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都有格外真实的东西13岁的叶时雨有那么两次近距离接触死亡。
第一次是村西头有户人家,家里老人没了,乌泱泱围了一群看热闹的,只听有人喊“诈尸啦!诈尸啦”,人群做鸟兽状散开,叶时雨刚踮起的脚尖,立马放下了,被人推搡着,紧赶慢赶着往外跑。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只是很好奇诈尸的人究竟什么样,是不是和VCD里的僵尸差不多,可惜到最后也没能看上,因为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第二次是亲大姑父去世,叶时雨一脑袋撞在棺材板上了,虽然离得远,但还是看清了尸体。
尸体不言不语,悄悄地变肿发紫,甚至有股子腐肉味,如果非要形容,和隔夜的猪肉、发霉的水果味道很像,是那种甜丝丝的腐烂气味,夹杂着消毒水味和奇怪的香味。
这味道让人恶心,但也确确实实是生命停摆的味道。
叶时雨的小脑袋瓜子里,实在想不明白人死后,为什么变化那么大,死距离生,不过也就几个小时而已。
叶时雨总觉得,这人躺在棺材里,心就属于另一个世界了。
农村大多都是标准的三间大瓦房,后门进去是个厅,左右各一个灶台,灶台上有一口黑色的大铁锅,入门左手边是东屋,右手边是西屋,前门出去是个长方形的院子,家家户户都是这么个格局。
前后门往往正对着,天然的过堂风,一般邻居来串个门儿都不愿意走前门,尽管也就多走那么几步道,因此前门都用大铁链子锁着,常年不怎么打开。
这天,叶时雨的大姑,叶芝兰家的前门破天荒的大敞着,明摆着欢迎四方来客。
叶芝兰的丈夫死了,此人名叫周英武,人赐外号“鹦鹉”,倒不是说他七嘴八舌刺刺不休,纯粹是因为这人不仅相貌英俊,而且说话头头是道,娓娓动听,上至老弱病残,下至幼儿园小朋友,全被他那张嘴治得服服帖帖。
周英武的尸体就停在东屋,这叫“寿终正寝”。
入门地下有块脏兮兮的棉垫子,亲友进门先跪在垫子上磕头,对着遗像大声哭喊两句,一般听不清哭得有多做作,出于对死者的尊重,务必要哭喊几声。跪完起身抬头,就能看到冷柜里的遗体,2米长的冷柜横在屋子正中央,紧挨着火炕,遗体上盖着块白布,看不清遗容。
叶时雨被亲妈姜雅慧领着去了西屋,占了半面屋子的火炕上,盘腿坐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抽巴巴的手上,拿着把缠着破布条的生锈大剪刀,刀刃极长,刀锋嘎吱嘎吱地开合,正掂量着眼前人的身形裁剪白麻布。
裁剪完了,由家属弯腰哈头,双手向上举至头顶,毕恭毕敬地接住,再以同样的姿势递给来访亲友。
叶时雨懵头懵脑地接住递过来的孝服,由热心的邻居大婶帮忙穿上,孝服穿好,白布条绕脑袋一圈,额头左侧打个活结,讲究左短右长。
白布条太长,质感粗糙,多少有点遮挡视线,叶时雨头垂得低低的,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多管闲事的大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不时感叹“这人啊,说没就没,年纪轻轻就这么没了”。
不管是自己父母,还是别人家的父母,总是不时预言可悲的坏事,孩子们烦透了大人们说的那些话,因为他们总是预言灾害、祸事等诸如此类的,如果停电一次,他们就会不停的预言下一次停电的日期。
周英武的死,也是他们的预言之中,仿佛有迹可循的死亡,悲伤就会被时间磨得薄淡。
有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一打眼看到叶时雨就“呀”了一声,这不叶老三家那儿子嘛,长得可真俊。
