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那晚的记忆,叶时雨和周围有不同的偏差。
叶时雨记得半夜凄凄,漆黑的夜晚下,树上的叶子和树底下的草被风吹得瑟瑟发抖。
周围则记得白昼炎炎,轻柔的晚风吹着树叶,带起有人经过马路时扬起的灰尘。
叶时雨一觉醒来,已经抵达陌生的城市。
姜雅慧以死相逼,带着他连夜赶往邻城。
刚从火车上下来,就马不停蹄上了一辆红色的出租车,这辆车唤醒了叶时雨内心深处糟糕的记忆。
如果没记错的话,家门口曾停过一辆红色的出租车,而他所在的城市,出租车全部都是绿色的。
下了出租车,他们站在一栋半新不旧的小区门口,楼房外墙是砖红色的,楼下还停着一辆红色的出租车。
折腾了半宿,叶时雨精神萎靡不振,又困又累,又惊又怒,拉着姜雅慧的胳膊要走。
这时,从楼道里走出来一个男人。
那男人普普通通的长相,头发颜色特别黑,自然卷,穿暗红色条纹上衣,黑裤子。
姜雅慧则穿得很隆重,是当时最时髦的天鹅绒蓝色长裙,领口一圈黑色蓬蓬纱,灰丝袜,黑亮面高跟鞋,手挽黑皮革手提包。
她毫不犹豫地松开叶时雨的手,奔向那个男人。
不顾不顾地抱在一起。
叶时雨记得,那个拥抱持续了很长时间,久到他从呆滞、木讷到震惊、惶恐,最后拔腿就跑。
他不知道该去哪,也不知道他在哪。
只知道跑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像交颈的天鹅一样,彼此契合得天衣无缝,丝毫没有察觉到他已经跑了。
不知道跑了多远,叶时雨停下来,扶着墙喘气。
他想念叶芝辉,想念周围,想念自己的家。
附近几乎全是七层高的楼房,每栋楼看起来都差不多,他后知后觉自己已经迷路了。
叶时雨站在一条看不到头的砖墙巷子里,不知该何去何从。
突然从前面走过来四五个人,笑得猥琐而又下流:“小弟弟,你要去哪啊?哥哥们送你。”
叶时雨扶住墙,惊恐地后退几步,觉得他们这几个不像是好人。
他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哑着嗓子说:“我妈一会就来了,她让我在这等她。”
打头那人往前走了一步,贱兮兮地笑着,冲后面几人说:“是吗?你妈在哪呢?我怎么没看到?”
叶时雨呆若木鸡,抬腿想跑,可惜身体僵硬,像被人施了定形咒,动弹不得,腿脚发软,手也不由自主地哆嗦。
他用眼角余光往身后看了一眼,他们立马察觉他的意图,有两个人绕到他的身后,一左一右包围住他,用一种不正经地语调说:“小弟弟,去哪啊?陪哥哥们玩会儿。”
叶时雨无路可逃,害怕地咽了口吐沫,结巴道:“不……不了…
…我妈一会就来找我。”
那几个人不停眨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恶心地舔着嘴唇。
叶时雨的眼睛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每瞄一个人,对方就向他靠近一步。
叶时雨用怨恨而又惊恐地眼神打量着他们,剧烈起伏的胸口因未知的恐惧不断波动,此刻的他,恨不得变成一只有着坚硬鳞甲的将军,可以不被眼前这些禽兽伤害。
有人打了一个手势,其他几个人迅速把他围住。
“给我把他抓起来。”
叶时雨突然哀求地尖叫起来,无比轻蔑地瞪着向他靠近的人,愤愤不平地说:“我二哥和我爸不会放过你们的。”
叶时雨忍住哭声,抱着强烈的敌意,奋力地挣脱开扑过来的那几个人。出于软弱的愤怒,他感觉到无比绝望。
一记手刀劈在叶时雨后脖颈儿上,他被装在麻袋里,像任人宰割的动物,被几个陌生男人扛走了。
失去意识前,叶时雨挣扎着不肯闭上眼睛,眼球下意识滚动几下,眼睛还有一条缝没合上。他害怕自己一旦闭上眼睛,就会发生可怕的,根本无法接受的事。
一阵天旋地转后,他隐约听到那几个人笑着议论:“大哥,这人怎么处理?”
被叫大哥那人“哈哈”地笑了两声,其他几个人也跟着起哄。
叶时雨听到那人说:“当然是找牙婆子卖了。”
叶时雨渐渐昏睡过去,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遭受了肠痉挛的痛苦,又差点被石头砸死之后,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里,还要被陌生人带往不知名的地方。
但他知道醒来后,也许一切都会变了,也许再也醒不过来才是最好的选择。
——叶时雨做了一个梦,梦中一家人乘渡船去陌生的城市旅行。
回程他和家人走散了,其他人都乘渡船走了,只剩他一个人,上了一个陌生船夫的渡船。
渡船上有五个陌生的男人,长相极其猥琐,聊天内容也龌龊不堪。
有人问他“家人在哪”,叶时雨说不知道,他们便哄堂大笑。
过一会儿有人通知他,今天渡船不能开了。叶时雨无家可归,几个男人提议带他回家。
他很孤独也很害怕,更不敢轻易跟着他们走。
突然间,整个世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四面八方传来污言秽语,无数只伸长的手臂拼命拉扯着他。他站不稳,跌坐在地上。
紧接着,他看到几个男人或站着或坐着,像农村马路上的肆意交配的流浪狗,发出’啊啊啊‘的叫声,身体连接处发出’啪啪啪‘的响声。
黄色的脂肪,白色的汗珠,黑色的毛发,红色的舌头。
他恶心得干呕,胃里排山倒海般难受,恨不得把肚子里的内脏全部吐出来,才算干净。
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小雨……小雨……”
那声音好熟悉。
是谁?
