上破开一个洞,就为了方便它日常外出。
可当村里人都觉得这猫被叶时雨养得洋气又漂亮时,猫却突然丢了,如今再看到,竟是一团了无生气的死物。
生离,既是死别。
叶时雨哭着问:“它这么死的?妈,你在哪找到它的?”
姜雅慧动了动嘴唇,什么都没说。
叶芝辉走过来,挡住姜雅慧说:“垃圾坑看到的,应该是吃耗子药死的。”
周围拉着叶时雨进屋,双手搭在他肩膀上,用一种特别舒适的口吻说:“别哭了,男孩子不要总哭,你先洗把脸,我去把它埋了。”
叶时雨抹了把眼泪,带着一脸疑问看着叶芝辉问:“这院子里的葡萄能吃吗?”
叶芝辉站在门口,看着周围用铁锹把猫埋了,停顿片刻说:“能吃,就是太酸了。”
叶时雨声音平静的说:“我才走多久,这葡萄藤就长这么快,都结葡萄了。”
叶芝辉双手抱肩看他:“等着,我给你摘去,一天天就知道哭,能不能跟你哥学着点。”
叶时雨看着院子两侧郁郁葱葱的葡萄藤,扁着小嘴,哼哼一声:“他就是好,我可学不来。”
叶芝辉一边走路,一边吮吸着手里的山葡萄,葡萄皮淡淡的酸味,以及潮湿的土味一起飘过来,突然让叶时雨感觉很陌生。
没有愤怒,也没有任何不甘,只是陌生的痛苦和失望,让他手足无措。
他不知道怎么用语言去表达亲近,不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是保持沉默,还是应该说点什么活跃气氛。
叶时雨起身,从厨房里拿了一个盆出来,拎着葡萄,放在水龙头底下冲洗,给周围拿了一串,又留了点给自己,然后把洗干净的葡萄递给姜雅慧。
叶时雨咬一口,酸掉牙,忍着没吐出来。
姜雅慧冲叶芝辉抬了抬下巴说:“看着没?出去一趟回来懂事了,真是长大了。”
又问:“东山好玩吗?
大姨家怎么样?大姨夫还经常上山放牛吗?下河捉鱼了吗?”
叶时雨先是笑了一下,兴致勃勃地说:“好玩,都挺好的,大家对我都挺好。”然后冲周围挤挤眼睛:“我得先去写暑假作业了,哥你帮我。”
两人彻底摆脱轰炸式询问,很快投身题海,都快开学了,叶时雨的暑假作业一点没写。
接下来三天,他和同学互换作业,白天胡乱填写答案,晚上抄作业,点灯熬油,就这样忙到了开学。
叶时雨上初二了。
初中生活,像打开了新大陆,班上开始传阅一些仙侠类的小说,不良学生遍地都是,有的模仿古惑仔,有的模仿热血高校。
叶时雨中午去校门外买盒饭,眼睁睁看着邻班一学生刚出校门口,就被几个从白色面包车上下来的人,按在地上,一顿拳打脚踢,然后甩上车门,速度走人。
校门口人来人往,没人敢多管闲事,后来才知道被打这人,抢了别人的女朋友。
学校里有很多对情侣,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叶时雨看不明白,也没太在意。
他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和周围唠唠叨叨,恨不得把每天的所见所闻都告诉周围。
周围越来越忙,有时在学校上晚自习,接近晚上10点才到家。叶时雨偶尔会等他回来一起睡,有时候直接捧着书本睡着了,第二天还能看见书本上的口水印。
周五那天,叶时雨不太舒服,就和老师请假提前回家了。
刚走到门口,那种熟悉的异样感觉再度袭来。
他摇了摇头,鼓起勇气拧开门把手,一男人刚好从里面出来。
屋里拉着窗帘,黑漆漆一片看不清这人的长相,叶时雨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也就这几秒错身而过的时间,他认出了来人。
这人叫李文昌,是他小学时的好朋友李岚的二叔。
其实这人在村里挺出名的,一则他家庭条件好,二则他有一个出了名的丑媳妇。
那女人又凶又恶,而且脸上还有一个指甲盖那么大的黑痦子,虽然见人笑眯眯的,但不少人都烦她,因为她总爱八卦别人家的私密事,比如某家儿媳妇和某男交往过密,或者某孩子长得不像亲生父母等等。
丑媳妇还有一个丑儿子,眼睛胖得就剩下一条缝了,偷尖犯科无恶不作,就是一混蛋,30多岁了还没结婚,这附近姑娘躲他都来不及。
叶时雨气愤地推开了门,姜雅慧抬头看他,她先是惊了一下,随后悲伤地笑了,眼睛湿漉漉的,像看不清前途后路的深潭,让人打心眼生出一种悲悯而又无法言喻的压抑伤感。
她只穿了一件白色蕾丝胸衣,薄薄的胸衣下,隐约可见褐色的乳晕。
叶时雨曾听姜雅慧说过,为了给他断奶,不得不往乳房上涂紫药水,当年叶时雨还是个不足一岁的婴儿,吮吸奶水时觉得苦,久而久之就断奶了。
如今叶时雨倒是担心,这紫药水会不会从那时起就没再洗干净过,所以胸衣下才会看到褐色的凸点。
姜雅慧病怏怏地靠在床头,身上盖着一块脏兮兮的红绒毯,趁得她肤白如雪,发如墨,美得像从海里上岸的美人鱼,向来一丝不苟的头发披散着,肌肤泛着一层柔光水珠,在人类环境污染下,疲惫得垂着头,闭着眼睛,破败不堪。
她始终没对叶时雨说一句话,眼底的悲伤却像上涨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
又是这样,这该死的沉默。
叶时雨捏紧双拳,他想问她为什么这样?是不是误会?是不是他的臆想和幻觉?
