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芝荣看似没什么恶意的笑着,眼镜片反着冷森森的白光,一双和叶芝辉相似的核桃眼隐在眼镜片后面,看不真切。
姜雅慧发出略微颤抖而又僵硬的笑声,笑声在东屋回荡。
叶芝荣没有停止的打算,继续说:“我亲眼看到有人把你儿子绑走了,还不快去看看,他们说要弄死你儿子。”
房间里陷入沉默。
叶芝辉手指哆哆嗦嗦地点燃一根烟,啪啪两声,打火机的火石,火花四溅,却始终点不着。
他猛地把打火机往叶芝荣脚边一扔,磨着后槽牙说:“大哥,你疯了!你到底想干吗?!”
姜雅慧笑得极为僵硬,大声叫嚷道:“你哥疯了,他疯了。”继而冲叶芝荣说:“回家疯去,你这个变态,我们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屋子里响起椅子拖动的吱呀声,叶芝荣从椅子上站起来,向窗外看了看,歪着头全神贯注地听外面的声音,指着姜雅慧的脸,激动地说:“老三,她就是个婊子,你不在家的时候,我看到她把别的男人领家里来了。”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没听到理想中的争吵声,叶芝荣心有不甘,低吼了一声:“老三,你想想,奸夫淫妇。这个女人太狡猾了,把你骗得团团转,你不生气吗?”
叶芝荣神经兮兮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反反复复地抠手指甲,转头看着叶芝辉,瞪大眼镜片后的眼睛,继续说道:“你不知道,对吗?你不可能知道。”
叶芝辉冷笑一声说:“大哥,你赶紧回家,这段时间别来我家。”
叶芝荣的脸上有着知晓众人秘密的兴奋,声音也越发得尖锐:“老三,她说要跟我好的,你现在就让她跟我好。”
叶芝辉愤怒地宣告:“大哥,你误会了,她是我媳妇,不会跟你好。”
叶芝荣面无表情地看着一脸严肃的弟弟。
叶芝辉的样子看起来很荒唐,也很可笑,没有想象中的惊恐和愤怒,这让叶芝荣感到不满。
叶芝荣的豪言壮语,在他们的沉默中,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消失了,叶芝辉对他的无视更像是一种变形的嘲笑,他提高声音说:“她不跟我好,我也不让她跟别的男人好。”
叶芝荣等待着,紧张兮兮地笑着,配合那副厚厚的眼镜片,有种悲剧的色彩。
叶芝辉却像阐述某种平静的观点一样,语气平静地说:“我家的事不用你管,哥你还是回家吧,要是你敢伤害我家人,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叶芝荣神经质地冷笑一声,连连惊叹道:“老三,你早晚毁在这个女人手上,她还会继续和别的男人鬼混。”
随后更像自言自语一般,手背在身后,原地踏步,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嘴唇颤抖,喃喃道:“不行,我得帮你看着她,一看到别的男人来找她,我就把他打跑,不行的话,我就杀了她,让她再也没办法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叶芝荣身材矮小,微胖,总穿着深色宽松衣服。
如果是在街上和他擦肩而过,你会觉得他是一个老头子,他走路时手臂垂在身侧,几乎从不摆动,整个人直愣愣地往你身上撞,你只能选择先他一步躲开。
叶芝荣站在叶芝辉面前,初看两人之间差了十来岁左右,叶芝辉的气质温柔腼腆,而叶芝荣却总是咄咄逼人,他古怪的冷笑着,盯着姜雅慧说:“我会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叶芝荣凶神恶煞的眼神看起来很危险,一边往前走一边警惕地看着四周,好像担心被人跟踪似的。
姜雅慧没有丝毫害怕,反而迎上叶芝荣仇恨的目光,拿出破罐子破摔的勇气和决心,对着他的背影大叫道:“我等着你来杀我,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弄死我,我等着你,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叶芝荣走后,姜雅慧冲叶芝辉嚷道:“你哥疯了,你听到没?他要杀了我,开什么玩笑。”
叶芝辉愁云惨淡,困惑不解,他不明白记忆里那个只不过性格些许阴郁的大哥,怎么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叶芝兰生前总说,是叶芝荣把他们的亲妈给磨死了。
年轻时候的叶芝荣脾气古怪,尤其热衷男女之事,几乎到了病态偏执的地步。
刚成年时家里穷,叶芝荣就总缠着父母给他找媳妇。
但由于高度近视眼,性格孤僻,平日里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十里八村没人愿意嫁给这么一个性格古怪的人。
那时候仰慕叶芝辉的人不少,甚至有一个姑娘主动找媒婆上门提亲,都被叶芝辉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叶芝荣得知此事后,让他妈告诉那个姑娘,他弟弟不想结婚,他愿意娶她。
最后却被那个姑娘无情地拒绝了,还骂他不要脸。
当天,叶芝辉下班后回家,刚一进屋,就被叶芝荣掐住了脖子,差点没把他给掐死。
后来,两兄弟就再也没发生过争执了。
前不久,叶芝辉和姜雅慧在家里做书包时,叶芝荣还总过来帮忙做些零活。
被叶时雨撞见那晚,虽然三人都很后悔,但事已至此,也不至于积下什么怨恨。
直到不久前,叶芝荣突然跑过来说,看到叶时雨被陌生人带走了。
姜雅慧吓坏了,二话不说就去学校找叶时雨了。
眼见为实,叶时雨根本没有被人带走。
但叶芝辉以为叶芝荣看错了,就没再追究。
直到刚刚,又是相同的谎言。
叶芝辉实在无法理解叶芝荣这么做的原因,明明他也很喜欢小雨,还经常给他零用钱花。
叶芝辉在自己的思绪里迷了路,棕色手臂上的青色血管,因用力抓扯头发的动作而异常凸起。
他想做些什么来阻止叶芝荣的疯狂,继而想到了叶芝兰。
以前都是她在管束自己那不中用的大哥,如今她不在了,叶芝荣便越发的无理取闹。
谁能想到向来强悍的叶芝兰,竟然为了心底最柔软细腻的感情,早早的过世了。
这算是命运的终结吗?
