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叶芝荣一次又一次的编排造谣,叶芝辉一再忍让,而姜雅慧就像弹弓上的石头一样,蓄势待发,用尽全力,准备在皮筋往后拉的那一瞬间,嗖一声飞向天空,将叶芝荣砸个稀巴烂。
从那天以后,无论姜雅慧走到哪,叶芝荣就悄悄跟到哪。逢人就说叶时雨被人绑架了,附近邻居也跟着战战兢兢,议论不止。
姜雅慧由最开始的恐惧,变成了极度的恐慌,因为她怕叶芝荣管不住自己的嘴,说出其他不该说的事。
她担心牵连到自己唯一的儿子,不希望叶时雨被人指指点点,被人唾弃,被卷入新型八卦中心的风暴中。
这天,姜雅慧从村西头麻将馆打完麻将出来,叶芝荣再次尾随其后。
最初姜雅慧被吓了一跳,大叫一声,转身就往家的方向跑,刚推开院门,就无可控制地抽泣起来,她大喊道:“你杀了我吧,我不在乎。”
姜雅慧闭着眼睛跑到叶芝辉面前,呻吟几声,睁开眼睛,冲着叶芝荣坚定地说道:“我不跑了,再也不跑了,你杀了我吧。但是,如果你今天杀不了我,以后就别再畏畏缩缩,像个缩头乌龟似的跟着我,我他妈还没死,不是一堆腐肉,别总像个秃鹫一样盯着我,不用你监视着我。”
叶芝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好久,叶时雨放学回家了。
叶时雨震惊地站在门口往屋里看,被恐惧镇住的灵魂,像一只待宰的羔羊,给人一种无助的感觉。
叶时雨的心砰砰的跳着,心跳变慢之后,他突然生出一种勇气,挡在姜雅慧身前,冲着面无表情的叶芝荣说:“大爷,你走吧,你们的话我都听到了,你要是想杀了我妈,就先杀了我。”
叶芝荣依旧一声不吭,嘴唇发青,愤怒地蠕动着,叶芝辉突然拉了叶时雨一把,把他推到了西屋,从外面锁上了门。
叶芝辉发疯似的把叶芝荣掼到墙上,咬牙切齿地说:“老大,你有完没完了?我看你是彻底疯了,妈整天替你担心,本来还能多活几年,硬生生被你折磨死了,现在你还想害死我媳妇吗?”
叶芝荣简短说道:“我要杀了她。”
紧接着自言自语道:“这事我早就应该做了,我应该把她杀了,把她的肉穿成串,做成糖葫芦吃。”
叶时雨在西屋听到这句话时,捂着嘴巴狂吐不止,中午没来得及消化的盒饭全都吐了出来。
叶时雨很喜欢吃糖葫芦,每年冬天都要吃上好几串。
姜雅慧也十分喜欢酸酸甜甜的糖葫芦,叶时雨一度以为这是他们母子间最为相似的地方。
如今这份美好,也被叶芝荣的话破坏得消失殆尽。
他硬生生压住胃中不适,疯了般不停地用手砸门,用脚踹门,想要当面质问叶芝荣,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他们一家?
却被叶芝辉猛然喝止了。
“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插手,赶紧写作业去。”
又是这句话,叶时雨心想,如果不想让我插手,为什么又要让我知道不该知道的,发现不该发现的,为什么不能隐藏得更好一点,更深一点?
过了很长时间,客厅一度安安静静,谁也没再说话。
叶时雨就像羊群里一只迷途中的羔羊,只能不停地往前赶路,否则就会被噩梦紧紧地绑住,束缚住双脚,被现实的痛苦搅得分崩离析。
不知道过了多久,叶时雨缓缓睡去,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周围的怀里,地上的呕吐物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客厅里空无一人,叶芝荣也回家了。
周围用闪烁不定的眼睛凝视着他:“你做噩梦了。”
叶时雨睁开眼睛看他,周围越过他的头顶,看向远方。
星空之下,叶时雨足够幸运,因为他有一个时刻守护着他的周围。却也如此的不幸,亲眼看到并见证了凌乱且又龌龊不堪的成人世界,这对一个还没有独自闯荡过世界的孩子而言,何其的残忍。
叶时雨喃喃自语道:“我好像真的做了一个梦。”
——冬天如期而至,清晨是如此的平静,一阵冷风吹起了湿冷的雾气,窗上凝结了一层美丽的霜花。
叶时雨家客厅门上挂了一层厚厚的军绿色棉布帘子,以便抵御严寒。
路面上全是车轱辘压出来的车辙痕迹,凹凸不平,又硬又滑,骑自行车一不小心就会滑倒。
叶芝辉偶尔骑着摩托车接叶时雨放学,周围则乘坐面包车上学。
叶芝辉和周围的同学家长合伙雇了一个面包车,专门接他们上下学,平均分摊下来,费用不高。
叶芝荣彻底疯了,有一天晚上拿着一把生锈的菜刀找上了叶时雨家。
叶时雨先是听到了有人敲门的声音,困倦地打着哈欠,揉了揉眼睛,掀开棉布帘准备开门。