究竟是谁?
他在梦里拼命思考。
仿佛在漆黑世界里有一处角落,是一个隐藏起来的奇迹,他循着声音,盲目而又迫切地追寻着。
他把手伸进黑暗里面,苦苦寻找另外一只压根看不见的手。
抓住了。
他终于抓住了。
是周围。
“小雨,你总算醒了。”
叶时雨慢慢睁开眼睛,眼皮酸胀难受,眼前人影晃动,两个人影在他眼前摇晃了几下,最终痛苦地合并成一个人影。
周围近在眼前,手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和梦里想象中的那双手一模一样。
叶时雨舔着干涩的嘴唇笑了,是周围把他从那个黑暗恐怖的世界拉回来了。
他越过周围的肩膀往后看,叶芝辉和姜雅慧站在周围身后,旁边还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他的父母互相瞪着眼睛,黑色卷发男则靠在墙边,垂着头一动不动。
姜雅慧幽幽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叶时雨,对卷发男说:“老魏,你先回去,等会我再去找你。”
被叫做老魏的男人点了点头,推开病房门走了。
叶芝辉压低声音说:“你还要不要脸了?带着孩子来找野男人私奔,还把孩子弄丢了,要不是我和周围连夜赶过来,小雨指不定就被那几个男人给祸害了,真要把他卖了,现在找都找不回来。”
姜雅慧头垂得很低,眼泪霹雳吧啦地往下掉。
她偏过头,睁着一双猩红色的眼睛看着叶时雨,看样子很难过。
叶芝辉满是怨恨地说:“哭,哭,就知道哭,哭有什么用?看把孩子吓的,昏迷了一晚上才醒过来。”
叶芝辉越说越激动,一想到昨天在破厂房里找到年幼的儿子时,那几个男人正商量着把人卖到哪去,空气中弥漫着腥臭淫靡令人作呕的气味,瞬间激起了这个老实男人作为一个父亲的保护欲和破坏欲。
如果小雨真的出事了,他会当场杀了那几个男人。
他的语气又急又重:“雅慧,我对你不好吗?家里大事小事都是你做主,你为什么还要和别的男人走?”
姜雅慧痛苦地说:“我和你过不下去了,早就过不下去了,当初我就是为了小雨才留下来的。”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们离婚吧,小雨归我,我能给他更好的生活。”
叶芝辉嘴唇气得直哆嗦,用虚弱的声音质问:“你有问过小雨吗?他愿意跟你走吗?
再说,那男人愿意养着小雨吗?将来小雨上高中和大学还要花很多钱,难道他不在乎吗?”
叶芝辉从兜里掏出八百块钱,递给姜雅慧:“如果你想好了,小雨要是同意,你就拿着钱带他走吧。先不离婚,等你要和那个男人结婚,我再和你办离婚手续,你放心,我不会拖累你。
如果那个男人不要小雨,就让他跟着我,我以后不会再娶,也委屈不着他。雅慧,我知道你不想做一个坏女人,跟着我委屈你了,你走吧,拿着钱赶紧走。”
说到动情处,叶芝辉也哭了。
他是真爱眼前这个女人啊,年轻时爱,强壮时爱,现在软弱无能的时候也爱。
纵使这么多年过去了,身体发生了变化,他们也不再年轻,但他还是爱着面前这个女人。
他喃喃自语道:“现在说出来,心里也痛快多了,就算是我对不起你。”
姜雅慧突然想起这一路走来的日子,一个馒头的感动,一辆自行车满载的承诺,一个新生婴儿的啼哭。
从懵懂无知的少女蜕变成精明算计的妇女,她的声音稍稍平稳了一点:“没有,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
姜雅慧激动得双手掩面,像讲述某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里发生的事。
她说:“你还记得小雨出生那天吗?那天有点阴天,天黑漆漆的,树绿得刺眼。你怕我路上颠簸,就和别人借了一个拖拉机,在上面铺了好几层棉被,载着我去医院。
那天,我躺在拖拉机上,看着村口那块石碑渐行渐远,我们离城里越来越近,我真想永远的走下去,摆脱这里的一切,带着你远走高飞。
但我身子实在沉得慌,走道都费劲,真要摔一跤,小命都保不住。我这一生,总想着摆脱这里,总觉得应该去追求什么,但我根本不知道要追求什么。”
叶芝辉坐在椅子上,垂着头悄悄抹了一把眼泪,然后起身在病房里踱来踱去,突然停在姜雅慧面前,把她拥入怀中,情绪激动地说:“我记得,你说这孩子长得真白,然后你就哭了,出院时你哭得最凶,你说你怕养不好他。”
叶芝辉轻轻地搂住姜雅慧,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40多岁的中年妇女,而是一个18岁的妙龄少女。
他看着怀里的人,他爱的女人不该有一个中年妇女的憔悴、无助、市侩啊。
她应该像一只美丽的蝴蝶,在天空中自由自在地飞翔,而不是被他禁锢在这样一个四四方方的井底。
他们紧紧抱在一起,叶时雨哭得悲痛欲绝,他知道这次父母是真的要分开了。
没有爱,也没有恨,自然就分开了。反倒是那些轰轰烈烈的争吵,让人不必担心他们会分开。
咚—叶时雨泪眼婆娑地看着声音发出的方向。
周围跪在地上,正对着姜雅慧的方向。
他双手扶着膝盖,用祈求死神再给他一分钟生命那般认真的态度说:“阿姨,留下来,不要走。如果是因为钱的问题,我不念书了,我去上班赚钱供小雨念书,我会把你们当作亲生父母供养。”
他一边恳求地看着姜雅慧,一边奋力挣脱从床上跳下来紧紧拉住他胳膊的叶时雨,用尽力气大喊:“阿姨!阿姨!阿姨!”