这一年发生的事,简直太疯狂了,意外接二连三地发生,让人应接不暇。
当晚,他去找了二哥叶芝华。
叶芝华的妻子叫孙晓芹,是个身材瘦小的女人,留着稚气的齐刘海,性格与其他女人迥异有别。
她像一个沉寂多年的死火山,偶尔发作,止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喷出火来,然后就会持续喷火一段时间。
所以平时,叶芝华几乎不敢惹她。
两人这么多年过着性冷淡般的生活,各过各的,共同爱好是赚钱,所以叶芝华家的条件最好。
叶芝辉把这几天发生的事说给叶芝华夫妻听,没等听完叶芝辉的话,孙晓芹只扔下一句“变态”,就去后院喂鸡了。
叶芝华家的大房子后面还有一个小房子,里面养了不少鸡,单靠卖鸡蛋就赚了不少钱。偶尔两只鸡打架,其中一只死了,或者脖子卡进笼子里窒息了,孙晓芹就会拎着死鸡,送到叶时雨家,给叶时雨改善伙食。
每每这时,姜雅慧都会和孙晓芹聊上一会。两人共同抱怨叶家的男人,然后不约而同的捂着嘴笑笑。
包括叶芝兰在内,她们三个都给过叶芝荣相同的评价,只不过叶家男人并不知道这评价从何而来,最开始是叶芝兰,从叶芝荣那两个逃走便再也没回来过的女人口中得知的。
孙晓芹走后,姜雅慧会把鸡放进一个装满沸腾热水的盆里,扒光鸡毛,留着晚上炖土豆吃。
热水淋在鸡毛上的味道很难闻,类似馊了的汗味反复蒸馏后的味道。
叶芝华本就不爱管叶芝荣的事,每天只顾着赚钱,其他事概不过问。如今人已瘦得脱相,脑袋被他修剪得光溜溜,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
叶芝华摸着脑袋上长出的坚硬发茬,叹息道:“不用管他,老大从小就窝囊,他不敢杀人,给他八百个胆子他也不敢,你们不用搭理他。”
叶芝辉也是这样想的,但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叶芝华光溜溜的脑袋,惊得一下子跳了起来:“你该不会是秃顶了,才把头发剪了吧。”
叶芝华见他大惊小怪,烟盒往他身上一扔,笑着说:“抽这个看看,叶如风那小子给我买的。”
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咱爸那会就谢顶,你那时候小,不知道。”
叶芝辉抽了一口烟,给他二哥把烟点上,叹气道:“那我这头发估计以后也得剪,谢顶了更难看。”
叶芝华拍了一下大腿,笑着说:“那正好,我刚买的剃头工具,给你也剃了得了。”
叶芝辉猛抽了一口烟,烟屁股往烟灰缸里一按,不置可否地说:“成,那你给我也剃了。”
剃完头,叶芝辉揉着光滑的脑袋,冲叶芝华说:“别说,咱两这脑形状真像,不愧是亲兄弟。”
叶芝华不咸不淡地笑了一下说:“你说老大怎么就和我们几个不像呢?”
剃完头,叶芝辉就回家了。
到家后,叶时雨看着叶芝辉光秃秃像卤蛋一样的脑袋,心里不太开心。
叶芝辉的秃头闪闪发亮,上面覆着一层奇怪的绒毛,衬得气质越发柔和。但叶时雨就是看不顺眼,一晚上忧心忡忡的。
半夜,叶时雨从床上爬起来,摇着周围的胳膊,硬生生地把他晃醒了,带着哭腔说:“周围,完了,我中年也得谢顶,谢顶遗传。到时候你别不要我,不能嫌我难看。”
周围哭笑不得,一把把他按在自己怀里,摸着他柔软的头发厉声道,开玩笑说:“你这头发的确不怎么密实?”
叶时雨快速仰着小脸,看着周围说:“我爸和二大爷都把头发剪了,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谢顶。”
周围憋笑,颇为无奈地安慰叶时雨说:“没事,等你人到中年再剪头发也来得及。”
叶时雨欲言又止,试图幻想自己秃头的样子。
周围凶巴巴地命令道:“睡觉。”
叶时雨气得直跳脚,但还是摸着自己的头发沉沉睡去。
最后,谁也没能阻止叶芝荣,他和姜雅慧之间的战争,还是全面爆发了。
太贪图荣光,必然会尝到失去的滋味。
叶芝辉既贪图爱情,又顾念亲情。
爱情的彼端是姜雅慧,亲情的彼端是叶芝荣,两人早已水火不容,岂能共存,注定是要失去一个人的。
而叶芝辉站在两人中间,终归是要放弃一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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