说完还动手动脚地扳着叶时雨的下巴,左瞧瞧右看看,啧啧有声:“这孩子长得像个粉娃娃,眉眼跟化妆了似的,丑孝丑孝,参加葬礼可不能化妆,得见幡整仪,乍一看还以为描眉画唇了呢。”
叶时雨父亲在家排行老三,所以村里人都叫他叶老三,好多人都不知道他大名叫叶芝辉。
房子门窗大开,人来人往,忙忙碌碌,叶时雨站在院子一侧,不知所措。空洞的穿堂风,吹得叶时雨脑仁儿疼。
人死得很快,事物却消失得很慢,所以葬礼才会繁文缛节,处处彰显着爱与想念。
院子正中央过道上放着一口深棕色的杉木大棺材,里面铺着黄布,和古代皇帝的绸衣颜色接近,质地柔软丝滑。
过了一会,足足来了八九个壮汉,齐心协力,牟足了劲儿才把周英武抬进棺材里。
周英武穿一身藏蓝色中山服,头戴一顶同色八角帽,脸颊浮肿,双眼紧闭,嘴唇微张,露在外面的肌肤呈暗紫色,莫名有些瘆人。
叶时雨看着近在眼前的大姑父,怎么也无法与生前那个喜欢背着手走路,弯腰笑成一团的人联系在一起,一点也不像,完全就是两个人。
有人曾统计过,最让人有压力的情况排名,前三名分别是服丧、被解雇之后以及搬家,服丧位列第一。
叶时雨年幼,目前只体会到了服丧。
他对周英武的印象还停留在几个月前,周英武让他跑腿去小卖店买包烟,给了他10块钱,一包红梅烟5块钱,剩下的给他当零花钱。
换作平时,这可是美差,他就是再不愿意跑腿去买烟,也能勉强自己去,那天却梗着脖子死活不肯,无论周英武怎么劝说都没用。
最后周英武生气地进屋了,回头叶时雨还被自己亲爸批评教育了一顿,说他不尊重长辈。
叶时雨是真不愿意去小卖店,一堆人叽叽喳喳地窝在里面,东家长西家短,吞云吐雾,谈天说地,就是没个正事。
满屋子烟味不说,打麻将摔出的响声震耳欲聋,男男女女叼着烟摸着牌,骂脏话,抱怨手气不好,或嫌弃对方出牌太慢。
冷不丁进去一个人,一屋子人眼巴巴地盯着,像雷达扫描仪似的,从上到下打量,非要看个彻彻底底明明白白,面上还要假惺惺地问上几句,“你是哪家孩子?多大了?考第几?你爸妈在家干吗呢?”,孩子一走,顺带着还要议论下孩子父母。
叶时雨心里想“关你们屁事”,多年后,已经工作的叶时雨想出一个更好的形容词,“闲得蛋疼。”
小卖店就是农村的八卦谣言集合地,什么五花八门的糟心琐事,都能给你编排得有模有样,绘声绘色。
叶时雨的确是后悔了,不就一包烟嘛,帮忙买一下又不能掉二两肉,谁曾想,如今竟成了终生遗憾。
旁边有人捂着鼻子小声嘀咕:“这尸体怎么有味了?”
有人抢话:“你是不知道吧,这殡仪馆租来的冷柜,昨晚莫名奇妙的坏了,早上才发现,尸体就那么放了一晚上,大夏天的肯定有味啊。”
叶时雨这会倒是闻不出什么味,按他们说应该是尸体慢慢腐烂的味,肯定不好闻。
盖棺事了,黑白遗像就摆在棺材前头,长明灯左右对称各一盏,灯芯噼里啪啦地烧着,中间还有个烧纸的火盆,不时有亲友双膝跪地,往里填上一点纸钱,嘀嘀咕咕地念叨几句,掉几滴眼泪。
人生前花钱是有限制的,死后却是无限享用,谁家儿女都不至于在死人钱上扣减,再说纸钱也不贵。
叶时雨跟着守到了傍晚,懵然发现来了一天都没见到大姑叶芝兰,只看到两个哥哥忙前忙后,模样很是伤心。
吃完饭,晚上还有夜祭,夹祭菜。
几个直系亲属围坐一圈,中间桌子上摆放着几盘做工精细的祭菜,用筷子假装比划两下,夹进碗里,每个祭菜都要夹几次。
做祭菜这门手艺据说快失传了,祭菜的颜色搭配相宜,面食竟能雕刻得栩栩如生,惟妙惟肖。怪不得这一桌子祭菜上千块,好不便宜。
晚上,叶时雨坐在棺材旁边发呆,不时跪在地上烧些纸钱,一颗心悬着,在心里默念着大姑爷一路走好,还不忘为那包没买成的烟道歉,甚至还对着棺材许了愿,比如父母身体健康,自己学业有成之类的,全然不知这并非上香拜佛。
一时没注意,抬头正好撞到了棺材板上,这一下差点没把眼泪磕出来。