目睹这一切的耻辱,刻入了他的灵魂,逐渐走向万劫不复。
作为一个旁观者,叶时雨感到可悲而又可笑。
他猛锤了一下门,不顾一切的追出去,想象自己像一个成年人一样,揪住李文昌的衣领,问出他和姜雅慧之间的关系,然后尽情向他挥舞拳脚,像柳树沟的村民对待伤害李想的变态一样。
暴力也许无法解决什么问题,但至少可以解决眼前的愤怒。
前面再拐一个弯就是李岚家了,李文昌就住在隔壁。
叶时雨身上还穿着初中校服,脸上因怒气难消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胸口也气愤地剧烈起伏。
刚拐进路口,几个女人叽叽喳喳,刻意压低嗓门又带着一丝侥幸的议论声传进叶时雨耳朵里,刺激着他的耳膜,极不舒服。
其中一妇女表情最为奸诈猥琐,正是李文昌的妻子,八卦的大军的骨干。
看到叶时雨,几个八卦妇女同时噤声,叶时雨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她们就像一群恶臭的苍蝇,被驱赶后四处散开,立马又会飞回来,一扑而上,继续嗡嗡嗡的寻找恶臭的食物。
以别人家的伤心事为边角料下饭,挖掘别人家的隐私当正餐,编排别人家的喜怒哀乐当饭后甜品。
叶时雨一走一过,几个女人笑得前倾后仰,挤眉弄眼,指指点点,议论,停顿,然后接着编排。
叶时雨只听到嗡嗡嗡—嗡嗡嗡的声音。
探究的目光如芒刺背,叶时雨身体僵硬,坚决不能给这几个八卦老娘们制造茶余饭后的谈资,直接拐进了李岚家。
他太软弱了。
他怕被人戳着脊梁骨口诛笔伐,更怕戳破本就薄如蝉翼的真相。
李岚没在家,叶时雨就在几个女人越发兴奋的议论声中,惊慌失措地跑回了家。
未来的他,没有一刻,不曾憎恨自己此刻的软弱。
可是就算他把李文昌教训一顿,又能改变什么?
叶时雨捂着肚子躺在床上,打算把今天看到的,想到的,包括没能做到的,全部咽进肚子里,就烂在暗无天日被各种不同菌群环绕的内部组织结构里吧。
周围晚上回来的时候,看见叶时雨屈膝蜷缩,呈虾米状躺在床上,双手按着肚子,乌黑的头发被汗水浸透,脸色惨白,毫无血色,整个人都快要抽巴成一团了。
周围摸了一下叶时雨的额头,还好不烫。
叶时雨仰起毫无血色的小脸,笑得干涩而又苍白:“周围,你回来了。”
周围看着叶时雨空洞的眼神,心一抽一抽地疼,他用一种近乎严厉的口吻质问道:“哪疼?疼为什么不说出来?你不说出来谁知道你疼?”
叶时雨咬着嘴唇,忍住眼泪,用手指着自己的肚子,有气无力的说:“肚子……肚子里面疼。”
周围拿了一条干毛巾给他擦汗,故意凶他:“坏肚子吗?头疼吗?嗓子难受吗?”
叶时雨眉眼低垂,努力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看得出来已经忍到极致了。
周围拿了一条厚毯子盖在叶时雨身上,双手合并上下摩擦,直到手掌微微泛红,掀起叶时雨的外套,把手伸进去,放在他肚子上,动作轻柔的画着圈揉捏。
力道很轻,叶时雨感觉肚子微微发热,很舒服。
周围一边搓手一边温柔地说:“应该是肠痉挛,我小时候也得过,等下我出去给你买药。”
叶时雨用力点了点头,嘴唇上还有牙咬的印记。
周围捏着叶时雨的嘴唇看了看,还好没咬出血。
他把自己的手递到叶时雨的嘴边,语气很轻:“要是疼的话,就咬我的手,别咬自己嘴唇。”
叶时雨虚弱地张开嘴巴,在周围手指关节上轻轻磕了一下,折腾了好几个小时,这会睡着了。
叶时雨睡得迷迷糊糊的,不一会他被周围扶起来,就着温水吃了药,然后又被塞进了被子里。
周围弯下腰,用热毛巾给叶时雨擦脸擦手,温热的掌心覆在他的肚子上,抱着他沉沉入睡。
叶时雨感觉肚子真的没有那么疼了。
就今天,叶时雨想被伤害,想被折磨,想经历伤痛。
他伤害不了别人,只想伤害自己。
凌晨十二点,叶时雨醒过来一次。
肚子不疼了,他却感觉心慌意乱,一种荒谬而又离奇的预感油然而生。
心跳骤然加速,叶时雨捂紧胸口,有着灾难来临前小动物们的警觉、慌乱和不安。
周围照顾了叶时雨半宿,此刻睡在床的里侧,呼吸平稳,叶时雨侧过身子看着周围的后背发呆。
咣一声,一块大石头擦过叶时雨的嘴唇落在床头柜上。
周围从睡梦中惊醒,急忙转身去看叶时雨。
叶时雨嘴唇上全是血,惊叫一声跳下了床,周围赶紧按开枕边的台灯,大喊一声:“别动,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