姜雅慧看着一脸惨白跌坐在地上,不言不语的叶时雨,一种奇怪的空虚涌上心头。
她走到周围面前,拉起他。
“今天我本可以解脱的,现在却彻底泡汤了。”
她这样想着,心里有点恼怒,有点生气,更多的却是满足。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叶时雨躲开她的眼神,好似一只淋了雨湿了皮毛,却始终不愿跟人回家的湿漉漉的小狗。
他的眼泪粘在脸上,像薄薄一层细小的水雾,看起来是那么的悲伤幽怨。
姜雅慧知道,叶时雨在怪她。
因为周围。
当天夜晚,日落时分。
“尊敬的乘客,您好!您所乘坐的K345次列车已到站,请您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火车飞驰而过,像叶时雨得过的肠气痛,引起的不安和躁动很快化为乌有。
这个时候,他们也以为可以将不愉快的回忆抛之脑后。
叶时雨看了一眼叶芝辉的背影,五十左右岁的年纪,却像着了魔似的爱着一个女人,爱情还真的是一件谁也说不清楚的事。
四人沉默地回到家,刚好停电。
姜雅慧在饭桌上点了一支红色的蜡烛,插进玻璃瓶子里固定住。蜡烛扑闪了几下,摇曳的烛光下,每个人的发顶都闪着温柔的光芒。
叶芝辉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发呆。
叶时雨随时准备回西屋,他的眼睛始终湿漉漉的,像清晨叶子上闪烁着的晶莹露珠。
气氛尴尬沉重,他想拉周围的手,却又紧张地缩了回去。
就在这个时候,他感觉到周围冰冷的手指摸上他的手掌,像在传达某种不言而喻的力量。
蜡烛燃烧有一股淡淡的香味,飘荡在屋子里。
周围盯着地上的瓷砖,声音幽幽地传来:“我明天就去办理退学,然后去城里找份工作上班。”
想到这几天接连发生的意外,叶时雨非常生气,赌气似的说:“如果周围不念书,我也不念了。”
在灯光昏暗的屋子里,每个人的思绪都很复杂,都在琢磨着怎么结束今天的对话。
叶芝辉闭着眼睛,忽然站起身,像个旧时代独裁大家长似的,总结道:“周围,你必须把高中读完,不可以退学,赚钱的事以后再说。
小雨你也老实点,跟着你哥好好学习,别惹事。”
叶时雨起身,像棵树似的直挺挺地伫立着,对叶芝辉的决定很满意。
他看着蜡烛底下姜雅慧姣好的轮廓,感到万分的羞耻。
叶时雨看看四周,唯恐有人暗中偷窥,想起那个四周漆黑一片的梦,差点哭出来。
他咬了咬嘴唇问:“昨天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你们在哪找到我的?我只记得被人打晕了,然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叶芝辉和周围对视一眼,看着烛光下脸色惨白,年轻鲜活的半大孩子。
叶芝辉尽量抑制住身体的颤抖,厉声道:“你差点被人贩子卖了,幸好当时有人看到及时报警了,警察最后帮我们找到了你,就这么简单。
他根本不敢告诉叶时雨真相,当时那场面就连周围都吓了一跳。
周围心领神会地附和道:“别想太多,早点休息。”
叶时雨像陷入了奇怪而又陌生的幻觉,而且这幻觉越来越强烈,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那个他不想再次触碰的梦,像盖着一块白布的尸体,他一次又一次地伸出手,想掀开白布看看里面躺着的人是谁,却又一次次地缩回手。
手指碰到白布,忽然又泄气了,然后他害怕地转身就走。
他轻轻地自言自语:“难道我真的做梦了?”
周围敲了他脑门儿一下,温柔提醒:“很晚了,早点休息。”
叶时雨揉着吃痛的脑门,勉强挤出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