这时,叶芝兰出来了,一双‘八点二十’的下垂眼,泛着红血丝,哭得红肿不堪,活像两个嵌在眼眶里的充血核桃。
叶芝兰是短发,奇瘦,皮肤不算白净,还是倒三角眼,50来岁活像个干枯的老太太,但她在村里人缘极好,可能真是丑到让人毫无距离感。她当了多年妇女主任,为人处事较为圆滑,有点大姐大的感觉,让人觉得踏实安心。
叶芝兰这辈子几乎没哭过,一向强悍的人哭成这样,叶时雨也跟着哭了出来,差点被她撵进屋。
晚上得哭七关,棺材旁边放了两排白色的塑料凳子。
风很大,差点没把遗像给吹地上去,长明灯蓝色的火苗也被风吹灭了,大儿子周鹏捏住灯芯往上提了两下,火苗往上窜得老高。
人就是这么奇怪,触景伤情自顾自就能哭出来,可一旦强制在规定的时间内哭上几通,反倒哭不出来,甚至被逼得有些想笑,就算哭出来,也显得虚伪做作。
这就跟《局外人》里的莫尔索母亲死了,莫尔索哭不出来是一个道理,不哭就等着被人冤枉你不尊重、不在乎死者。
大众意识就是这么的荒诞无聊,但个人意识又显得苍白无力,大多数人默认亲人死了就得哭,要不然就说明你不够伤心,铁石心肠。
这不,旁边也不哪个亲戚,拼命的往外挤眼泪,捏着纸巾一个劲的说,我能哭出来,再等等再等等,把哭出声当成了任务。
叶芝兰看叶时雨年纪太小,一巴掌拍在他脑门儿上,凶巴巴地说:“你在这凑什么热闹,赶紧进屋睡觉去,晚上多冷。”
叶时雨拿出敬业精神,死活不肯进屋,憋了一会儿竟也哭出来了,可叶芝兰却突然笑了,喊了一声:“好,你大姑父生前没白疼你。”
哭七关,顾名思义得哭七个来回,但不一定非得一个人哭。
叶芝兰跪着烧了一会纸钱,回屋了,周围几个亲戚开始讨论‘人是怎么没的’这个话题。
叶时雨对这个话题挺感兴趣,便竖着耳朵听。
周英武没别的兴趣爱好,就是一行走的酒工厂,顿顿必喝白酒,一天三顿一顿不落,谁劝也没用。
人但凡有意愿,厌食症的人都可以爱上吃饭,酒鬼自然也能戒酒,关键在于周英武没有戒酒的意愿,反而自甘沉沦,终日一身酒味,喝得烂醉如泥。
后来周英武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检查,冠心病、心肌梗塞外加高血压,三症合一,重上加重,在医院住过一段时间,回来时医生千叮咛万嘱咐忌烟酒,邻居也都不敢找他喝酒了,家里烟酒全被叶芝兰没收了,无奈酒鬼总能偷到酒喝,那鼻子比狗都灵,藏哪都能给找出来。
直到有一天,又难受了,周英武自己收拾个小包又要去住院,门口桥头出门就能坐小客车,6块钱一张票,一小时到城里,打个车直接到医院门口。
当时叶芝兰看他神采奕奕,精神抖擞,就没太在意,让大儿子周鹏陪着去医院,想着忙完手头事再去医院找他。
没成想,这一去,回来的就是尸体了。
据说,人刚进医院门口就不行了,紧急抢救也没活成,叶芝兰就连丈夫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周英武也没下只言片语,最后说的那句还是“行了,你不用过去,我自己去医院挂完点滴就回来了”,末了还对叶芝兰笑了下,笑得贼好看。
后来叶芝兰回想,这个笑容本来就有问题,周英武哪对她这般笑过。
周英武对叶芝兰说过很多谎话,但每一个谎言里,都有某种让她感到格外真实的东西,就好比一个人噩梦做多了,反倒觉得逼真。
周英武最后说的那句话,前半句是真,后半句为假。叶芝兰却偏巧又信了周英武的谎言一次,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她总是告诉自己,要坚强,向前看,周英武最后总能回头看她一眼。
谁知道这一个笑容,竟把她变成一个愚蠢的寡妇。
作者有话说:开新文,求收藏!我想认真的和大家讲讲这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