透过门上的玻璃,他看到一副眼镜,眼镜片上全是白色的雾气,眼睛片下的鼻子和胡子上全是冰碴儿。
院子外面一片昏黑,冷风使劲地往玻璃窗户上撞,像瞎子乱撞,竟营造出一种诡异惊悚的氛围,窗框也发出低沉的咯吱声。
那人像幽灵似的,在院子里来回移动,嘴里咒骂不停,呼气喷洒在玻璃上,看得叶时雨心惊肉跳。
叶芝荣每喘一口气,叶时雨呼吸就会跟着停滞一秒。
一来二去,叶时雨隐忍而又克制地放缓呼吸,就像电影里看见僵尸之后的本能反应,就差没屏住呼吸了。
叶时雨没忍住打了一个嗝,捂着嘴巴后退,喉咙发紧,想尖叫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人在门口走来走去,偶尔悄悄贴在门玻璃上,透过眼镜片,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往里看,继而冷酷无情的笑了起来,尖刻地说:“开门,快给我开门。”
刀刃砸到玻璃上,发出沉闷而又清脆的响声。
哐哐哐—哐哐哐—好像在说:“我来杀人了,快开门,快开门。”
叶芝荣眼里刻满杀人的渴望,叶时雨双手抱胸,猛地大叫起来,其他人闻声跑了出来。
叶时雨回忆起孤独的童年,他曾踩在叶芝荣的脚尖上荡秋千。
叶芝荣坐在凳子上,双手拉住叶时雨的胳膊,叶时雨的双脚则踩在他的脚面上,荡来荡去。
人肉秋千,承载着叔侄之间无言的爱。
叶芝荣一个人过日子用不了多少钱,每个月还能领取残疾补助,所以经常给叶时雨零用钱。
叶时雨小时候淘气,总往他房顶上扔发霉长芽的土豆,但他从不生气。
曾经那么温柔的人,如今变成一副杀人狂魔的样子。
叶时雨难以接受,也不想接受,更不知该如何接受。
叶芝荣看到了姜雅慧,愤然地申告:“我要杀了你,把你做成糖葫芦。”
叶芝荣吓坏了叶时雨,同样吓坏了叶芝辉。
那些飘上窗口的话,像一把把尖刀刺进了亲弟弟的胸口。
周围把叶时雨挡在身后,冷冷地看着不断重复这句话的叶芝荣。
叶芝辉一把拧开门,从外面把门反锁。
姜雅慧的眼里有一种难以言喻、模糊不清的情愫,总觉得怪怪的,可能就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是怎么了。
门外有打架的声音,周围按住叶时雨的耳朵,什么都不让他听,又挡在他的身前,什么都不让他看。
也许他们的担心终究只是虚惊一场,叶芝辉不仅把自己亲大哥给打了,而且还把他送回了家,只留下一些刻意伤人的毒话。
叶芝辉回来时,姜雅慧打开窗,探出身轻轻喊道:“你回来了。”
叶芝辉蹑手蹑脚地开门进屋,嘴里带出一长串白色的哈气。
姜雅慧急忙关上窗户,激动得浑身颤抖,只有这次的苦苦等待,是值得的。
她坚信,面前这个男人是爱自己的,他的’英勇之举‘是因为想要更加亲近她而已。
黑暗中,姜雅慧和叶芝辉彼此袒露心声。
一种安静的悲伤的情绪笼罩着他们。
他筋疲力尽。
她精神亢奋。
过了几天,孙晓芹得知此事,来家里看望受了惊吓的姜雅慧。
外人不知细情,一度以为叶芝荣无缘无故就疯了,或许在他们眼里,他早已是孤僻的疯子。
叶芝荣给人留下的印象并不好,亲人恨他恨得牙痒痒,邻居烦他烦得不加掩饰。
他的眼里总是那么多的猜忌和怀疑,因为近视眼的缘故,总觉得主动接近他,帮助他的人,都是想谋他财害他命的人。
孙晓芹早已把他和疯子划成了等号,所以越发同情姜雅慧,带着两拍鸡蛋来看她,神秘兮兮地说:“我跟你讲,叶芝荣就是一个变态,以前芝兰在的时候总说他从小就是一个变态。”
姜雅慧一直以为变态一词的由来,是用来形容叶芝荣的古怪和孤僻,没想到孙晓芹竟说得有理有据。
她贴近姜雅慧耳边小声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只有我和芝兰知道。”
姜雅慧点了点头,八卦精神永不停歇,这是中年妇女的乐趣所在。
孙晓芹刻意卖关子,左右看了一眼:“你家小雨没在家吧?别让孩子听见了。”
姜雅慧被勾住了好奇心,随口一说:“没在家,上同学家玩去了。”
叶时雨耳朵贴在西屋的门缝中间,听到孙晓芹故作神秘地说:“你知道那两个女人为什么走吗?按理说这一疯一傻两个女人,肯定是没人要的,还不如赖在这,好歹还能有口饭吃,但她们实在是受不了了。”
姜雅慧脑海中浮想联翩,每一种想象都足以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她打了个寒颤,半是好奇,半是贪婪的问:“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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